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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 李襲譽的一天

六李襲譽的一天

因為前一天和李泰定了要去南山探查,且每天要開始練跑操,武元照起得格外早。跑完操回來武元照洗了個澡尋思著去找李泰,可是去李泰屋外敲門,灑掃的衙役告訴自己李泰和楊景去了校場還沒回來。

武元照想著自從來了涼州數日還沒到過牙城北校場,去熟悉一下也是應當的,便謝絕了衙役要給自己搬張椅子的建議,徑直去了校場。

由於先前和涼州眾武官都打過照面,武元照進校場沒受到阻攔。但是一進校場她沒看到李泰和楊景,倒是看到了身著文武袍,上有血漬的李襲譽。

武元照暗地裡吃了一驚,李襲譽這一早是幹什麼去了?不過她依舊顯山不露水地做了個揖:“李大人早啊。”

李襲譽倒是沒顯得有什麼異樣,和藹可親地答道:“賢侄早啊。是來找魏王殿下嗎?”

武元照點點頭,尚在斟酌如何開這個口問李襲譽是怎麼回事,李襲譽自己倒是輕輕鬆鬆說出來了:“魏王殿下和楊大人在馬廄那兒巡查呢。最近有數匹母馬待產,你瞧我這也是給難產母馬接生搞的。昨夜本該是獸醫來幹這事,但是獸醫因為驛站的駱駝突發肚脹出門未歸,手下都束手無策給報到我這兒了。那可是我們用河西馬和大宛名馬配種配出來的,要是能兼具兩種馬的優點那將是好事一樁,故而馬虎不得。”

武元照恍然大悟,原來是馬的血跡。不過提到馬武元照倒是有事要和李襲譽商量:“李大人,今日我想和魏王殿下去南山那兒巡查,你這兒可有適合跑沙地和綠洲且耐力好的馬?”

“今天?”李襲譽抬頭往南邊的天望了望,“昨夜我登高觀南山山巔有閃電,怕不是有大雨。若是那雲飄來涼州城方向,這一路可能還會有冰雹。要我說,賢侄還是改日再去的好。”

武元照打心底有些佩服,李襲譽真是明察秋毫。所以她開口問道:“那李大人覺得何時去比較合適?”

李襲譽又看了看西北方的天,武元照也跟著抬頭瞅了瞅。李襲譽指著一片看著遠的雲說:“對比南邊,那一片雲應該是要慢一些,雖然我估計不會來涼州城,但是應該是擦著涼州過的,和南邊下完冰雹的暖風相接,目測明天是有一場急雨。故而我覺得賢侄你還是後天去比較妥當。”

武元照嘖嘖稱奇:“我可得好好跟李大人學這一手觀天象的本事。”

李襲譽擺擺手:“賢侄謬讚,就是一些經驗罷了。你既然來了涼州,同是在魏王殿下手下做事的人,我高低也要帶你熟悉這涼州的城防庶務。”

這時李泰和楊景也檢視過了馬廄中的馬拐上大路,迎面遇上武元照和李襲譽談話。武元照待李襲譽向李泰行禮後對李泰說:“魏王殿下,今日我問過李大人,不適合去南山探查,改成後日可行?這兩日我便和李大人熟悉城防庶務去了。”

李泰挑了挑眉,看向李襲譽,似要徵求他的意見,沒想到這個建議就是李襲譽自己提的。那李泰自然是樂得看到武元照能接手各類事務,手一揮就看著武元照跟在李襲譽身後噠噠噠走了。

這時楊景在李泰身邊感嘆了一句:“殿下,武姑娘這和您剛來涼州時簡直一模一樣,只不過當初您跟的是李大亮大人,她跟的是李襲譽大人罷了。真是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李泰要不是顧著是在校場,不然真想再給楊景頭上來一下:“說什麼呢!還沒……”然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說漏了嘴,氣極反笑,“不會打的比方能不能不要亂打,自去領十軍棍去!”楊景哭喪著臉去了。

卻說武元照待李襲譽稍微整理了外袍又來到校場看他練兵。夏季的辰時雖然不算很熱,但是李襲譽允許軍士們著輕甲在樹蔭下操練。李襲譽從陌刀陣又看到弩陣,一個軍士接一個,非常仔細。武元照剛想向李襲譽討個操練暗器弩的教頭,就看到李襲譽突然掰著一個弩手的手看了一會兒:“昨晚是不是偷喝蒲桃酒了?”

武元照一愣:這也看得出來?剛想問個究竟,李襲譽便喚她上前:“賢侄你看,這飲酒過度對關節不利,這傢伙指節漲紅,肯定是偷喝了。”說罷便又接連檢查了幾個弩手:“好傢伙,你們都喝了?全體都有,罰你們去冰窖把冰塊抬去各戍樓給弓弦降溫儲存!”

看著弩兵雖然有怨氣但是老老實實都去搬冰塊了,李襲譽在一旁呵斥到:“給我記住!非節日不可飲酒!這次是搬冰塊,下次再發現就是領軍棍了!”

待與他巡查完校場,李襲譽毫不鬆懈,直接找到都督府長史核對軍糧賬目,一邊看,一邊教武元照一年約莫要存的數量和餘下儲備糧的數量。武元照正在努力記住數目之時,又看到倉曹參軍呈上清冊:“稟都督,新收新收和糴粟米三萬石,現存姑臧倉。”李襲譽提筆批紅:“分五千石轉輸甘州,另撥四千石給官營糧店,一半平市價,一半為城內下半年可能的暴雨、冰雹、地動等災害及時施粥所需。”

還未清算完畢,窗外忽然飄進來燒麥稭的味道,李襲譽立刻擲筆疾出軍帳:“何人敢在倉廩旁燒荒?”武元照心中一咯噔,也緊隨其後出軍帳檢視:卻是附近的居民在校場外燒的。雖然如此,李襲譽還是讓軍士把百姓趕走,親自監督士卒引渠水把灰燼澆滅,隨後轉頭對主簿說:“你去差人在附近貼滿告示,在倉廩附近燒荒者,最高以叛軍罪論處,可流放或絞刑。如果爾等糧草官宣傳監管不力,亦要坐贓論罪!”

武元照幫著李襲譽把賬冊整理完畢,已經肚子餓的咕咕叫。她抬頭一看沙漏:好傢伙,已經午時三刻了。李襲譽從火起到現在就沒喝過幾口水。下人見都督得了空,忙給端上黍粥和饅頭。武元照是真得餓的不行了,也不顧及形象端起碗就扒。但是李襲譽倒是不緊不慢,似乎還在等訊息。武元照心底正嘀咕,難道李大都督不餓嗎?沒想到這時斥候直接入帳進行軍情彙報,武元照這才知道李襲譽這是在等每日的例行軍情彙報呢。今日比往常晚了一些,似乎是有什麼異樣響動。斥候來報是巡查到番禾縣西南有突厥馬糞。李襲譽聽罷把目光轉向了武元照:“後日賢侄巡查之時要萬分小心,突厥遊騎已至,秋收之前怕是就要有大股犯邊。”

武元照還沒來得及點頭,便見李襲譽已經放下碗筷出了軍帳吩咐糧曹開常平倉撥給番禾縣一帶糧戶,能收的夏活直接收了,不能收的話由州府補貼借糧,切以生命安全為重。

武元照彼時還沒吃完,但是看著李襲譽已經出了軍帳,也不知道是吃掉好還是放桌上好,只得又胡亂塞了幾口又懷裡揣了一個饅頭跟了出去:沒想到李襲譽已經在帶領一個小隊準備馬匹了。

看到跟上來的武元照,李襲譽趕忙招呼:“賢侄來,跟我去巡視新墾屯田。”武元照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知道趕忙也騎上一匹馬跟著李襲譽奔出軍營直往東城。

一路上,李襲譽倒是跟她解釋了是怎麼回事:“由於新墾屯田和當地豪強有些衝突,我們作為涼州刺史府要為小農小戶撐腰,不能讓他們被大戶欺負了去,不然日後就沒人幫我們涼州都督府屯田了。先帝和當今聖上逐漸採取了軍府制,很多資源都要由軍隊自己調配,如果只買大戶的糧,那小戶的地就都會被大戶逐漸買走,最後散戶無田可耕。這是一個急需要平衡的問題,不過大戶豪強很明顯是不願意的,最近他們一直在給我們找茬兒。”

武元照小聲答道:“就不能找個藉口把大戶的田地沒收了直接分嗎?”

李襲譽“呀”了一聲,做了個噤聲的姿勢:“賢侄這話有魄力,但是這事可得徐徐圖之。要是直接沒收了分給散戶,有的豪族可是有自己的武裝的,亂了可了不得。”

武元照嘆了口氣,自己家裡也曾是闊過的,又怎會不明白。

到達屯田,武元照望了望熱辣辣的日頭,估摸著約是未正時分。果然是當地大戶曹家把渠水截流了,李襲譽讓人喊來里長來處置。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里長來了,也是曹姓老者。武元照見狀有些無奈:這能處理個啥?不過里長面對李襲譽時態度倒不算蠻橫,而是願意勸族人開放水閘。李襲譽不放心,又額外調派了一個十人小隊的軍士守著,吩咐隊長明天再換十人輪班看著連守半月。李襲譽直接當場把截流的曹姓子弟杖責,指著乾裂的泥土訓戒在場眾人:“南山雪水貴如油,亦不是隻是你們曹氏專屬!”

解決了這事,武元照覺得有些暈頭轉向。這天氣實在是太熱了,也不知道上午李襲譽說的大雨何時能到。沒想到還沒回到牙城便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原本武元照還在擔心回不了牙城無法繼續解決庶務,沒想到李襲譽直接下了馬給她一柄傘,帶著她就去了中城的一個茶樓。

“李大人這是……?”武元照不解。

“前幾天有個新來的粟特商隊來求過所。市署已經簽了,但是我看他們人數眾多有些不太放心,所以安排今天見一見順便正式蓋個章。”

武元照問道:“所以現在大人您是以涼州刺史身份見面?”

李襲譽點頭:“沒辦法,涼州都督兼任刺史,我只能兩頭兼顧了。真是委屈你一個小姑娘跟著我到處跑。”

武元照慌忙擺手:“哪裡的事,大人都不辭辛勞,那我更是得努力學習來幫助您。”於是從兜裡掏出那一個饅頭:“我看大人都沒怎麼吃東西,我剛才走之前帶了一個饅頭,要不您墊兩口?”

李襲譽大悅,接過饅頭:“賢侄一路上言行真是有點靈性的,如今又考慮得甚是周到。我似乎開始懂為什麼魏王殿下一定要帶著你了。”

武元照嘿嘿兩聲,便隨著李襲譽進了天福茶樓。由於是官府會面,所以未曾有酒水茶點,只是象徵性地沏了幾壺茶。待給粟特商人的過所蓋完章,李襲譽叮囑完開市的注意事項後,領頭的粟特商人居然討好地拿出一個說是天竺來的象牙桌。

武元照暗自感嘆:她在宮裡都沒見過幾次這麼豪橫的玩意兒,這群粟特人居然要拿來送涼州刺史府。不過李襲譽倒是很巧妙地拒絕了:“我這種打仗的粗人可擔待不了這麼精細的玩意兒,各位老闆不妨送去長安,應該有更能欣賞的人。”說罷笑呵呵地拎起放在會客廳中間的波斯棗脯:“這是個好東西,刺史府笑納了。”隨後李襲譽喚來手下讓人把十幾筐的波斯棗脯搬回牙城。

待送走了粟特商隊一行,雨已經停了。李襲譽和武元照帶著十幾筐棗回到了牙城。沒想到一到校場,李襲譽便讓軍需官把十幾筐波斯棗脯全分了。

武元照現在倒是開始懂李襲譽的風格了,隨口問道:“這棗脯含著口舌生津,分給站崗的哨卒可以讓他們不那麼渴?”

李襲譽比了個大拇指,但是看著南方飄過來的厚重的烏雲,指著對武元照說道:“賢侄,這便是早上我提到的冰雹要來了。”

“所以……”武元照感覺有些不妙。

“我得看看早上放置在外的軍械他們都收好了沒。這次賢侄你就先回都督府行轅便可,不用跟著來了。”李襲譽說罷又衝去了校場。

好在看來眾軍士早已做好準備,等冰雹一起,武元照便在都督府見到了李襲譽。李襲譽並不住都督府,他攜家眷住在刺史府裡,純粹是過來看看武元照是否安好的。武元照一看已是酉時二刻,便留李襲譽的飯,順便想問問李襲譽有沒有看到李泰。

李襲譽點點頭:“剛才在校場見到魏王殿下了,便是他提前讓眾將士動手先收拾的,倒是省了我不少事。聽將士們說,下午暴雨時魏王殿下便來一起披桐油布,完事便擔心又有雷雨,讓他們把露天的軍械都收進倉庫裡了。”

果然不多時,李泰和楊景也披著蓑衣回到都督府,楊景手裡還拎著一個瓜。

武元照看著那個瓜:“這是……”

“這是黃瓤瓜。”李襲譽倒也沒客氣,接過瓜來便開始切,“此瓜在長安貴比千金,但是蘭州涼州一帶確實不少。”

李泰拿起一片很貼心地把上面的籽挑乾淨了才遞給武元照:“嚐嚐。”李襲譽瞥了一眼李泰拿瓜的手,但是依舊不動聲色地擦著刀。

武元照倒也沒客氣,大快朵頤起來。這一天又熱又下雨的,確實衣服都快黏在身上了。吃完一片,武元照讚歎道:“好瓜呀。”

李襲譽對著李泰到:“魏王殿下,不若我們想個法子能儲存到長安?感覺這樣會賣得更多一些。可以補貼軍用。”

李泰思忖片刻:“要麼用冰塊,外面再包裹上棉花;或者看看黃瓤瓜的種子最遠能種植到哪裡,感覺可以一試。”

吃完飯後已是接近戌時,武元照想如昨日一般繼續練短刀順便和李襲譽探討一下早晨一直沒提的找個能教暗器的教頭,沒想到來了個斥候又把李襲譽叫走了。

“這……”武元照看著李襲譽的背影,頗有些無奈,“李大人一天天的有閒下來的時候嗎?”

李泰看李襲譽走了,這才大大方方地起身開始給武元照揉肩膀:“接下去你就不用跟了,他作為都督是要夜晚巡城的。”

“這要巡到幾點啊?”

“不好說,有時候要巡到亥時末。這個就不用去了,晚上你大抵看不見。”李泰按得很舒服,武元照居然一時坐在椅子上便打起了盹。

李泰蹲下身子,揉了揉武元照的小臉,拿溼布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輕聲喃喃:“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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