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南山
“不得不說,雖然每日操練有些累,但是對比這兩天和李大人東奔西跑各種事務,操練反而成為了輕鬆的那一個。”武元照說著捶了捶自己的背,遠遠看著楊景在馬廄備馬,準備和李泰往南山腳下巡查。
李泰看著武元照,本想直接上手替她揉一揉,但畢竟在校場,只得忍住了:“李襲譽是儒將出身,有豐富的農商平衡管轄經驗。他先前在揚州就興修水利,灌溉水田,還順道治了治運河和長江的揚州段。像揚州那麼重商輕農的環境,他也能把畝產搞上去。”
武元照思索片刻:“確實,李大人一直都在關心商業市價和農民的耕作,而且他好像很鼓勵開辦學堂?”
李泰笑道:“這也是我和他尤其能說得來的地方。他這個人對自身金錢看得很淡,但是尤其愛勸學。我估摸著他過半的俸祿都是散給當地學堂或者著書立說了……其實我個人覺得,在涼州都督任上,他做得比他的前任李大亮還好。雖然我尚不好說我那個遠在長安的弟弟皇上做得如何,但是他派李襲譽來涼州確實是一個很明智的選擇。”
武元照眉頭輕蹙:“可是你不覺得其實涼州官員很缺嗎?李襲譽每天卯時不到就醒了,亥時以後才休息,從城防管到庶務,幾乎沒幾個人能幫得上忙,但是什麼決策都離不開他,朝廷是否能多派點人手來管管這種地方?明明涼州可是特別重要的軍州……”
“其實父皇想過讓大臣分封出京管理當地事務,但是有人不同意。”李泰冷笑一聲。“說是和流放沒區別。”
武元照側目,訝異地看了看李泰的神色:“……該不會是長孫大人吧……”
李泰給了武元照一個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後嘆了一口氣:“什麼都瞞不過你。”
武元照託著腮想了想:“其實分封確實也不是什麼好辦法,偏遠地區的官員需要的是分擔,而不是任由分封的王族大臣來分權。我想如果能有比如更多管興修水利的、開礦的、市壁師這類專業人才來直接幫李大人做決策,李大人也能輕鬆一些。如今很多事務甚至是當地大族自決,如果他們自己犯了錯,‘堂下何人狀告本官’的戲碼怎麼看都有些滑稽。”
“我估計父皇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這才開了那麼多科科舉。”李泰嘆口氣,“但是大多數考生都選擇考明經和進士。明法明算這種專業性比較強的報的人就不太多。”
“要是能加大鼓勵讓一些人少的科目變多就好了,”武元照皺了皺眉頭,“再開個武舉什麼的,讓軍隊也不缺人才……”
“嗯……?”李泰像是聽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似的,“你這想法頗有意思。完善一下發給九弟倒是可以。這奏摺,你自己來寫。”
“我嗎……”武元照有些無措,“我還不知道我作為一個逃犯在陛下那兒銷籍了沒。”
雖然是李泰開的頭,但是他見到武元照提李治怎麼都不太爽。他鼻孔出氣悻悻開口:“一般來說是沒有,應當是想起來了。”
武元照還想說點什麼,但此時楊景已經把馬牽了過來,把其中一匹的韁繩交給她:“武姑娘,這是李大人特地交代給您備的馬,目前最成功的一匹大宛和河西馬的配種。您看看喜歡嗎。”
這是一匹少見的泛著銀白色的馬,身形流暢優美,但又不似正宗的大宛馬一般特別高大,而是如河西馬一般矮小一些。
武元照高興地撫摸著這匹漂亮的馬:“李大人真是有心了。”突然想起了什麼,轉向緊抿住嘴的楊景,眼睛撲閃撲閃的,“我發現楊景今天講話特別……客氣?怎麼回事?”
李泰哈哈一笑,翻身上馬:“某人再管不住嘴就又要吃十軍棍。”
武元照不解,楊景想了想還在生疼的後背:“沒有的事武姑娘,一切都是對良好素養的自我追求。請您上馬。”
順著地圖的指引,約莫跑了一個多時辰,先前只是遙遙在望的南山終於成為了一個高大的影子,橫亙在天地之間。近處是綿延不絕的綠,而遠處的雪頂則是無聲的、極具壓迫感的灰白,鮮明的反差給武元照帶來極強的視覺衝擊。
“這就是……南山?可惜我不是畫師,不然高低得作畫留下來這壯麗的景色。”武元照勒馬感嘆。
“應該說南山不是一座,而是一整片。”李泰也停了下來,“南山南北五百里,東西更是綿延千里以上。”又拿馬鞭指了指不遠處的炊煙,“不過我們不上山。看,就要到了。”
不多時,武元照便看到了突厥人的氈帳:是那種木質搭成的傘狀頂杆骨架,外面覆蓋著各色的毛氈。雖然不算很大,但是大多都有圓形的天窗。由於三人出發得早,現在約莫也就辰時初,大多數人家都在做早餐,村口屋前的也沒什麼老人小孩聚集,但是往來的人還是有的。其中一個離村口比較近的年輕人身背弓箭,腰胯裝滿箭矢的胡祿,另一手持長矛,正在往氈帳上的鉤子系他的狗,一副已經結束了狩獵的樣子。他繫著的獵狗看到生人“蹭”地就站起來汪汪叫,年輕人自然扭頭一看發現了三個漢人打扮的人。
還沒等李泰問話,年輕人便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語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來做什麼的?”
武元照和李泰相覷一眼,李泰直接開口:“我是涼州的商人,想買石炭。先前你們這兒一個叫達曼的介紹我來這兒買的。”
年輕人安撫著獵狗坐下,丟了一根肉骨頭,神色淡淡的,說不上敵意但是也不算友好:“我是本地獵戶,不過你可以從我口音聽出來,我經常去涼州買賣東西。涼州的商人我熟悉得很,你們……講道理,不太像。”
武元照見狀,直接攤開了說:“小哥眼力很強,其實我們是官府的人。但是我們也確實是達曼介紹來買石炭的,說是商人也沒什麼毛病吧?”
年輕人見武元照態度誠懇,臉色稍霽:“如果你們要買石炭,得問問我們族長叱力大叔的意思。其實整個村只有他是看炭人,我們都是有需要的時候幫忙挖一鋤頭。”
“挖一鋤頭?”李泰倒是直接抓住了重點,“這麼多嗎?都流露在表面上?”
年輕人撓了撓頭:“我不好說,只能說叱力大叔說有的地方挖下去沒多久肯定就有。但是有的地方挺危險的,會有毒氣和龜裂。”
李泰點點頭:“那煩請……”“哦我叫吐屯。”年輕人點頭示意,“來吧,反正這個點叱力大叔肯定已經起了。”
走到最中間稍微大一些的那個氈帳,年輕人在外敲了敲,直接喊了一句:“叱力大叔,我來了。”
從氈帳裡傳出一聲低沉有力的聲音:“哦,是小吐屯啊。進來吧。”
於是吐屯直接掀開氈帳引著李泰和武元照進去了,楊景自覺地在門外立著。
氈帳內倒是比武元照想象得乾淨,除了牛羊的羶味兒倒也沒別的。一個壯實的漢子在把獸骨對準天窗透下來的光耐心地削著箭頭。看到兩個新面孔的漢人,叱力倒也沒多驚訝:“又是想要買石炭的?”
吐屯在一旁直接補充道:“是的,不過這次是官府的。”
叱力倒是突然顯得有些緊張了:“不能吧……這麼快就……”然後把刀一扔,起身便和吐屯就開始用突厥語說起了話,似乎頗有幾分責怪的樣子。
武元照眨巴著眼睛看向李泰,畢竟自己初學聽不懂多少,就聽著似乎叱力不太想再和官府的人有所牽扯。李泰看著此時的武元照的大眼睛,莫名地想到了林間的鹿。不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暗示她不用怕。
“叱力大叔,不必用突厥語說了,我聽得懂。看起來先前也有一撥官府的人來過?”
叱力啞口無言,早說你會突厥語嘛,這樣不是顯得自己很呆嗎!不過叱力還是粗著脖子說道:“沒說不能和官府做生意吧?”
“當然可以,我們也是來和你們做生意的。但是我更好奇的是,據我所知,我是第一批受到涼州刺史指派來的,那麼前一個是誰?”
武元照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明明官府中人知道石炭的存在,卻不加以利用而是私下裡交易了拿去做其他營生……如果只是佔小便宜還可,如果……
“他拿去幹什麼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自稱是番……哦,番禾丞。每次都拉了不少,其實我是覺得他不像拿去自己做生意,因為做生意的基本上不會一口氣買那麼多。”
“番禾縣丞?劉武?”李泰原本已經做好了聽到一個熟悉到如雷貫耳的名字的準備,沒想到只是一個番禾丞,他差點都沒想起來。
武元照更是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番禾一個涼州西北的縣跑到南邊……不是,他要這麼多石炭做什麼用?”
李泰心中疑竇叢生,但抓住一個重點,“那個縣丞,他給錢乾脆嗎?”
叱力點點頭:“乾脆得很啊。從不拖欠貨款……”
李泰和武元照四目相對:這個劉武,一定有問題!
叱力也不是瞎的,從眼前二位的神情來看,怕不是這個番禾丞要捅什麼大漏子,心下有些戰戰兢兢:“二位大人,我不知道那個番禾丞有什麼問題啊……我只是看他想買又幹脆,我就組織大家一起挖了賣給他了。我們部落自打歸順天朝,一直都是老實人……平時就是打獵採山貨拿去涼州城賣。然後有人來了,我會看炭就賣一些,然後全村一起分那筆錢。”
李泰站起身安撫著叱力坐下,語氣放緩:“這當然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原本來就是找您買石炭的。現在我也只是想聽您說一說那個番禾丞劉武買炭是怎麼回事。以後您繼續帶著村民們一起挖炭致富,自由買賣;或者和官府合作,官府都是支援的。”
叱力看了看態度誠懇的李泰,又看看神情溫和望著自己的武元照,心中七上八下的吊桶便都沉了底:“這便是怪事一樁了。他來的時候一點都不掩蓋自己官府中人的身份,來就說是給附近的守軍使用,一拉拉走一堆,但是完了跟我說不要跟其他人說。我尋思著一般來我這兒買的除了他一家是官府中人,其他全是商人,想必是不想引起什麼市價攀比,便答應了下來。所以你們剛才也說自己是官府中人,我還以為訊息都抖摟出去,準備來壓我的價呢。”
武元照差點沒憋住笑出聲,最後只得尷尬地咳了兩聲:“叱力大叔性情中人,理解了。”不過武元照眼珠一轉,補充了一句:“那他來取貨的時候都是帶誰來取呢?是身著涼州軍軍服之人還是普通的腳力?”
叱力大叔想了想:“是腳力和平槽馬車。一次能拉走幾百斤石炭呢,總共拉走了三次了。”
武元照的笑容凝固了一剎:不是吧,這麼多?但是她努力讓自己嘴角的肌肉放鬆下來,不顯得那麼吃驚:“都是最近的事嗎?”
叱力大叔點頭:“是啊,就這倆月內。”
武元照點著下巴想了想,轉向李泰:“我問完了。青雀你呢?”沒想到李泰正用讚許的目光看著自己,頓時心跳有些快,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李泰這才收回目光:“最後一個問題,這兒還有通往山外的其他的路嗎?”
叱力大叔略一遲疑:“還真有。”說著起身掀開簾子給武元照和李泰往西南方比劃,“你看,你們來的時候那條岔路可以往山裡走,前面越走越窄,也就夠一輛車通行。一般我們到山口就不進去了。再往裡叫野牛溝,然後繼續往裡還有什麼湖。我們部落逐漸固定下來,再加上日後應該逐漸往涼州靠攏,裡面的野路我們中青年一輩就不太會走了。”
李泰抬頭環視了一週,雙眼微眯,眼神驟然銳利。不過最終他還是緩和了神態問叱力大叔:“那石炭礦在哪裡呢?”
“這邊這條路是通往東南的,繞過這個山頭就是啦。”叱力大叔倒也答得乾脆。
武元照又熟練地從腰包裡摸出兩個碎銀錠遞給叱力和一直在旁邊沒說話、只是好奇地看著他們的吐屯:“不敢勞煩二位這麼久,川資奉上。就當是下次來買炭的定金啦。”
吐屯拿到碎銀,高興地放在嘴裡咬了一下;反倒是叱力連連擺手:“沒事沒事,能幫上二位大人便好。石炭隨時來隨時取啊。”
如果您覺得《大盛絲綢之路先行試驗區》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5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