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過陰冷的樓梯間，開啟家門摁亮燈，看到空蕩蕩的客廳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冷。褚哲將燈摁滅，摸著黑直接進了臥室，將自己整個人埋進了被子裡。
黑暗如潮水一般裹挾著他，推著他往深海里走去。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黑暗。
冰冷的魚群貼著他的身體遊過，吸走僅剩的熱量。
墜入無底深淵。
褚哲做了很多夢，如同氣泡一般浮在眼前。
他短暫的一生被分成了無數個碎片，從小至大。
小時候姑且算幸福，越是長大，氣泡裡的影像就越發的黑暗與昏沉。
唯有見到俞深之後，好像生活再度染上了些色彩。他可以忘記煩惱，忘記周遭的不幸，並且還有一個人縱容他做什麼。
這怎麼會讓人不會愛上他。
一切美好的都如同幻覺。
他就是那個灰姑娘，在午夜時分被打回原型。
夢該醒了。
褚哲嘲諷自己的天真。
他狠狠地睡了一覺，等到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中午。
他癱坐在床畔，看著窗戶外刺眼的陽光，覺得身體裡如這白茫茫的光一樣，找不到方向。他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是一連串的電話，但在裡面卻找不到一串熟悉的號碼。
他不要我了。褚哲心想。
但很快又被自己的這個想法逗笑了，他們倆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是嗎？只是各自的生活回到相對應的軌跡。
褚哲走過空蕩蕩的家，去了他最常去的地方。
那一片荒地能夠看到完整的落日，他就癱坐在草叢裡，被太陽曬著。
一點都不溫暖。
褚哲拿手擋住眼睛遮去了刺眼的陽光。
久而久之，居然就這麼睡著了。等醒過來時，身側多了一個流浪漢。
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坐在不遠處，十分好奇的看著褚哲。見褚哲醒了，呲著一口黃牙笑著：“你這種小鬼怎麼也跑出來流浪？和家裡吵架了？”
褚哲不想搭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但流浪漢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說著：“還是年輕，年輕真好啊。但是和家人有什麼是說不通的呢？”
褚哲覺得他說個不停煩躁得慌，便擠出了幾個字應付：“我沒家人。”
流浪漢一愣，隨即抬頭看向遠方，“我也沒有，我沒趕上最後一面。”怎料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他的話茬：“然後我一個人說整點事做，我去創業，結果遇到了詐騙，被騙的一窮二白。”
褚哲拔了自己腳邊的一根草，來來回回的摺疊。低著頭，只看著自己的手心，也不說話。但流浪漢似乎也不在意他說不說，他可能只是想傾訴罷了。
“我想東山再起，結果被騙借了高利貸。”流浪漢嘲諷一笑，“我這一生，爛透了。”他猛灌一口廉價的白酒，從地上爬起，“小鬼，你現在沒什麼大不了，哈哈，人生真的可以一路向下。”
褚哲稍微一用力，那根草就從手裡斷掉了。他抬起頭看向流浪漢，嘲諷道：“辦法有很多，但你選擇了自暴自棄。”
“你說什麼？”流浪漢怒視著他，“你懂什麼？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如果我是你，撿破爛都要過日子。”褚哲緩緩站起身來，“既然只剩下一個人，那就更要好好活著啊！”他抬眼看著他，也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那個流浪漢。
“草，傻逼。”流浪漢掄起拳頭就要打他，但是被褚哲先手一拳掄倒。
“我才跟你不一樣。”褚哲低頭看著他，“我不會這樣的。”
什麼向下，他才不會。他要爬到和俞深一樣的位置，然後向他證明自己可以，自己不是小孩子。
他配得上。
他轉過身離開，才剛走幾步突然看到一個影子疊在他的影子上。褚哲一驚，下意識回頭，一個酒瓶直接掄在了他的頭上。
耳朵裡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紅色的液體混著晶瑩的硬物劃過他的臉。
結果在暈倒前，褚哲心裡想的卻是俞深會不會心疼。
“傻逼！臭蟲！屁大點的小鬼也敢嘲諷我！”流浪漢看他暈過去絲毫沒有緊張，反倒是繞著他連罵幾聲，抬腳就走。沒走多遠又折了回來，把褚哲身上的口袋摸了個遍，值錢的玩意全都帶走了。“草，窮鬼，連錢都沒有，哼，就你那些東西抵點我的酒錢吧！”
流浪漢手裡顛著他的手機，揚長而去。
褚哲強眯著眼想要爬起，結果翻了個身就暈了過去，暈倒之前好像看到遠處有一個人影。
褚哲醒過來的時候，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被子是白的，牆壁也是。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是去了天堂還是在哪……結果看到身側一個熟悉的身影奔出，很快就湧進許多醫生護士給他進行檢查詢問，等一切忙完後他又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那個他心心念唸的人。
一頭金黃色的長髮有些亂了，眼睛裡滿是疲憊。西服也是皺皺的，褚哲倒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失態。
俞深靠在牆邊，垂著眸看護士幫他換完藥，等護士走後，他才落座在褚哲身側。
“喝不喝水？”俞深指了指床頭櫃的杯子，“餓嗎？我讓小C買粥去了，待會吃一點。”
褚哲直勾勾地盯著他，作勢就要爬起，結果頭暈地又躺了回去，發出一聲痛苦的“呃”聲。
“不要動，腦部受了重創，可能有點腦震盪。”俞深皺了下眉頭語氣還算溫和的說，然後探過身去摁他枕頭後牆上的按鈕，隨即床就升了起來。褚哲的臉擦過俞深的頭髮，雖然僅僅只有一瞬，但還是好癢。
俞深作勢要坐回去，褚哲下意識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忽然就覺得委屈。
“叔叔……”
俞深一愣，輕嘆了一聲後有些無奈道：“你也知道我是你叔叔？我最近只是忙一個不留神沒看住你你就逃學打架？出息了褚哲。”
“叔叔……”褚哲突然有些哽咽，明明被他拒絕的時候都沒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的時候他就是覺得好委屈，他就是想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麼這麼好，明明可以不管他的，他們之間也沒什麼關係不是嗎？可是這個男人還是過來了。
俞深看見他眼裡的淚光，一時間也不知道還要不要罵，愣在了原地垂眼看他。
“你太好了。”褚哲聲音很啞，“讓我沒辦法不喜歡你，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叔叔，我只有你了。”
俞深近乎逃避一樣瞥開了目光，他站直身子，沉默了。
褚哲拽緊了他的衣服，很用力，袖口都皺了起來。“叔叔，如果你真的要推開我，就不要管我了。叔叔，你真的很好，尤其對我來說，所以你越是靠近我，我就越覺得我可以去喜歡你，可以去佔有你，可以去……”
“好了。”俞深打斷了他的話，“你只是在快要掉下懸崖的時候拽到了我這根麻繩。”他脫去了外套，讓其一整個都被褚哲拽走，“褚哲，你還年輕……等你遇到了許多人，並和他們接觸過，你就知道你對我的感情是什麼了。
“褚哲，對不起。”俞深垂下眼簾，“我看你應該沒什麼大礙，我就先回公司了，記得吃飯。”
褚哲捏緊了他的西服外套，狠狠地，最後又洩氣了一般鬆開。因為俞深看著他，冰冷的。他如此的熟悉那雙眼睛，裡面曾有過笑有過安慰關心甚至喜悅，卻唯獨沒有愛。
在俞深快要推開門離開的時候，褚哲這才開口：“如果，我認識了很多人，最後還是喜歡你怎麼辦？”
“那到時候我會考慮，但你先經歷了再說。”俞深沒有回過頭，語氣可謂是敷衍，他的手落在門把手上，“但首要任務，你先完成學業。”
褚哲有些好笑地錘了一下床，然後閉上了眼睛。
都知道是拖延時間罷了，但褚哲還是小小的期待了一下，但同時又覺得俞深太殘忍了，居然把他推給別人。
俞深靠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動靜，然後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只剩不到兩年的時光，何必去浪費這個小孩的時間，況且他對不起褚哲。他是卑劣的，配不上這麼純情的愛，只會越來越顯得他卑鄙齷齪。
他配不上褚哲一切的正面情緒。
俞深看著走廊刺眼的燈光，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意。
走出門口的時候，遇到了徐徐趕來的小C。
“俞總？”小C疑惑，“你不是陪護？”
“不了。”俞深拒絕到，“你幫我請個護工吧，我還有工作。嗯，還要麻煩你幫他訂餐，這份加班費從我頭上扣，辛苦你了。”
“啊？”小C還未反應過來，俞深就已經抬腳離開了。
他大步走出住院部，找到吸菸區抽了好幾根菸才平靜了下來，抬腳往門診部走去。
他推開預約醫生的科室門，落了座，直接開門見山說：“醫生，檢查結果……”
醫生推了推眼睛，神情嚴肅：“不瞞你說，情況很糟糕，俞深，你還是儘快出國治療，不要在國內拖著了。”
“再等三個月可以嗎？”俞深目光落在窗外，從這裡能看到住院部的樓房，“還有這事沒有忙完。”
“你這樣的身體還熬三個月？早治療希望越大，如果能找到配型呢？你不是收到了歐洲引進了新一批配型的訊息了！我的祖宗，你去看看吧。”醫生有些激動，“俞深，你再過一個半月可能連走路都費勁！有什麼事比命重要？”
俞深彎了彎嘴角，“是啊……有什麼比命重要。”他低聲喃喃，“可我，欠了他一條人命。”
還毀了一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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