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電梯，因為這是一處破舊的小區。幾幢沒有章法的建築高高低低參差不齊的湊在一起，在這城中心取了個“陽光新城”的名字，如若不這麼做就會被拆掉，遷徙到荒蕪人煙的郊外。裡面的設施也是老得可以放進博物館裡做古董的程度，尤其這佈滿褐色鏽的欄杆，褚哲覺得自己踹一腳估計就會斷掉，更別提那斑斑禿禿掉皮的牆壁。
他面無表情地抬步走到家門口，意外的發現家門居然是開啟的。能夠看見裡面站著一個……男人，應該是男人。褚哲心想。
男人聽到聲響，扭過頭來看向褚哲。
男人很瘦，兩頰微微凹陷。他膚色偏白，就像是很久未曾見過太陽一般，頭髮也很長，虛虛地紮在腦後。所以在褚哲有一瞬間不確定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
褚哲就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這個陌生人，隨即換鞋走了進去說：“媽，我回來了。”
母親坐在男人的對面，她輕咳兩聲後“嗯”了一聲，然後朝褚哲招了招手，“小哲，過來見見你俞深叔叔。”
褚哲“哦”了一聲直接看向這個男人，沒露什麼好臉色。
俞深也不在意，他點了點頭朝褚哲示意，就站起身來說自己要離開了。褚哲這才發現男人手上戴著一對皮手套，很突兀，因為現在才剛剛入秋，外面依舊熱得如同三伏天。
俞深經過褚哲的時候朝他點了點頭，便擦肩離開了。他穿過門，消失在深藍色的樓道里。
褚哲將門合上，也沒問這個人是誰，只是走到廚房麻利的將母親做好的飯菜端上餐桌。
“吃飯了，媽。”褚哲看向還坐在沙發上的母親，開口。
“嗯。”母親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緩緩站起身來又咳嗽了兩聲才走至桌前，“今天課上得怎麼樣，老師說的聽不聽得懂？”
“嗯，老師講的挺好的。”褚哲給母親盛飯，“還是隻要半碗麼？”
“嗯。”母親應聲，目光落在褚哲的臉上，“今年一定要考個好成績，不能像去年一樣。兒子，媽還是希望你可以上個大學。”
褚哲面無表情，“嗯，知道了。”
母親點了點頭，又咳了幾聲，接過褚哲遞過來的飯，但是沒動幾口又是一陣咳嗽聲。
褚哲忍不住皺眉，“今天沒吃藥？”
“吃過了。”母親擺了擺手，“我沒事的，小哲，趕快吃完回房間做作業。”
褚哲垂眼笑著說好，他默默地將碗裡的飯扒完，然後開口道：“我等你吃完，我洗碗。”
“不用了，我又不是不可以洗。”母親開口拒絕。但是褚哲沒有理，他就坐在那裡看著她，等她吃完。
母親很憔悴，用形容枯槁這個詞再合適不過。她就像一棵樹，看起來就破敗不堪，更何況內裡。褚哲心想不會有天他放學回家，就會收到母親的死訊吧？他不清楚，但他不想。
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為事故離事了，是母親把他拉扯大的。母親在他高二的時候確證了癌症晚期，但他們家沒錢，母親就再也沒有去過醫院。這些事，褚哲按理來說都不應該知道，因為母親一直瞞著他。她希望他好好學習，不要為她分心。只要他能夠考上一個好大學，離開這裡，她就可以安心的在這裡死去。
可是褚哲意外的發現了。
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遺書，放在抽屜裡。
那天母親昏迷被送進醫院，褚哲回家拿病歷卡，意外發現最最底端的那封沒有封口的信。
母親把她本該治病的錢，存進銀行，說給他當大學學費。讓他好好讀書，不用回來，並忘了她。
褚哲覺得自己的母親還挺殘忍的。
他讀完這些信，將其原封不動的塞回了抽屜裡。只要母親不說，他就當沒看過。但他不會離開，他要陪著母親。
於是高考的那一年，他故意控了分沒考上。學校的老師都覺得可惜，說他只差一點，而他以為母親會罵他，但是母親什麼都沒有做，她只是平靜地對著電腦螢幕發愣。
第二天，褚哲就被勒令去了復讀班。
母親拿著一打資料與入學通知放到了褚哲面前，說：“小哲，我看了你的分數，再努力一年，應該可以上個普通的本科。”
褚哲至今都還記得他十分冷靜的說：“我不想讀書了……”
他話還未說完，母親直接就將書砸了他一臉。
“你再說一遍！”母親蒼白的臉上久違的佈滿了血色，她生氣的不斷用書去砸褚哲。褚哲沒有反抗，任由那些書本重重的落在身上。
在這個狹小的家中迴盪。
母親打著打著，就哭了出來。她滿臉是淚，坐回了沙發上，用那雙皮包骨的手，又將那些書打翹起來的角一點點碾平。
用力的，重複的，一點一點，就像是強迫一般。
“你比須去復讀。”母親抬眼看著他，她很平靜，平靜的像是剛才一切都未發生過一般，如果臉上沒有淚痕的話。
褚哲握拳的手緊了又松，他直挺挺地站在原處，哀求：“媽……”
“不去上學就滾出這個家，就當做……”母親嘴唇翕動，“沒有我這了媽。”
“我知道了。”褚哲低眸，最後還是後退一步妥協了，他走到母親身側，將那厚厚的一沓書提起，“我會去的。”
母親抬眼看向他，“小哲……媽這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褚哲低眸看著她，對上她的視線，“我知道的，但是，作為條件……您可不可以去醫院治療。”
母親一瞬間沉默了，她緩緩低眼說：“沒有必要了……”
褚哲動了動唇，沒吱聲。
“小哲，真的沒有必要了。”母親靠在沙發上，卸去了所有的力，“治不好的，你清楚的。”
“可是……你去試試，媽，求你了。”褚哲蹲下身子，握住母親的手，冰冷的，刺得他心疼，“求求你了，媽。”
“你知道家裡沒錢的。”母親伸手撫上兒子的臉，“我不想你的未來全都是債，你應該過得輕鬆，過你自己的日子。小哲，跟著我是你受苦了，你應該考個大學，尋個安穩的工作，過完一生。”她頓了頓，眼裡都是笑意，像是聯想到什麼美好的事，“你要知道，沒有誰可以陪你一輩子，你爸是，媽媽自然也是。你今年十八了，已經成年了，媽只能陪你到這裡了。媽給不了你好的，我只能做到給你減輕負擔，讓你輕輕鬆鬆的，這也算是媽為數不多的願望了。”
母親輕輕拍了拍褚哲的手，“好好讀書。”
褚哲什麼也沒說，他抽出手來，“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轉身去了房間。他將那厚厚一沓的書放在書桌上，露出了一絲嘲色，隨即將人摔進了床裡。
搞砸了，他心想。
他抬手摁滅了燈，任憑自己被黑暗吞噬。
他想哭。
可是他哭不出來。心臟被狠狠地捏住，血液無法流通，很窒息。
他是一條擱淺的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溺死。
褚哲連嘶吼都吼不出聲。
他不清楚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他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心想。然後他聽見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在閉上眼睛裝睡前，瞟到了那個人，是母親。
母親輕輕地坐在了床沿，因為褚哲能夠明顯感受到床輕輕地陷下去了一塊。也是這時候褚哲才發現母親原來已經這麼輕了，以前她坐在他的床畔，床都會深陷一塊，如今落座如同輕飄飄的蝴蝶般沒有重量。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褚哲就繼續裝睡。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
一直到母親離開，褚哲都沒有睡著，他睜著眼睛看著門被合上，抿了抿唇翻了個身，摸到了母親坐的地方有幾點溼。他藉著手機微弱的光亮看去，是淚痕。
褚哲這下是徹底睡不著了，他認命一般坐起身來，煩躁地擼了擼自己的頭髮，最後從書包裡翻出一包煙。想了想後還是放了回去區隔層裡掏了一根棒棒糖。
他咬著糖，橘子的氣息在口腔裡蔓延，甜到心裡苦澀。
從這之後，褚哲每天就正常去上下學。他站在復讀班的門口，看著裡面三三倆倆聚集在一起聊天的人，喧囂的不成樣子。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坐在教室的最末尾，每天上課就睡，醒著沒事就刷兩道題聽隔壁桌吹牛逼。
要麼就是偷溜到天台抽菸。他知道這樣不好，但是他的壓力實在是太大。
每時每刻都在焦慮，他越來越害怕回到那個家。
他會每次磨蹭到太陽落山，天色全都變成深藍色的時候，推開那扇門，面對自己的母親。
兩個人都很有默契的不提那個“病”，就當做無事發生過一般。
看著他母親如往常一樣招呼他吃飯，越是稀疏平常就越像是什麼暴風雨的前奏。他踩在繩子上，下面是蠟燭，不斷地灼燒這那唯一可行的繩索。
遲早會斷的。
他覺得母親的頭頂就像是有一個倒計時，每見一面就會少一面，那麼只要他不開啟那扇門會不會就沒有這件事發生呢？
逃避可恥，但是很有用。褚哲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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