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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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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s 26

Chapters 26

老舊的牛皮紙日記本,被林宇攥得指節發白,紙頁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得毛躁,墨色也淡得發灰,可那些歪歪扭扭、帶著刻骨恐懼的字跡,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扎進他的眼底,扎進他心底最深處的陰霾裡。

任巖的日記生前留下的唯一物件。林宇原本只是想從日記裡找到任巖死亡的蛛絲馬跡,解開纏繞的疑團,可翻到後半部分,那些斷斷續續、欲言又止的記錄,卻讓他猛地察覺到,一直看似溫和隱忍、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韋祝泣,背後藏著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兇險。

任巖在日記裡,提到薛家,看似只是街頭混混間的欺壓,可字裡行間,任巖隱晦地暗示,那場羞辱,絕非偶然,背後牽扯著的人,不止薛二牙,還有韋祝泣,還有那段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關於韋家與薛家的骯髒過往。

林宇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窗外的天色沉得像墨,冷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日記頁尾簌簌作響。他一遍遍重讀那篇記錄的日記,指尖劃過那些帶著顫抖的字跡,心臟越沉越冷。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韋祝泣的判斷,全都是錯的。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無害,她的沉默,她的隱忍,全都是偽裝。而要撕開這層偽裝,就必須回到一切的起點,回到那個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夜晚,找到當年唯一知情、還活在世上的人。

那年,親眼目睹了那場慘案的小弟,此刻正關在城郊的監獄裡,因多年前的一樁舊案服刑,刑期漫長,早已被外界遺忘。林宇沒有絲毫猶豫,揣著那本日記,連夜再次驅車趕往監獄。

車輪碾過漆黑的公路,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他心底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他知道,這一趟,或許能挖出埋藏了十幾年的真相,或許,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危險之中,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任巖的死,韋祝泣的偽裝,還有那些莫名消失的線索,都在逼著他,必須查下去。

監獄的鐵門冰冷厚重,泛著金屬的寒光,穿過一道道安檢,走過陰森的走廊,四周是高牆電網,是犯人低沉的嘶吼,是獄警嚴肅的眼神,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絕望與腐朽的味道,讓人喘不過氣。

林宇站在探視室裡,看著玻璃對面緩緩走來的男人,身形佝僂,頭髮花白,滿臉滄桑,早已沒了年輕人的模樣,只剩下被歲月和牢獄生活磨平的麻木。

小弟看到林宇,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濃濃的恐懼和抗拒取代,他往後縮了縮,遲遲不肯拿起聽筒,嘴唇哆嗦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小弟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拿起聽筒,卻始終低著頭,不敢看林宇的眼睛,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你不該來的,更不該找我。一切都是我乾的,就讓事實這樣下去吧!”

“我必須找你。”林宇盯著他,目光銳利,“我看到任巖的日記了,他寫了當年薛二牙羞辱韋祝泣的事,寫了韋祝泣,寫了薛家的事,很多細節,都和我知道的不一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你一字不差,全都告訴我,所有的細節,我都要知道。”

聽到“韋祝泣”“薛家”這幾個字,小弟的身體猛地一顫,握著聽筒的手劇烈抖動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彷彿瞬間被拉回了那個血腥的夜晚,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瞬間將他吞噬。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小弟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絕望的哀求,“那些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翻出來沒用的,只會惹禍上身。

“我需要調查清楚!給死去的所有人!一個說法,我才要查清楚。”林宇的語氣堅定,沒有絲毫退讓,“當年你親眼看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韋祝泣,薛家,還有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任巖的日記裡說,韋祝泣的父親,欠了薛老爺很多錢,是不是真的?”

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驚恐地看著林宇,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知道了這些:“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這些事,早就被埋了,沒人敢提,沒人敢說……”

“任巖的日記裡寫了,他留下了線索。”林宇晃了晃手裡的日記本,“你必須告訴我。韋祝泣現在就在我身邊,她的樣子太奇怪了,我總覺得,任巖的死,和她脫不了干係,和薛家的事,脫不了干係。”

探視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天光透過小窗照進來,落在小弟佈滿淚痕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涼。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做一場艱難的掙扎,最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顫抖,將那段塵封了十幾年的、骯髒又血腥的往事,一點點揭開。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韋祝泣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長得水靈,發育得早,在整條街都是出了名的好看。可她命苦,家裡窮,父親是個總愛乾點生意,家裡還養著另一個孩子,生活壓力和工作的壓力,欠了一屁股債,其中最多的,就是薛老爺的錢。”

小弟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唏噓,“薛老爺是什麼人?那是咱們這一帶的土皇帝,心狠手辣,唯利是圖,手裡握著不少買賣,沒人敢惹他。韋父欠了他一大筆錢,利滾利,這輩子都還不清,催債的人天天堵在韋家門口,韋父被打得遍體鱗傷,走投無路,差點就上吊自殺了。”

林宇靜靜聽著,心臟一點點收緊,他能想象出當年韋家的絕望,也能猜到薛老爺的手段,那是個只認錢、沒有半點人性的惡魔。

“就在韋父走投無路的時候,薛老爺找到了他,提出了一個條件。”

小弟的聲音變得冰冷,帶著濃濃的鄙夷和憤怒,“薛老爺有個兒子,就是薛二牙,天生痴呆,腦子不

好使,性情還暴戾,整天遊手好閒,欺負弱小。可就是這個痴呆兒子,偏偏看上了韋祝泣,自從見過一次之後,就天天嚷嚷著要娶韋祝泣,要跟她在一起。

薛老爺看著兒子這樣,再看看走投無路的韋父,就動了歪心思,他跟韋父說,只要韋祝泣願意嫁給薛二牙,給他兒子當媳婦,伺候他兒子一輩子,之前欠的所有債,一筆勾銷,還能給韋父一筆錢,讓他後半生衣食無憂。”

“人肉交易……”林宇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四個字,心底的怒火瞬間升騰起來。這哪裡是嫁人,分明是把韋祝泣當成了一件商品,一件用來抵債的物件,硬生生推入火坑。十六七歲的年紀,本該是最美好的年華,卻要嫁給一個痴呆暴戾的男人,一輩子被囚禁在薛家,任人踐踏,這比殺了她還要殘忍。

“是,就是一場骯髒的人肉交易。”小弟的眼睛紅了,“韋父那個爛人,為了自己活命,為了那點錢,竟然答應了。他根本不管女兒的死活,不管女兒願不願意,當場就跟薛老爺定下了這事,收了薛老爺的錢,轉頭就走了。韋祝泣知道之後,哭啊哭,當時薛二牙做完所有事情後,是我給韋祝泣遞的避孕藥。而且…就算是村子裡的所有人,知道了實情,可是誰都不敢管,誰都不能管。那時候,薛二牙天天跑到韋家門口晃悠,流著口水盯著韋祝泣,嘴裡說著汙言穢語,囂張至極。”

說到這裡,小弟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畫面,身體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林宇的指尖死死攥著聽筒,指節泛白,心底充滿了氣憤。

“後來呢?”林宇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後來發生了什麼?我記得,當晚,薛家就出事了,薛老爺,薛二牙,還有家裡的幾個傭人,全都死了,死在了薛家的宅子裡,場面慘不忍睹,最後是你主動自首了,是不是”

小弟聽到這話,猛地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是……是都死了,一個都沒留,全都死在了那個晚上。”

“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誰幹的?”林宇急切地追問,他知道,這是整個事件的關鍵,是解開所有謎團的核心。

阿七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說出那個夜晚的真相:“那天晚上,天特別黑,還下著大雨,雨下得很大,雷聲轟隆隆的,像是要把天劈裂一樣。我一直在薛家門口守衛,沒想到,那個男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他拎著一把刀,先是把我和門口的弟兄們打倒,進了薛家。一聲聲慘叫,一聲聲求饒,後來,那個男的走了,他看到了沒有死透的我,警告我,不要讓我告訴任何人。

我害怕的全身發抖,他走後,我進了宅子,宅子裡到處都是血,薛老爺倒在客廳裡,薛二牙死在房間裡,還有幾個傭人,全都沒了氣息,死狀很慘,都是一刀斃命,手法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當時,韋祝泣就站在薛家院子裡,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眼神空洞,沒有一點表情,像是丟了魂一樣,身上沒有一點傷,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小弟回憶著那個畫面,聲音依舊顫抖,“我當時真的很害怕。

“那個男人是誰?”林宇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名字瞬間在腦海裡浮現,幾乎是脫口而出,“是不是馮均?”

小弟聽到“馮均”兩個字,身體劇烈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驚恐地看著林宇,連連點頭:“是……是他,就是馮均!都叫他野孩子…

林宇沉默許久,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果然是他,第一個閃過腦海的人,就是馮均。任巖的日記裡,也曾隱晦地提過馮均,說他總是在韋祝泣遇到困難的時候,默默出現,卻從不露面,像是在暗中保護她。韋祝泣被逼入絕境,薛家做出那樣骯髒的交易,馮均會動手殺了薛家所有人,似乎合情合理。

可越是這樣,林宇越覺得心驚。馮均的孩子,換算孩子的出生年份,正好是韋祝泣被羞辱的那年,或許………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韋祝泣明明知道是馮均殺了薛家所有人,卻一直守口如瓶,這麼多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到底在隱藏什麼?任巖的死,是不是也和馮均、和韋祝泣有關?

無數的疑問在林宇的腦海裡盤旋,讓他頭暈目眩。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小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警告,一字一句,像是重錘,砸在林宇的心上。

“我知道你想查,我知道你想討回公道,可我勸你,別查了,真的別查了,趕緊停手,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把那些日記燒了,把這些事忘了,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小弟抬起頭,死死盯著林宇,眼神裡滿是懇切和恐懼,“你以為當年的案子,為什麼會成懸案?為什麼查了這麼久,一點線索都沒有,最後不了了之?不是找不到兇手,是不敢查,也查不了!我只敢自首!這麼多年過去了,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痕跡,早就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剩了。”

“你們查不到的,只會空悲切。”小弟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絕望,反覆唸叨著這句話,“你們當然查不到的。馮均既然敢做,就早就做好了所有準備,別說幾年過去了,就算是剛發生的時候,都沒人查到他頭上,更別說現在了。所有的人證、物證,全都沒了,我這個活口,也被關在這監獄裡,茍延殘喘,不敢說,不能說。韋祝泣那邊,她更是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這麼多年,從來沒提過當年的事,誰都看不出她的異常,她要是不想說,誰都逼不出真相。”

“你們查不到的,真的查不到。這潭水太深了,深到一旦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會被徹底吞噬,連骨頭都不剩。所有死去的人就是例子,他知道了太多事,所以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是再查下去,下一個可能就是你,還有你身邊的人,都會受到牽連。”

小弟的話,像一盆冰冷的水,從頭澆到腳,讓林宇瞬間清醒,也讓他渾身冰冷。

他知道,小弟說的是實話。幾年的光陰,足以抹去一切痕跡,足以讓所有真相都深埋地下。馮均行事縝密,心狠手辣,當年既然能犯下驚天大案,還全身而退,就必然會銷燬所有證據,不留任何把柄。如今,沒有證人,沒有物證,沒有任何線索,僅憑一本日記,僅憑小弟的口述,根本無法定案,根本無法揭開真相。

韋祝泣的沉默,馮均的神秘,薛家的慘案,所有的一切,都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林宇牢牢困住。他想撕開這張網,想找到真相,想給任巖一個交代,可現實卻如此殘酷,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看著玻璃對面的小弟,看著他滿臉的絕望和恐懼,看著他反覆唸叨著“你們查不到的”,心底充滿了無力感。這麼多年的追查,這麼多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彷彿都成了一個笑話。他以為找到了線索,以為接近了真相,可到頭來,卻發現,真相早已被時光掩埋,被人為抹去,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查不到。

探視室的時間到了,獄警走過來,示意小弟離開。

最後看了林宇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再次重複道:“聽我的,別查了,忘了吧,求你們

了。”

說完,他放下聽筒,緩緩站起身,佝僂著背,一步步離開,背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只留下林宇一個人,站在冰冷的探視室裡,手裡攥著那本老舊的日記本,呆立在原地。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和當年薛家慘案那晚的雨,一模一樣,冰冷,刺骨,壓抑。

林宇緩緩走出監獄,站在高牆之下,看著漫天雨幕,心底一片茫然。馮均的身影,韋祝泣空洞的眼神,小弟絕望的警告,在腦海裡不斷交織。他知道,小弟說的是對的,證據早已消失,真相早已塵封,他根本查不到任何東西,再查下去,只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可他放不下,那些無辜的人,那場骯髒的交易,那段血腥的過往,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裡,拔不出來。韋祝泣眼底深藏的恨意,馮均神秘的保護,這背後,一定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雨越下越大,打溼了他的頭髮,打溼了他的衣服,冰冷的雨水滲入皮膚,卻遠不及心底的寒冷。林宇站在雨中,久久沒有移動,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是就此放棄,讓一切塵封,還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繼續追查下去。

只是他清楚,從他翻開任巖日記的那一刻,從他得知這段血色過往的那一刻,他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那些塵封的線索,那些埋藏的真相,已經在他心底生根發芽,即便前路佈滿荊棘,即便明知查不到,即便危險重重,他也無法停下腳步。

而韋祝泣,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和神秘莫測的馮均,他們之間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這場跨越十幾年的懸疑與追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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