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很急,非常急,她必須立刻回去血月谷。
但無往法陣都是單向的,她與當初的葉南扶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回不去了。
想要去血月谷,只能再走一遍原來的路,也就是先到終南山,借用法陣進入魔界,而後再想辦法前往血月谷。
她不知道那個混蛋騙自己離開到底準備做什麼,但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必須得阻止他!
從宋家出來後,殷燼翎馬不停蹄地御劍朝終南山趕去。
她不眠不休地趕路,疲乏了就靠丹藥補充精力,本需六七日的行程,生生被她縮短到了三日。
等爬上終南山,見到樓心月的屋舍那一刻,殷燼翎感覺自己馬上要成仙了。
樓心月正在屋外看陣法書,見到殷燼翎這般樣貌頓時吃了一驚。
一身風塵未散,眼下青黑一片,腳步漂移,瞧著跟惡鬼沒什麼兩樣。
“殷……殷姑娘?”
殷燼翎衝上前,拉住樓心月就問:“無往法陣,能否借用一下。”
樓心月愣愣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為難地道:“可我學習時日尚短,還不大能掌握,殷姑娘可能需在此等個兩三日……”
殷燼翎連忙道:“無妨,我會啟陣,我自己來便好。”
結果上了法陣的石臺一看,她頓時就傻眼了。
她怎麼忘了,這裡的無往法陣是崩塌後重新修復過的,其中不少節點都與原陣截然不同,雖然她通曉原陣的運轉,自行參悟一段時日應該也能成功啟陣,但——那還不如樓心月來更快呢。
知道無論如何也得在此等上幾日了,殷燼翎便向樓心月借了房間歇息,總算避免了早早羽化登仙。
晚些時候,樓心月維護完法陣回來了,殷燼翎剛睡醒,正在翻著仙願榜上的仙友欄。
“殷姑娘。”樓心月坐到她身邊,猶豫了半晌才開口,“為何只有殷姑娘一人,先生呢?”
殷燼翎在心裡哀嘆了一聲,知道樓心月肯定會問,憋到現在已經算相當能忍了。
“他遇到些事,不想讓我參與,就把我支開。”
樓心月觀察著她的神色,斟酌著道:“有件事,也不知殷姑娘發現沒有,我想還是告訴你一聲。”
“何事?”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為了修復法陣,先生帶著我去了一處古墓裡取血月石。”
殷燼翎當然記得,她還記得當時她就在後頭跟蹤。
“那時候先生非要搬走人家的棺槨,我覺得對墓主人很不敬,但也沒什麼辦法,可後來修復法陣時,先生拿出來的,卻不是那棺槨,而是另一塊不同形狀的。”
殷燼翎愣了愣。也就是說那血月石雕成的棺槨,後來一直在葉南扶身上,被帶回了魔界?可他帶走這玩意兒做什麼?明明材料血月谷裡遍地都是,完全可以重新雕一個,還是說這東西有某種象徵意義?
對他有象徵意義……想到這裡,殷燼翎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隨即湧起一陣不安來。
算了,不管怎麼樣,先去到血月谷再說。
-
兩日後,法陣開啟。
與樓心月道過別後,殷燼翎踏上陣臺,熟悉的金色流光覆蓋而來,不過轉瞬之間,她降落在魔界不知名的荒山上。
上一回與葉南扶來此,為了不暴露身份,她聽從了建議沒御劍,兩人腿著走並坐黑車,統共花了好幾日才到大城鎮,現下的她可沒這許多時間能耽誤,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她喚出劍來便踏了上去,又從袖裡乾坤中找出很久之前買的魔界地圖,跟隨著地圖指引,她努力辨認著方向,磕磕絆絆地朝血月谷的方向疾行。
殷燼翎對魔界實在不熟悉,再加上她本就是個認路弱者,在往生界時還有仙願榜導航,到了這裡則是兩眼一抹黑,在飛錯了不知多少回,還被各種怪石嶙峋的地貌刮蹭得滿身是傷後,她終於在大半月之後到達了龍魚陵,算上在往生界耽誤的時間,此時距她離開血月谷,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血月谷已遙遙在望了,她瞅了眼身上的傷口,雖然在緩慢癒合,但這速度比之先前差得不是一星半點,讓她愈發篤定葉南扶出了什麼狀況。
近到血月谷周圍三十里之地,飛劍陡然失了浮空之力,直直往下落去。
是血月谷的法術禁制!怎麼範圍比先前擴大了這麼多?
殷燼翎心中一驚,好在她先前在谷內待過,倒也不是毫無防備,當下便收起飛劍,輕身落到了山林裡一株參天大樹的頂端,朝著血月谷的方向望去。
先前飛在天上時看不真切,如今離得近了才發覺,谷外方圓二十里之地,一切花草綠木盡數凋零枯敗,只餘下一些乾癟空洞的樹木遺骸,如同僵硬的屍骨般立在那裡,山林彷彿一下褪去了所有色彩,惟有裸露的蒼黑巖壁與灰白的沙土,被風霜剝脫出斑駁交錯的猙獰疤痕。
不光如此,外圍一圈的草木依舊在持續不斷凋落中,這片充滿枯槁死氣的區域正向著周邊蔓延、擴張開,想必再過不久,她腳下這株樹木也難逃一劫。
殷燼翎一時間有些不大敢認,這裡與一月以前她來過的那片地方大相徑庭,令她幾乎一度懷疑自己又飛錯了方向,不過那無處不在的法術禁制又實打實地提醒著她,前方確為血月谷無疑。
無法御劍,她只能步行往前走去。
一進入那片灰敗的區域,殷燼翎心頭便驟然湧起一陣強烈的危機感,渾身寒毛倒豎,皮膚上掠過一陣又一陣的戰慄感,彷彿全身上下都在叫囂著要她趕快逃離。
她很快就意識到了危機所在。
山間的風、頭頂的雲、腳下的土地,甚至身周的每一分空氣,都在此刻化作了貪婪的嘴,如同無數蠕動的水蛭急不可耐地附著在她身上,迫切萬分地想吮吸走她的生命力。
她定了定神,觀察了一下自身狀況,乘黃的血契還在身上,被吸走的生命力堪堪能被血契抵消,但這僅僅只是最外圍,離血月谷的中心地帶還有足足二十里,難以想象那裡究竟是何等兇險。
更為棘手的是,此地有法術禁制,連最簡單的防護術法都無法施展開。
以往她來這裡時,身邊有著葉南扶,因而一直沒感受到血月谷的可怕之處,在她看來,谷內安寧祥和,還有間小屋,除了缺少植被,與任何別處的山谷並無多少區別。
然而這片魔界上古禁地,直到此刻才在她面前顯露出了真實的樣貌。
往裡走了一段,生命力的消耗愈發嚴重,即使有乘黃血契都有些難以抗衡,謹慎起見,她暫時從這片區域裡退了出來,回到了原先的山林。
現在這樣肯定不行,還是得先想想辦法抵禦血月谷對生命力的侵蝕,再考慮進核心地帶吧。
正在思忖之時,殷燼翎忽地眸光一凜,霍然轉身。
“何人?”
身後闃靜一片,只有風過林葉的沙沙聲。
但殷燼翎知道定然有人,就在剛剛,她覺察到一股分外強烈的窺視感。
“閣下不必遮遮掩掩的,既然都到了此處,想必也是打算進血月谷去的吧?”殷燼翎提高了聲音,目光在林間逡巡掃視,道,“既然我們目標一致,不如與我坐下來商討一番,看看有無進谷的對策。”
依舊只有林濤陣陣,無人現身。
然而殷燼翎卻突然笑了一聲,她已經猜到來人的身份了。
現下這個時候,會出現在此地,還這般藏頭露尾不肯現身的人,想來也只有一個。
一月前,她曾在宋家問宋季言:“你是宋老爺的三子,為何是‘伯仲叔季’的季?”
宋季言答道:“除了大哥二哥外,其實我原本還有個兄長,但他在出世當天就夭折了,當時都已經取好了名,便只得匆匆落了葬,因為覺得不吉利,後來我取名時便跳過了‘叔’,直接用‘季’了。”
而當初由宋伯喬講述的十五年前的舊事裡,曾提到宋夫人當時正懷有身孕,這孩子顯然不可能是年僅十二歲的宋季言。[1]
而有個人,恰恰是十幾年前忽然橫空出世、名揚仙界的,可在此之前卻查無此人。
那一刻,她終於恍然,第一次在清霄山除夕宴上見到那人時,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2]
眼前宋季言的五官正與那個人慢慢重合,他說:“你問名字?我那位兄長,他叫……”
“宋叔鳴。”
此時此刻,在血月谷外的山林裡,殷燼翎平靜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不過,你應該不喜歡這個廢棄的名字,或許我該像從前一樣,叫你舒暝更為合適。”
隨著一聲嘆息,接著響起鞋底踩過枯葉的細碎聲音,一個頎長的人影從樹木後走了出來。
殷燼翎看著這張全然陌生的面容,不徐不疾地將剩下的話說完。
“還是說,你更希望我稱呼你在魔界的名字,顧暄,顧子夜?”
顧子夜緩緩抬眸,這張陌生的面孔,衝著殷燼翎露出了舒暝那熟悉的微笑。
“無妨,殷姑娘隨意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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