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2：白塔日常，與會客室
4、平靜一日
這一次在夢裡，奧德琳仍然夢見了綠色的大海、小白船與鯨骨槳，不同的是，這一次比以往都要清晰。
她站在此岸，看向彼岸，彼岸白霧茫茫。
這些東西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出現在夢中，她也不知道這是白天研究在夜裡的回聲，還是當年事件的心理後遺症。有時她安慰自己，門捷列夫發現元素週期表是夢見響尾蛇，她的夢也許預示著她將在虛空和靈的領域大有作為。
當然，也可能只是她睡前喝了太多酒。
奧德琳在床上睜開眼睛，看見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簾，熟悉的書堆，以及一隻趴在窗臺上看她起床的白塔灰雀。
灰雀歪著頭。
奧德琳也歪著頭。
一人一鳥彼此看了半天，最後灰雀拍了拍翅膀，從窗縫裡擠出去，像是終於確認她還活著，沒什麼值得繼續圍觀。
昨晚的宴會並沒有立刻結束。白烏鴉、白玫瑰、人造星辰、白孔雀與黑宴請柬一起留在她的腦子裡，像一場被過度裝飾的預兆。白塔的人都很擅長把壞事做得像好事，或者把好事做得像更大的壞事。
她坐起來，先摸了摸袖口。
請柬已經被取走了。
大概是拉迪諾，或者海登。
這很好。至少說明她昨晚沒有抱著黑宴請柬睡了一整夜。按照白塔諸多不可靠經驗，這通常值得慶幸。
門外有人敲了三下。
“醒了嗎？”阿妮婭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傳進來，“我可以進來嗎？我帶了果汁。是很健康的那種。沒有酒。”
“進來吧。”
阿妮婭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隻木托盤。托盤上放著果汁、麵包、果醬，還有一小瓶顏色非常不祥的藥劑。她的棕發睡得亂糟糟的，藍眼睛倒是很精神。
“拉迪諾說你昨晚喝了很多。”
“這話由他說出來，顯得很沒有道德優勢。”
“他說你今天上午最好不要去實驗室，也不要碰危險的東西。”阿妮婭把托盤放下，“但他又說你不會聽，所以讓我至少確認你吃了東西。”
奧德琳喝了一口果汁，沉默片刻。
“你們平時就是這樣看我的嗎？”
“不是。”阿妮婭說，“平時你看起來已經碰完了。”
奧德琳把杯子放下，覺得這孩子越來越不可愛。
她洗漱換衣，披上外袍，剛走到走廊，就看見克里波斯站在走廊盡頭，身後跟著兩個騎士和一個帝國工匠。阿妮婭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出奇。
“殿下。”奧德琳走過去，“早。”
“早。”克里波斯爽朗地笑了起來，“昨晚的節目很精彩。尤其是白烏鴉和星光。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你們總說白塔有自己的辦法了。”
奧德琳微笑：“那只是阿妮婭臨場發揮得不錯。”
阿妮婭立刻挺直腰背。
“是的！”她說，“但其實也不是很難，只是需要把光球變得更穩定，然後讓它們避開白孔雀。巴洛說孔雀被嚇到會攻擊人，但是我覺得它們只是有點傲慢。”
“孔雀當然傲慢。”克里波斯很欣賞，“它們是白塔養出來的。”
奧德琳不想知道這句話是在誇白塔，還是在諷刺白塔。
克里波斯身後的工匠向前半步，恭敬行禮。他年紀不大，衣袖上沾著一點銅屑，看向阿妮婭時帶著非常明確的興趣。
“我聽說阿妮婭小姐最近改良了一種羽落術，可以用在馬鞍上。”克里波斯說，“如果能讓騎兵在複雜地形中減少墜馬傷亡，或者在山地行軍中保持速度，這會很有意義。”
阿妮婭高興得幾乎要原地跳起來。
“是的！但現在還不穩定，馬太重了，騎士也重，而且馬不一定喜歡身上突然變輕。我覺得要先從大狗和老熊開始試驗，老熊比較溫和，而且它願意聽我說話。”
走廊另一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嚕。
那隻名叫老熊的大白狗慢吞吞走來，顯然對自己即將承擔白塔騎兵未來命運並無清晰認識。
“哈哈，工匠你們可以隨意安排處理，一切聽你們的，希望你們別嫌我手伸太長。”克里波斯爽朗地笑著說。
“好呀！”阿妮婭眼神奕奕，“我絕對會好好做的，不會辜負殿下的信賴！”
奧德琳有點頭疼。
她決定等會好好跟阿妮婭說。
“阿妮婭，你跟我過來，拉迪諾有事叫我們一起去一下。殿下，失陪。”
克里波斯看了她一眼，笑得更開朗。
“當然。副首席總是忙。”
阿妮婭牽著老熊跟在奧德琳身後，一路還有點飄。
走過兩道迴廊，奧德琳終於開口。
“帝國地勢平坦，水草豐美，克里波斯的父親養了很大一支騎兵。你的法術能被改良用在馬上，而所有能夠改善這支騎兵戰鬥力的創造，對現在的局勢都會有衝擊。”
阿妮婭眨了眨眼。
“這也是為什麼克里波斯會在白塔停留很長一段時間。”奧德琳繼續說，“他要盯著我們出結果。深度睡眠藥劑是他前段時間最關注的東西，但如果你這個改良羽落能成，他應該會優先盯住你。”
阿妮婭又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我好像也還是不太明白。”
“你知道外面怎麼說白塔的嗎？”奧德琳問。
“說我們很神奇？”阿妮婭小心回答，“說我們很有錢？”
“神奇的貨品征服了諸國的貴族，法師們的高塔和地下室中藏滿了黃金。”奧德琳說，“只是他們不知道，這黃金早就換了一個儲存形式，變成了知識。二十年前，海登選擇將空曠的地下室和滿載的書籍展現給別人證明自己。但後來結果我們都知道了。”
阿妮婭安靜下來。
她其實很聰明。只是聰明不代表能立刻把世界想得很壞，尤其是小孩子。
“現在，白塔在列國的夾縫中，就像一塊肥肉在狼群的包圍中。狼群現在在亂戰，不餓到極致不會進食。我們需要保全自身，在我們獲得足夠的盾牌和爪牙之前，就得確保狼群的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一旦決出了頭狼，下一步就是吃肉分肉。”
阿妮婭抱緊老熊的脖子。
老熊不明所以，舔了舔她的手。
“克里波斯也只是暫時是我們的盟友。”奧德琳說，“阿妮婭，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很多事情白塔也沒法幫你拒絕。你可以多顯示自身的武力，少顯示帶給別人的價值。”
阿妮婭緩慢點頭。
“明白了，我尊敬的父親，那我具體該怎麼做呢？如果他們派來的匠人一直盯著我，我需要把他趕出去嗎？”
奧德琳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這個稱呼。
“必要時一切行動都可以，以保全你自己為最高目標。但我們都理解，法術的改良和研發需要靈感，也會有很多失敗，對嗎？現在的狀況，你可以就讓他盯著，然後你用他們的資助，做你自己的實驗。偶爾給他們一些進度，但不必完全按他們的規劃和指導來。”
阿妮婭興奮地眨了眨眼。
“花錢摸魚！這個我超會的！放心！”
“我現在說這個會不會太早了？”奧德琳看著她，“不管我的想法你認同或者不認同，都不要表露出來。”
“不小啦，我是大人！白塔的防禦力量真是個問題。”阿妮婭煞有介事地回答，隨後又小聲問，“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以後我會小心的。”
奧德琳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沒有，我們只是教你如何保護自己。你儘管去探索，別的事情有我和拉迪諾。”
“好的！你又用拍狗的手法拍我！”阿妮婭怒視她。
旁邊傳來一聲笑。
拉迪諾正靠在會客室門外，不知道聽了多久。
他也伸手，用同樣的手法拍了拍奧德琳的頭。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比阿妮婭還要小，在塔裡到處狂奔，說自己是一頭正在飛行的奇美拉。”
奇美拉是一種獅頭、羊身、蛇尾的有翼怪物。
奧德琳有些尷尬。
“行了，過去的事情就不要一直說。”
但是阿妮婭很興奮，要求拉迪諾繼續說下去。
“奧德琳一直到處亂竄，我和託麗雅抓都抓不住。然後啊，然後海登就問她，奇美拉飛行的速度應該是按獅子、羊還是蛇算。她就卡那兒想了，一直想了一個小時也沒想出來！”
阿妮婭毫不給面子地狂笑了。
“我那次是發燒燒迷糊了，你有沒有人性？”奧德琳努力解釋說。
“發燒你還跑這麼快啊？而且你是每天都發燒啊？”拉迪諾對阿妮婭說，“她往外面一躥，我和託麗雅根本沒處拽，只能大喊一聲問她一個奧術問題，只要不懂，她就會傻住蹲在地上比劃，直到我們追上去把她抓回去。後來她查了書，發現奇美拉阻力很大，飛行速度挺慢，又邊跑邊說自己是條龍。我問她像她這麼尊貴的龍需要多大的食量吃撐每日的飛行，她又卡殼了，就只能坐下來好好學算數和博物，哈！”
“行了行了你倆差不多得了！”奧德琳說，“好了，阿妮婭，你去玩吧，別忘了搞衛生！”
“好啦好啦，我以後一定會孝敬你們老人家的。一定請你們騎騎龍！”
阿妮婭騎著大白狗快步離開，輕盈敏捷，一蹦三尺遠。
走廊裡只剩奧德琳和拉迪諾。
拉迪諾臉上的笑意很快又掉了下去，恢復成一種熟悉的垂頭喪氣。
“進來吧，昨晚睡得好嗎？”
“你們可以直接早點叫醒我的。”奧德琳說。
她走進會客室，忽然停了停。
“……有人來過？”
會客室一般是拿來當會議室用的，但今天不太一樣。中間桌上有三個茶杯，水還是溫的，微微冒著熱氣。
有人剛走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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