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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黃色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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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俞深就拿著一打單子朝他走來,說哪些需要簽字,等他簽完轉身就又離開了。等他辦完手續,才發現褚哲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俞深揉了揉眉心,望向他,開口道:“我這邊手續複雜,你不如掛個號先把手包紮了。”

“我想問問我……我媽……”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可俞深還是瞬間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他這才想到眼前這個小鬼不過是一個十八歲出頭的少年,就算再懂事面對生離死別也會慌亂,更何況是這麼親近的人。

但俞深沒有心情去哄他,因為他已經成年了。

邁進那個門檻後,無論你準備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你需要為此負責了。

俞深看著他,直接打斷了他說了半天說不清楚的話,“你去包紮傷口,包紮完去便利店給我買一杯濃縮咖啡後再過來找我,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聊聊。”他語氣有點冷,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的意味。

褚哲一瞬間有些懵,但還是照著他的話去做了。

等褚哲買完咖啡回到原處四處找人的時候,口袋裡的電話忽然響了。很巧。褚哲將咖啡用右手抵在胸前,另一隻手去掏口袋,掏了半天才拿出來,是俞深打過來的。

時間掐的剛剛好。

“喂。”電話那頭傳來清冷的聲音,“我在住院部那幢樓樓下外面的吸菸區,過來吧,帶上我的咖啡。”

“嗯,沒忘。”褚哲應聲後掐斷了電話,從門診部緩緩走了過去。

天氣漸漸轉涼了,午夜的氣溫相較於白天簡直差了個十多度。褚哲打了個噴嚏,一眼就望見了在吸菸區抽菸俞深。

他把頭髮解開了,長髮有些凌亂地披在肩上。嘴上叼著一根菸,在黑暗中明滅的閃著,時不時有藍白色的煙氣吐出。

俞深聽到腳步聲,微一偏頭看向這個朝他走來的少年人,挑眉道:“咖啡。”

褚哲將那罐咖啡直接塞進了他的懷中。

俞深直接拉開易拉罐,猛飲了一口後才說,“小鬼,下次可以買奶多一點的,這個也太苦了。”

“事多。”褚哲撇嘴,“知道了。”

俞深眯了眯眼睛,“算了,說正事。”

他一屁股就落在了花壇的邊沿,也不管後面的土。褚哲覺得他很不像電視裡播的有錢人一樣,他好像什麼也不在意。

“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褚哲。”俞深偏過頭對上他的眼睛,“你已經做好準備了對吧,如果沒有,那就現在做吧。”

褚哲的心“咯噔”一下,落得很沉。如一塊石子浸入水底。

“醫生說狀態很糟糕,多個器官在衰竭……”俞深聲音很輕,說得也慢,“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

褚哲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有一種“啊好像早就是這樣”的結果,此時倒是冷靜得不能再冷靜。冷靜到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體內迴響,“還有多少天……”

“醫生說,好的話還有一週左右,差的話……兩三……”俞深的話太過直白,話都沒說完褚哲就直接奔到他面前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剛剛才被包紮好的手,充斥著紗布草藥和血腥氣。

“我知道了,不用說了。”褚哲頭壓得很低,整個肩膀都在抖。

俞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拿開他的手將人攬在懷裡,“你現在想哭的話,可以把肩膀借你。”

“不用了。”褚哲抬起頭與他對視,“我哭不出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是笑的比哭的還難看。他聲音悶悶的,聽不出一點情緒,“媽有跟你提過她希望我怎麼樣麼……”

“希望你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畢業後找個好工作。”俞深看著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好像瞬間就長大了,明明下午見的時候還帶著少年心性,如今卻內斂沉穩的可怕。

“嗯,我知道了。”褚哲回。

“褚哲,不要辜負了你媽媽的期待。”俞深輕輕嘆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今晚估計要進行手術,我得趕快過去了,你睡一會兒吧……如果睡不著,可以跟我一起去。”

褚哲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手術一直持續到天亮,一被推出就轉移進了重症監護室,病危通知書籤了一打又一打,簽到褚哲都快不認識自己的名字了。他不喜歡醫院的氛圍。清一色的冷光燈,慘白的走廊,唯有病人透過時,才會有些聲響。除此之外,全都是寂靜。

靜得讓人只會聯想到死亡。

兩人輪流看守了三四天,直到第四天母親短暫地醒了片刻,說想要看看褚哲。醫生便出門喊褚哲是誰褚哲是誰?你媽想要見你!褚哲猛一站起,驚動了身側好不容易睡著的俞深。

他揉著眼睛,跟在小鬼頭後面一同進了病房。

母親臉色很好,還帶有一絲紅潤,俞深近乎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明白了狀況,他掃了眼坐在床邊的褚哲,推測他應該也猜到了些什麼。

“褚哲。”母親聲音很輕,“要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別給俞深叔叔惹麻煩,知道嗎?”她想抬起腦袋,但是失敗了,“你把你俞深叔叔喊過來,我想單獨和他聊聊。”

“嗯,我會的。”褚哲扶著她的手臂,他很想再握一次母親的手,但是上面插滿了管子。他只好站起身指了指位置,然後扭頭看向母親後,出了病房。

“俞深。”母親喊他,俞深連忙低垂下腦袋,湊近去聽。她的聲音太小了,捱得很近才聽得清,“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了……幫我照顧好他……過去的,都過去了。”

“我知道的。”俞深望著她回應。

“我早就不在意了……但是,如果你覺得愧疚難安,就幫我照顧好褚哲……求你了。”

俞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道:“我應該做的,你放心好了。”他抬起頭,“我去把褚哲喊進來,你好不容易醒了,我讓他多陪陪你。”

褚母眨了眨眼睛表示可以,俞深就起身離開了,他把蹲在門口發愣的褚哲推了推說:“進去吧,你媽等你,好好陪陪她。”

俞深看他進去後把房門掩上,輕吐出一口濁氣,低罵了一句“他媽的俞深你真是個狗東西”,隨後看著走廊發愣。但是沒過多久,褚哲就出來了,他站在了俞深身旁,什麼話都沒說。

但其實什麼話都不必要說。

母親的葬禮辦的很簡單,因為沒有什麼親戚要來。褚哲連停都沒停兩天,就拉到了火葬場。他們也沒錢買墓地,最後還是俞深聯絡朋友緊急買了一塊。

墓地很遠,在郊區,距離這有二三十公里。

褚哲就穿著一身黑衣服,抱著他母親的骨灰盒,像個活死人一樣跟在俞深後面。進入墓園時還碰到另一隊送葬的,隔壁入土的時候哭得驚天動地,就越發顯得褚哲沉默了。

他沉默的將骨灰盒放進了那小小的墓地裡,隨後將那塊方碑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就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發愣,一愣就是兩三個小時。

俞深就全程陪著他。

陪到天下起了小雨,俞深想要提點他若不離開待會就要淋雨時,褚哲站了起來。他嗓子很啞,眼圈泛紅,但就是沒有任一滴淚,“我們走吧。”

他站直身子,就朝遠處走去,一步一步,像個木頭人。

“褚哲。”俞深喊他。

褚哲就站在臺階下扭頭看他。

“哭出來會好受很多。”俞深淡淡開口,“不要太壓抑自己了……”

褚哲轉過身去,沉默著下樓。

這讓俞深很擔心他,這樣的狀況,怎麼樣都會讓人擔心吧。俞深跟著褚哲回到了家。

家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東西還是放在原來的位置,動都沒有動過,就和剛走時一模一樣。

褚哲一進門就覺得自己鼻子發酸。

他覺得自己不會哭了,畢竟媽媽走得時候沒哭,葬禮的時候沒哭,入土的時候也沒哭,可是看到家裡的陳設時,就是會忍不住流淚。

他低著腦袋,快步走進了房間。俞深遲疑了一會兒,也跟了進去了。一抬眼就看到褚哲縮在床上,將頭埋在膝蓋。

他聲音悶悶的,“俞深,你說可以借你肩膀一用……還算不算話?”

“我說話算……”俞深話都沒說完,直接被褚哲撲了個滿懷,撞到在地板上,撞得他腰疼。

可是罪魁禍首卻整個人埋在了他懷裡,像一隻不知所措的幼獸,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都打溼了他的衣襟,還夾雜著發洩般的怒吼。這讓俞深也不知道怎麼說了,他只能輕輕環住褚哲,拍著他的背說“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

生離死別就是這樣的。

這些不可抗力總是要經歷了,總是會習慣會接受的。

“俞深……”褚哲抱著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說:“我沒有媽了……”

俞深呼吸一窒,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沒事,你還有叔叔。”

“嗯……”褚哲哽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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