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白塔宴會
崇高之靈突然看向克里波斯：“我記得你。你是我表弟的後人。替我和你父親問好。你父親的祖先跟我關係一直都很好。”
克里波斯受寵若驚。
古代王室的血統到他父親這一代，早已淡薄無比，但有這古老亡魂承認，他即位的砝碼也許能變得更重一些？
幽靈突然拿下腦袋，抱在手裡。
“我一直很感謝他，當初還是表弟第一個提議把我送上火刑架的。”
克里波斯幾乎是立刻拔出了刀護衛在身前，法術護盾也在同一時間啟動。
“伊索特里克，今天是我的宴會，開玩笑要有分寸。”奧德琳說道，“抱歉殿下，他是在開玩笑，請您多包涵。”
崇高之靈把腦袋放在了脖子上，雙手一攤：“不要不禁嚇嘛。我和我生前是兩個人，沒什麼關係。”
不，都說“我生前”了，你們不是“兩個人”，你就不是人。
在場的人心裡都是這麼想的。
但奧德琳還是說：“是的，殿下，她依索特和我們伊索特里克有什麼關係？”
“好啦，我馬上走，你們吃好喝好。”
幽靈又慢吞吞地離開了。
“抱歉，殿下。——伊索特里克！你的頭裝反了！”奧德琳在他身後喊。
和賓客打完招呼，拉迪諾，巴洛和奧德琳坐了下來。奧德琳打開了巫師牌。
“來一局？”
拉迪諾點頭，在奧德琳開始切牌的時候說了起來：“來吧。順便咱們可以聊聊。藍龍前幾天又跟海登要了很大一筆錢，我覺得海登多半不會同意。但這樣，我們就得提高找傭兵團的預算，或者找陸運以外的渠道把貨物運進阿爾比恩，或許我們可以把貨物的重要性做個分級，然後結合這兩種方法。今天藍龍鬧得這一出也是個麻煩。奧德琳，明天或者後天，你見傭兵團的時候，得稍微注意一下。咱們客氣一點，悲痛一點，但也沒必要在明面上得罪藍龍……”
巴洛說：“你們也沒必要什麼時候都聊工作，藍龍是狗這點大家都知道。難得放鬆聚一聚，就聊點輕鬆的事情吧。”
“成啊。”
奧德琳開始發牌。
“你的孔雀養的不錯？薩爾斯很喜歡？”
“他喜歡的只有錢。”巴洛說，“是北方的貴族很喜歡，聖堂也很喜歡，他們喜歡一切與太陽有關的、能證明他們正統地位的標誌。至於南方人，他們更喜歡把玩單支的鳥羽，然後漂染成各種花裡胡哨的顏色，插在帽子上，還有高高的髮髻上。我上次發現了一個方式，可以把鳥羽做出七彩噴射一樣的效果。薩爾斯的身份不方便把東西賣到南方，他已經找到了中間人。有了銷路之後，我就可以開始嘗試養一些其他顏色的鳥，比如流光溢彩白、五彩斑斕黑之類的款。”
“說到南方，南方宮廷裡對我們有些誤會，我們的內應傳來了訊息，‘海登正在阿爾比恩組建自己的小宮廷’，奏摺是這麼說的。”
“白塔的小宮廷，簡稱白宮。”奧德琳說著自己笑了起來，“我們和北方這麼親近，他們多少也有一點緊張。沒關係，不會很久的。”
“你說‘白宮’？這個簡稱雖然離譜但也挺好聽，之後海登不是要建學院嗎？可以考慮這個名字……你為什麼笑成這樣？”
拉迪諾奇怪地說。
“另外還有一些奏摺裡的訊息，我和海登……”
“拉迪諾！”巴洛不悅地說。
“啊，抱歉，習慣了。”拉迪諾低眉慫眼地道歉了，“晚點再聊，晚點再聊。阿妮婭最近的學習成績怎麼樣？”
“其他還好，只有博物學，我之所以給她打零分，只是因為不能打負分。她要是把招貓逗狗的力氣用一分在學習上，也不至於學成這個樣子。”
拉迪諾嘆著氣說：“聰明。但是從來不省心。還是你省心，奧德琳，從小就沒讓我們逼你學過什麼。你最近研究得如何了？”
“在死靈和虛空傳送上，有一些想法，我希望能好好利用靈界作為中轉跳板，減少傳送的距離限制和能量依賴，但還沒有最終完成，可能需要一兩個月的空檔時間。伊索特里克很願意幫助我，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接受他的幫助……等一下，你是不是在拐彎抹角罵我省心但不聰明？”
“我以為這是事實。”巴洛說。
“崇高之靈願意幫你就接受，這種機會千載難逢，除了海登，我們也沒有誰得到過它的青眼。確實不知道它到底想要什麼。你小心一點就是了。”拉迪諾說，“嗯？你是不是故意的？假裝提問偷偷換牌？我看見了。”
拉迪諾、巴洛和奧德琳玩巫師牌的時候，露臺的方向傳來了喧鬧聲。
“首席，副首席。”一邊的白巫師說，“露臺上好像出了點事，要不然您倆過去看一下？”
奧德琳立刻按下了牌起身前往。
露臺的方向傳來阿妮婭的驚叫聲：“白烏鴉……”
白塔的象徵就是白色烏鴉。也許是因為所在的地方阿爾比恩，在古代語言裡是白色或者巨人的意思。儘管白化這種變異在自然界不算優勢，但在帝國古代文化之中，所有的白色動物都被視為吉利，白烏鴉更是太陽神的神使，會帶來好兆頭。
但現在露臺上躺著的，是一隻死去的白色烏鴉，還有一封黑色的請柬。
一動不動。
人群正在向露臺的方向靠攏。
奧德琳悄悄藏起了請柬，輕輕捉起了烏鴉，打量了起來。
“沒事的，這個小傢伙一定是被凍壞了。”
她撣了撣白烏鴉身上的雪，用雙手捂暖它。
玫瑰。
光球。
她對阿妮婭做了一個口型。
阿妮婭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轉身小步快跑離開了。
巴洛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也轉頭離開，往對面的塔樓去了。
也許是得到了足夠的熱量，白烏鴉伸展身型，眼中隱隱一絲綠色幽光閃動。它振翅向外飛走，遠遠傳來鳴叫。
隨後，露臺對面的花園屋頂上，純白的玫瑰花在冬日一株株抽枝，一朵朵開花，燦爛地綻放著，輕柔地在風中搖擺。
阿妮婭站在遠處，緊張地舉起雙手。
人造星辰從她身邊飛起，最初只是幾枚細小的光球，隨後越來越多，像一群不太聽話的螢火蟲，又像冬夜裡被人臨時抓來充數的星星。它們繞過塔樓，穿過露臺上方，灑下柔和明亮的光。
巴洛那邊也有了動靜。
幾隻白孔雀被驚動似的，從對面塔樓的暖房裡走出來。它們顯然很不理解為什麼自己要在這個時候工作，但在巴洛面無表情的注視下，還是緩慢地展開尾羽。純白的羽屏在星光與玫瑰之間鋪開，像一場太陽神勉強認可、鳥類並不情願的奇蹟。
人群裡先是寂靜。
隨後有人驚歎。
再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白鴉振翅。”不知道是誰輕聲說，“太陽神的吉兆。”
這句話很快被更多人重複。
阿爾比恩是白色之城，白塔是白鴉之塔。白烏鴉落在露臺上，又在副首席手中重新振翅，白玫瑰在冬夜盛開，人造星辰照亮塔頂，白孔雀展開尾羽。無論這其中有多少倉促、多少拙劣、多少人臨時補救，它看起來都已經足夠像一個吉兆。
看起來像。
很多時候就夠了。
奧德琳微笑著站在露臺邊，懷裡仍然殘留著白烏鴉身上的冷意。
她感到那封黑色請柬藏在袖中，像一片剛從火中取出的薄鐵片。它沒有真正發熱，卻讓她很難忽略。
拉迪諾走到她身邊，低聲問：“是什麼？”
“黑宴。”奧德琳輕聲說。
拉迪諾的表情頓時更喪了。
“今天？”
“顯然他們很有儀式感。”
“我討厭有儀式感的黑巫師。”拉迪諾說，“沒有儀式感的也討厭。你沒碰到請柬上的墨吧？”
奧德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
黑色請柬上的紅色墨跡，已經沿著手套邊緣留下了一點淡淡的痕跡。像碳已經燒紅快要燒盡了，顏色暗沉，還不肯完全熄滅。
“碰到了一點。”
“奧德琳。”
“我知道。”
巴洛走回來時，臉色也不好看。
“我的孔雀很不高興。”
“它們立了大功。”奧德琳說。
“它們聽不懂這個。它們只知道自己在晚上被趕出來了。”巴洛冷冷說，“還有，黑宴的人能把東西送進阿爾比恩。”
拉迪諾嘆氣：“這也是我正在想的。”
奧德琳把請柬壓進袖中更深的位置。
露臺上仍然一片歡呼，白玫瑰在冬夜裡搖曳，人造星辰逐漸升高，像一小片被白塔臨時借來的天空。白烏鴉已經飛遠，留下一點綠色幽光，很快也在夜色裡消失不見。
所有人都相信他們剛剛看見了吉兆。
奧德琳知道他們也確實需要一個吉兆。
白塔需要。
海登需要。
今天在這裡的所有朋友、盟友、客人、敵人和未來可能要花更多錢僱傭的朋友，都需要。
她轉過身，隔著人群看見海登仍然站在樓梯上。銀髮黑袍，神情溫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在奧德琳望過去時，他微微垂下眼，視線落在她藏起請柬的袖口。
奧德琳舉起酒杯，向他遠遠致意。
海登也舉杯回應。
冬夜的星辰、白玫瑰、白孔雀和復活的白烏鴉之間，他們都微笑著。
彷彿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彷彿黑色請柬從未落在白塔露臺上。
彷彿這座美麗的白色高塔，真的能永遠站在阿爾比恩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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