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關廚房門，通常這個時候，母親會坐在餐桌旁看他。他有次無意間對上母親的視線，窺到了眼神中眷戀，那一刻他失手打碎了一個盤子，掩飾自己的慌張與害怕。
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進廚房關門的習慣了。
他洗好碗，宣告自己回房間讀書。但是人剛進屋內，母親也跟著進來，坐在了他身側，目光長長的停留在他的耳朵上，輕輕開口：“小哲。”
“嗯。”褚哲翻書的動作未停，還從桌上抽了一隻中性筆開始寫作業。
“你下次見到那個男人，你記得喊他叔叔。”母親聲音不大，但褚哲聽得很清楚。
褚哲沒有回話，他繼續翻他的作業。
其實他一道題都寫不進去。
“你一定要喊他。”母親囑咐道，“他是你爸爸的朋友，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孩子。你也知道我們家的親戚，對我們都退避三舍，不願意接受你……但是他聽聞了我們的事，想要領養你。”
褚哲翻作業的手一頓，筆在紙上劃出很長一道痕跡，刺眼的很。
“小哲……”母親還欲說些什麼，卻被褚哲直接打斷了。
褚哲扭過身看著母親，平靜的，但還是能感受到話語裡的憤怒：“我成年了媽，我有權利決定我去哪。”
母親囁嚅了一下，“小哲，有個人照應總是好的。”
她將手搭在了褚哲手上，手指涼得可怕，讓褚哲一下就消了火，把母親的手握在掌心，給她暖暖。
“聽話，小哲，你還年輕，一個人在社會上沒人照應太難了。”母親目光裡帶著些悲傷，“你不想被領養沒關係，你就暫時受他照顧，等你讀完大學，你再還他恩情。”
“媽……”褚哲嘆了一口氣，臉上勉強掛上一抹笑，“你說什麼呢？你肯定要陪我上完大學啊。”
母親抿了下唇，沒再說話。她緩緩抽出手，臉上也扯出一抹笑，“如果這樣，最好不過了，我也很期待。”
但兩個人都知道是妄想。可人生總是要有些期待不是嗎？
母親推開門緩步離開了。
褚哲深吸一口氣，將書扔到地上，“草”了一聲然後又把書從地上撿起來。
第二天他直接翹了課。
褚哲不上課的日子，喜歡走到這個城中村的邊緣，路過那些四處吆喝的小攤販，穿過一條陰暗悠長的巷子，就能看到一大片空地。長滿了荒草，中間還有一個水塘，四周荒涼的無處安放。
他嘴裡叼著煙，沒點燃，在這裡待到日落。
這裡能看到整個日落，看到太陽緩緩朝天際線滑去。落日的陽光不暖，溫溫和和的籠罩全身，帶著一些舒適。尤其晚風吹拂起髮絲，送來些許涼爽。
一片陰影，突然落在了他身上。
褚哲眯起眼睛看向這個遮了他大部分光的男人，一時間沒有了好臉色。
“今天沒去上課？”俞深聲音很好聽，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低沉，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菸點燃，然後對他轉了轉打火機，“幫你點上？”
褚哲視線落在他的手上，他還是戴著手套，只不過今天，只戴了右手。
“嗯。”褚哲應聲湊過去，俞深就抬起手給他點火。
菸草的氣息在兩人中間燃起，還帶著淡淡的薄荷香氣。
因為離得近，褚哲這才看到俞深的兩個瞳孔似乎顏色不一樣，一個深些，一個淺一點。但還未等他確認，俞深就偏過頭看向日落的方向了，紮起的馬尾輕飄飄地掃過他的臉。
“今天夕陽挺不錯的。”俞深吐出一口煙氣，嘴角掛著笑，“要我送你回家嗎？小鬼。”
“不用。”褚哲在他面前異常的沉默。
俞深輕笑一聲，“不必對我這麼客氣，小鬼。”
褚哲深吸一口氣，冷笑了一聲，“我也沒客氣，我說不用就是不用。還有，我有名字，叫褚哲。”
“你倒是一點都沒高中生的影子。”俞深將煙踩滅，轉身離開。
褚哲這才發現，原來這裡還有一處商鋪，因為門面太破太舊，堆滿了機械零件。他一直以為那裡是垃圾堆，直到俞深從那個垃圾堆裡推出了一輛雅馬哈摩托。俞深抬腿跨坐上去，然後笑著朝垃圾堆裡打了聲照顧。褚哲這才發現那裡原來還有一個頭花發白的修車工，他點了點頭後，俞深戴上頭盔揚長而去。
褚哲這下也沒心思看日落了，他拎起一旁的書包，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結果在自家樓下，看到了那輛摩托，褚哲這一下突然又不想回去了。
但外面天已經黑了，遠處的燈火亮起，只會顯得這裡更黑了。
褚哲在樓底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抬腳回到家中。果不其然，就看到俞深坐在了餐桌上，與母親其樂融融的交談著。母親也久違的露出了笑意，聽到門口的動靜，便扭頭看向褚哲。
“過來吃飯。”母親朝他招手。
褚哲應了聲，放下書包走了過去，桌上的菜很豐盛，四菜一湯。褚哲已經很久沒看過這麼豐盛的晚餐了，因為家中大部分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所以通常兩三個菜就足夠了。
但是褚哲還是覺得奇怪。他總是覺得這個男人出現在自家的餐桌，感覺怪怪的。
“快喊叔叔。”母親輕輕推了推他，褚哲這才反應過來。
他避開視線直接落座，張了張嘴，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了“叔叔”這兩個字。俞深也不在意這些，他輕輕一笑對著褚母說：“太客氣了。”
“這不是以後還承蒙你照顧。”母親笑著開口，“小哲還小，他不懂事，我想要照顧也是有心無力，俞深，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麼才好。”
“沒事的。”俞深擺了擺手，“褚工當年在單位也是十分的照顧我，如果不是他也沒有現在的我。現在我只是去還他的恩情罷了。”
褚工指的是褚哲的爸爸，他全名叫褚天，以前在相關機構做維檢的工作，算是領導級別的。但是後來出了意外去世後，家境就每日愈下。母親也不願意留在那邊，覺得是個傷心地，就在家的附近打了份零工，日子也還算過得去。
但是她生病了。身體越來越差，無論怎麼樣都是撐不住的。她不得已辭了工作，但又不去醫院，每天就去附近的診所買點藥，能拖一天是一天。
母親聽到父親的稱呼，帶了點笑：“褚天那時候照顧了那麼多人，想要報答的可不多。”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的嘛。”俞深夾了一夾子菜，“更何況褚哲已經成年了，我這也不是照顧，更多像是資助，等他大學畢業後還是要還回來的。”
“嗯，你說的也是。”母親嘆了一口氣，“但這份恩情，還是要謝謝你。我這破身體不宜喝酒，不然一定要敬你一杯。”
“沒事，我也不怎麼喝。”俞深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褚哲身上，“就是不知道小哲最近學習成績怎麼樣？”
話頭一轉轉在了默默扒飯的褚哲身上，褚哲眯著眼睛與他對視……然後“呵”了一聲。在母親想要打圓場之前，開口道：“不怎麼樣。”
“那得補習啊，哪科不會？我去給你找補課老師。”俞深對他的態度也不生氣。
“不用。”褚哲拒絕，“我會學好的。”
“一個人努力太累了，褚哲。”俞深語氣淡淡的。
但就這一句話就點燃了褚哲的火，他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我沒有叔叔，也不需要，你別他媽干涉我！”
“褚哲！”母親嚴厲地聲音傳來，她聲音都有些抖，“你說什麼呢？給俞深叔叔道歉！”
褚哲看著母親，難得倔強地說：“我說了，我不需要這個……”
話音未落，一個巴掌就直接拍到了他的臉上。不重，但褚哲直接被拍蒙了。他愣愣地看向母親，有些不可置信。
“這麼大了？怎麼還這麼不聽話！”母親很生氣，胸膛急促的挺起又落下。可她又很難過，她的眼淚一直掉個不停。“你跟叔叔道歉。”她說。
褚哲沒回話，直接衝進了房間將門鎖上了。
他不需要這個叔叔……他不會道歉的。褚哲煩躁地將書桌上的書全部推到地上，他隱約能聽見外面母親給那個男人道歉，他只覺得更生氣了。
他“唰”得一下將房門開啟，直接衝過去拽著俞深的胳膊往外走，母親想要阻止，俞深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總是要聊聊。”
他被硬拖進一個沒有什麼人的小巷子，褚哲這才發現俞深其實和他差不多高。
但這不是重點。褚哲心想。
“你到底要什麼？我說了我不需要叔叔，能從我家滾出去嗎？”褚哲煩的厲害。
“呵。”俞深從口袋摸出煙，“抽根菸吧？”
褚哲沒理他。
打火機的光亮瞬間照亮整個巷子，然後只剩下明滅的煙火。一口青霧吐出，他才又開口：“我什麼都不要，褚哲。”他手指彈了彈煙，“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什麼意思？”褚哲皺眉。
“字面意思。”俞深聲音輕輕的，“我查出來得了病，醫生說可能還有兩年左右的時間，我就想著要把以前的恩情都還清了，褚哲，你只是那些其中之一，附帶的。”
褚哲這一瞬間又不知該說什麼了……他不清楚怎麼和病人打交道。
“所以別太有壓力。”俞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體驗一下死前有人送葬的感覺。作為報酬，我的遺產都給你。”
“我不需要。”褚哲憤恨地一拳擊中牆壁，“他媽的一個兩個都是傻逼。”
“可能吧。”俞深輕笑，“但是你媽明顯比我幸福的多。”他直接遞給褚哲一部手機，“你想清楚了，就用這部手機聯絡我，褚哲。”他夾著煙往外走去，“我就不回去了，你和你媽說我有點事先走了。”
褚哲站在原處，明明說是把他拉下來打一頓的，結果最後莫名其妙的變成這種局面。一口惡氣未出想要將其手機摔碎，但看了眼牌子最後還是塞進了口袋。
“他媽的……用這麼好的手機。”褚哲一腳踹翻路邊的垃圾桶罵到，“賠都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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