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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帶萬年神獸後被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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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顧暄閉目躺在一片山野間的草地上,與先前昏迷時的模樣相差無幾,看上去並無大礙。

葉述緩緩舒了一口氣,天知道當時他遠遠望見顧暄撲到法陣上,嚇得幾乎肝膽俱裂,任憑他如何呼喊、飛奔都沒能趕上,他連忙一刻不停地將法陣修好追了過來。

看來還好,還算及時。

那無往法陣自從他當年離開血月谷,已經足足一萬五千多年無人看顧與維護,他發覺法陣運轉出了些紕漏,正在著手修繕,卻怎麼也想不到顧暄會趁他離開的間隙,用這修到一半的法陣逃離。

這也很正常,任誰知道自己即將被封印起來,都是要逃的。

葉述想,等將人帶回了血月谷,要不再與顧子夜商量一二吧,倘若他願意安分待在谷中,不去外頭掀動風雨,自己也不是非得將他封印起來的。

葉述又想,如果他聽得進去,自己可以將這些年的種種誤會一一解釋給他聽,雖然不能化解仇怨,但說不定能稍微減輕些他對葉順兮,以及對整個魔界的憎恨。

然而這些想法,在他搭上對方脈門時戛然而止。

觸手一片冰涼,脈早已停了多時。

他開始往裡輸送生命力,可無論輸進去多少,都徑直從顧暄身體上穿流而過,隨即潰散於天地間。

葉述有些茫然無措,以往只要寂滅尚未開始,即便脈停了也能救回來,不過是多費些生命力罷了,可現在的顧暄就像一件衣裳、一塊石頭,像任何沒有生命的物件,唯獨不像正常人。

難道是,異界有自己的救治方式?

葉述找了附近的村落打聽,又幾經周折尋到了鎮上的醫館。

醫館大夫只瞧了一眼,便揮揮手,叫他快些去安葬。

安葬……是什麼?葉述怔怔地有些反應不過來。

“再不入土為安,就要腐壞生蟲了。”

腐壞……葉述低頭看看顧暄,在這裡會腐壞嗎?

帶著人到處找尋救治方法著實不方便,他最後拿出那塊為顧暄準備的血月石,將人先封了進去,暫時藏在了山野間一處洞xue裡。血月石能隔絕世間一切生靈,至少不會遭蟲獸啃噬。

葉述開始在人間四處奔走,想弄明白顧暄為何會變成這樣,當時天下各處鬧疫病,終究傳到了這個小鎮上,一時間無數人染疫而亡,他於是見到了義莊,見到了棺材鋪,見到了亂墳崗。

他這才明白,啊,原來這裡的人,死後是不會寂滅消散的。

他嘗試著去治了幾個身染疫病的人,發現原來這裡的人也能用生命力救回來,鎮民們幾乎立馬將他當做了仙人,稽首參拜,感恩戴德。

從此之後,他開始了每日到處救治染病之人。

偶爾閒下來時,他會問鎮民借來一些書籍,在書中翻找著想要的資訊,可他究竟想要什麼,他也不知道。

有一日葉述從袖裡拿東西,卻忽然在其中摸到了幾塊尖利的碎片,他拿出來仔細瞧了瞧。

那是他的髮簪,血月石雕的乘黃髮簪,髮簪裡還封印著顧暄的心魔,卻在不知何時已碎成了幾截。

只有內部封印之物消散,血月石才會碎裂。

他對著燈火,將幾塊碎片看了又看。

直到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明瞭地感受到,顧暄是真的死了。

死於他不肯為之療愈的重傷下,死於他修到一半離開的法陣中,死於他每一次作出與之背離的選擇裡。

害死顧暄的,正是他自己。

後來,小鎮上有位能療愈疫病的仙人這事,傳到了小國的國君那裡,國君派了使者前來,將葉述請到了國君面前。

國君見了他當即拜倒在地,再三叩首,懇請仙人降下神蹟,渡化瘟災,庇佑萬民。

葉述正處在迷惘彷徨、不知該做些什麼的狀態裡,聽了國君言辭懇切、聲淚俱下的請求,便應了下來。

此後數年,他一直奔波在人間各地。他本來同國君說自己叫白草枯,可人們不敢呼仙人名諱,傳著傳著便只剩了“白仙”。

再後來,瘟災日漸消弭,小國也變成了大國。

某日,他向國君辭行,國君誠惶誠恐地問,是否有怠慢仙人之處。

葉述搖搖頭:“只是答應陛下的事做完了,我也該離開了。”

臨行前,國君請他題個字作為國號,他揮筆隨手寫下了“乘”。

國君問:“仙人可有什麼想要的?只要仙人開口,寡人定竭盡所能尋來。”

葉述本想推拒,可轉念想了想,道:“陛下可否送我一些沙石土塊?”

葉述打算給顧暄建個陵墓。

在人間這些年,他聽聞這裡的帝王死後,靈柩會葬入一個盛大的陵寢之中,一直供後人祭拜。

葉述覺得,顧暄在魔界即便不是君王,怎麼也算得上一代人物,該有個氣勢恢宏的陵墓才是。

他還聽聞,陵墓的封土堆越高,表明墓葬之人生前身份越煊赫。

為了讓顧暄儘可能顯得地位尊崇,葉述向國君要來了很多很多沙土,多到足以堆起一座小山,多到他連夜趕製了十來個儲物袋才裝下。

葉述回到了最初來人間時的那個小鎮,顧暄的屍首就在小鎮郊外的某座山裡,他在茫茫群山中找了一處風景適宜且靜謐無人的地方,開始了漫長的挖掘與陵寢修建。

第一年,他往下挖了數丈深,先後廢了有十幾把鏟子,他站在坑洞底往上望去,覺得那一方白晃晃的天空很是刺眼。

第十年,他白日挖土,夜裡挑燈畫地宮的設計圖稿,起初他參考人間王侯的陵墓,給規劃了好幾間墓室用於擺放陪葬品,可他思來想去,發現來得匆忙,竟然沒幾件有意義的陪葬品可放。

第四十年,他挖完了墓xue的地下部分,開始準備建地宮,他看著所剩不多的銀錢有些犯愁,覺得可能得去人間尋點賺錢的活計來做。

第六十一年,地宮主墓室修建完畢,他找到了當初那個山洞,準備將顧暄的遺體先放入陵寢中,可在他將血月石搬起來時,發現底下壓著一方大半被染得灰撲撲的白絹布,上頭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大約是在被封進血月石之前,從顧暄身上掉下來的。

他有些啞然,明明是自己早年畫的粗劣作品,他卻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來,當年還在岐陽城時,顧暄曾向自己討要一幅畫,自己說要醞釀醞釀,後來兩人都忘了,再後來蒼梧之野分別那晚,顧暄曾再度提起想要一幅畫,說尋不到他人的話,燒給他也行。

第七十六年,地宮修完了,他將沙土從儲物袋中倒出來,開始填封土堆。

第八十七年,他把封印顧暄遺體的血月石細細打磨過,雕刻成了棺槨的形狀,又用墨曜巖打造了外層的石棺,將棺槨放了進去,石棺四角上塞了許多他這些年蒐羅來的玉石藏品,陪葬品總算沒顯得太寒磣。

墨曜巖是早先那位國君混在沙土之中硬塞給他的,直到填土之時才被他發現。他有些哭笑不得,要是早知道這裡面有價值連城的寶貝,他當初何苦為銀錢發愁,還跑去人間擺攤治病。

第九十年,他用雕刻棺槨時鑿下來的大大小小的血月石,在墓室頂壁上雕砌壁畫,這是他答應送給顧暄,卻一直失言的那副畫。

第九十六年,一條蛇妖竄進了地宮裡,葉述費了好大勁才將其逮住,給關在了他作墓頂壁畫時用的一條墓道里。

第九十九年,他取來了萬年松的松脂,放在了主墓室石柱上,為這座陵墓點起了長明燈。

第一百年,他看著建成的陵墓,心中有些感慨,忽然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就這樣躺進去也不錯。

但認真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念頭。這座墓畢竟是修給顧暄的,他自己躺了進去算怎麼個事呢?

他在外邊佈下幻術陣,將墓xue入口徹底封閉。

至此,這座耗時百年的大墓,正式完成。

葉述在人間已經一百多年了,消除了瘟災,建造了陵墓,現在兩件事都結束了,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如同初到人間時那樣,他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些什麼。

或許該像當初想的那樣,給自己也挖個墓躺進去?

在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幾年後,他準備給自己找塊風水寶地。

他路過了一座靈霧繚繞的山,據說山頂上有個修仙門派,想來此處風水不會差,他便在附近的群山中四處看了看,選中了一處比較滿意的長眠之地。

葉述用剩餘的銀錢在山下的鎮子上買了些挖掘的器具,以及一包桂花糕。

儲物袋中還有一大塊血月石,正可以用來躺進去,他這麼想著,站在他挑選的風水寶地上,打開了油紙包,打算吃完桂花糕就開挖。

可就在此時,有什麼飛快地衝到他眼前,直直撞了上來。

少女穿著一身掛滿銀飾的華美祭司長袍,提著過長的下襬,像只驚恐的鳥雀般,琳琅作響地撞入了他懷裡。

“啪”的一聲,油紙包掉落在地,桂花糕也滾了一地。

他有些難過地看著地上摔散的桂花糕,抬眼卻見面前的少女並未站穩,她的衣袍並不合身,後退一步便踩上了過於冗長的後襬,身子一仰便要摔下去。

他連忙一把拉住了她,少女往前一傾,再度栽進了他懷裡。

好溫暖。他想。像是一捧春日裡的暖陽灑在了身上。

他幫忙趕走了追逐她的山妖匪盜,還給她買了身新衣裳。

少女是隻離家偷跑出來的小玄鳥,嘰嘰喳喳地喊著他“哥哥”,吵著要學他那“看穿表象的術法”。

葉述有幾分恍惚,他想,自己好像暫時不能躺進墓裡去了,又有了新的目標需要他去完成。

他看著眼前如春日般明媚的少女,認真道:“我會將你平安護送回家的。”

曾經很多時候,葉述覺得,漫長的生命是一道沒有盡頭的長河,而他則是一條繩結斷裂的木舟,無法被系在任何岸邊的樁上,只能隨著河水不斷漂流。

可他有些漂不下去了,晃晃悠悠打著轉,將要沉入水底去。

卻在下個瞬間,陡然碰上了岸邊一株青綠抽芽的梨樹,她在春光裡費力地向著河面上伸長了枝葉,絆住了他的腳步。

殷梨天真爛漫,對人間的一切充滿好奇,像是飛鳥被放出了關押已久的牢籠,像是花朵終於破蕾而出,在屬於自己的廣闊天地裡,一點一點綻放,盛開如霞。

她喜歡鹹口的菜餚,不喜歡過分甜膩的糖水;她喜歡亮晶晶地髮飾,不喜歡古樸厚重的擺件;她喜歡劇情跌宕精彩的探險故事,不喜歡酸澀苦情的才子佳人。

殷梨也有自己的煩惱。她會默默算著自己出來的時日,看著天邊出神;她會羨慕御劍凌空、來去自如的劍修,羨慕行走天下、捉妖祛邪的除靈師。

可她不知道,葉述也很羨慕她。

從前在山中修墓的那些年歲,靜下來的時候,他喜歡聽鳥叫聲。

只要天光亮起,鳥兒就會開始鳴唱,從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即使朝生暮死,即使蜉蝣天地。

後來他遇見了殷梨,他喜歡聽殷梨說話,喜歡她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絮絮叨叨。

他覺得,殷梨就是那鳥兒,不論人們是悲傷還是喜悅,覺得她是婉轉還是聒噪,永遠都在那裡啼唱。

他好羨慕她。

後來,在終南山,落著綿綿細雨的竹林深處,當殷梨用沾著雨水的柔軟唇瓣貼上他側臉時,他沒能剋制住,鬆開竹傘,攬過少女吻了下去。

一萬八千年來,他頭一回想不考慮後果,頭一回想遵從本心,頭一回……想發瘋。

他想不管不顧地帶她離開,想讓她實現那些仗劍江湖的夢,想讓她不要回到那座會剝奪她光彩與歌喉的牢籠裡。

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分明已繃到極致,岌岌可危,卻始終無法斷裂。

可幽都山是她的家啊。

他知道,即便再與自己到人間同遊幾百甚至幾千年,她還是會一直默默算著出來的時日。

殷梨不是雲上的飛鳥,她是風裡的紙鳶,那根看不見的線一直牽絆在她身後,讓她終其一生無法到達雲端。

祭司的使命擔負在她肩上,她終究還是會選擇回去的,既然如此,那些話說出來,不過是徒增她的悲慼罷了。

他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很多年後,在血月谷的日日夜夜,他曾無數次想過,如果他當初不顧後果地帶她離開,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他的理智又告訴他:不是的。假使他帶走了殷梨,以她的性子,也終有一日要回去,而到那時,她將面對的是化為一片焦土的幽都山,她會如何作想?

如何作想?大概會與他那年見到顧暄的屍體時一樣吧。

愧疚之苦,太難熬了。葉述覺得,那種痛苦他來承受就夠了,沒必要讓她也體會。

他有時候會想,殷梨現在在做什麼呢?她的神魂應該已經修復了吧?大概在神界的某處正與她的族人一起吧。她過得開心嗎?她還會不會想偷渡?還……記不記得自己?

這些問題註定不會有答案,不論她神魂修復後還記不記得從前,他們此生恐怕都再難相見了。

可他沒想到,有一天,她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

如同在人間的初見那般,她破開這方靜如死水的天地,飛身越過低矮的草木與光禿禿的巖壁,一頭撞在了出門檢視的他懷中,像一筆明麗鮮豔的亮色重重塗抹在他這幅灰暗的畫作上。

她看上去風塵僕僕,滿身狼狽,眼神卻亮得出奇。

從來明察善辨、見微知著的葉述,第一次對一個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遲疑著,久久不敢確定,他猶豫再三,最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口問她姓名。

顯然,她不記得自己了。

如今的殷梨,出身仙道名門,來去御劍而行,踏入塵世奔走,替人除邪滅祟,她過上了前一世最嚮往的生活。

他沒忍住問出了口:“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她答:“雖然不甚滿意,但我並不想改變現狀。”

真好。他想,她不該被前塵諸事所打擾,哪怕不認識自己也無妨,他可以慢慢與她重新認識。

可就在葉述下定決心要將她與前事徹底割裂開時,殷梨卻同他說,她一直在人間找尋父母蹤跡,很想知道自己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他心裡爭鬥了很久,始終沒能作出決定,後來除夕夜在清霄山那晚,殷梨這一世的師父,柯六先生找他詳談。

他將殷梨的身世告訴了柯六先生。

柯六先生聽完,沉默半晌說道:“阿梨敏銳得很,倘若有一日被她知曉了,你猜會如何?”

見葉述不答,柯六先生接著道:“當年我聽說她準備下山做除靈師,想著除靈師奔波勞碌的,實在辛苦,於是費了好大的勁,弄來了仙盟給天璇的席位名額,騙她上了去仙盟的車隊裡,她卻在中途得知了實情,一聲不吭逃了,直接去到人間做了除靈師,此後五十年間都甚少回師門來。”

“阿梨這人,平生最討厭別人替她做決定。”

柯六先生仰頭望著天,嘆息一聲,道:“你該告訴她,然後由她自己來選擇過哪種生活。”

葉述靜默良久,爾後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此事我會再考慮的,還望六長老暫時替我保守她身世的秘密。”

柯六先生跳腳:“那你把這告訴我,不是將我拖下水了嗎?!萬一哪天她知道了,我豈不是跟你合起夥來瞞著她!到時候她幾百年不回清霄山怎麼辦!”

葉述目光朝不遠處的流水席上望去,殷梨正與幾個同門好友言談甚歡,還不時相互推搡大笑,那笑聲輕快肆意,是她前世未曾有過的歡暢。

再等等吧,至少不該是現在。

葉述又想著,或許用不著自己特地將身世說與她聽,她那麼敏銳,到了無生界轉上一圈,說不準就什麼都知道了,現在說出來,不過是徒增她的憂慮罷了。

這一耽擱,便耽擱進了冥界。

而就在冥界,他發現了一件事。

在清霄山第一眼見到舒暝時,葉述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

之後同行去酆都,葉述覺得這人在刻意接近他們,定然有所圖謀,可舉止卻總有莫名的熟悉感,讓他頻頻想起顧暄來。

直到進了冥界,他才終於得以確認,舒暝就是顧暄無疑。

那麼,顧暄設計將他從血月谷誘出來,卻不對他加以報復,而是隱藏身份接近、混入隊伍,其目的不言而喻。

——顧暄想回無生界去。

可他在往生界確實是死了,如今附身在原本軀體上行動,並不是活過來了,而是鬼修操控著一具屍體,他沒有氣息、沒有脈搏,身體受了傷也無法修復,時日一長,還會出現潰爛。

想必正是發現了這一點,顧暄才會將原身裝入冥界玉牌中儲存,用借屍還魂另奪取一具新死、生氣未斷的身體便於行動。

顧暄自然是想用原本的身體回去的,可這種附身狀態下啟用無往法陣,相當於將神魂與屍體強行粘合到一起,即使去到了無生界,也還是一具沒有氣息與心跳的活屍,時日久了,還容易被無生界的天地法則覺察,降下雷劫來抹殺這個錯誤。

但……葉述卻有個辦法。

乘黃的心臟,是他生命力的本源,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與無可比擬的恢復能力。

只要把這顆心臟放進顧暄的胸腔內,就能持續為身體提供生命力,他也將再度擁有心跳與呼吸,與活著也相差無幾。

而失去心臟的葉述會急劇衰弱,甚至死去,但沒關係,他還有儲備,將血月谷的石頭們這些年從他那裡吸取來的生命力,持續反哺回自己身上,就足夠維繫他活著了。

代價是,他要活下去,就得永遠留在血月谷裡。

世間的一切大概真的有因果報應吧。曾經他想要封禁別人,到頭來主動踏入這棺槨、永遠留在血月谷的卻是他自己。

但葉述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這世上多得是被愧疚折磨的人,卻很少有人能得到彌補自己愧疚的機會。

若是兩千年前,他會覺得死也無妨的,畢竟那時候他都準備替自己掘墓了。

愧疚是穿腸毒藥,剜心蝕骨,他在很久以前就被侵蝕得只剩下空殼了,是殷梨的出現,將他的血肉一點點重新填了回來。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殷梨。

在岐陽故居,他留下訊息引導她去幽都山,想讓她用法陣離開,可她回來了。

在歸墟宮外,他用幻術與她告別,想勸她回清霄山去,可她回來了。

回來便罷了,還冒險潛入歸墟宮,甚至發現了他早先結下的血契,用血契逼迫他現身。

葉述又氣又惱,憂心如焚,他馬上就將失去取之不竭的生命力,若她日後尋不到他,再這般濫用血契,輕率地傷害自身,他便是死都不會放過她。

將她拉拽著離開歸墟宮之時,他仍帶著三分怒火,可一對上她那雙盛著幾分期待的清亮眼瞳,便只覺心化作了一泓暖融的泉水。

罷了。他在心底對自己說,即使是通天徹地的聖人,也無法做到對得起所有人,便成全他最後這一點私心吧。

他也會有私心,他不想殷梨再次忘記他,他想要她一直、一直記得他,即便自己往後餘生不能陪在她身邊。

抱歉,阿梨。

他輕輕吻上了她的唇。

一如當年終南山上,細雨竹林裡,那個告別的吻。

血月谷失去他的生命力填充,會變回從前那個極度危險的禁地,即便是與他結著血契的殷梨,也無法在此久留。

況且,他也不希望她為自己留下。

她前一世付出性命,才換來了今生飛翔的自由,他不願讓她為任何人停留下來,即便是自己也一樣。

他看著她啟動法陣離去的背影,用目光將她的輪廓深深地拓印進心底。

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面了。

阿梨,往後記得保護好自己,別那樣用血契,我不再有那麼多生命力,也不再會出現了。

走吧,我也該走向我最完滿的結局了。

……等等。

你怎麼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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