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劍術課上。
柳一襲白衣紅袍，袖口紮緊，手裡拿著一柄木劍。
劍上沒有多餘的裝飾，握著的地方已經被磨出了一層淺色的痕跡，看得出來已經被劍主用過很多次。
風穿過花園間兩棵老梧桐的枝葉，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白月站在他對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面，慢慢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此時，柳先動了。
他的劍從側面輕輕斜切過來，速度並不快，但勝在角度刁鑽。
白月側身避開，轉手擋了一下，木劍相撞發出了一聲悶響。
她順勢往後退了半步，跟柳拉開距離，然後再重新前壓，劍尖刺向柳的左肩。
柳輕輕避開，反手一挑，白月的劍就被帶偏了幾寸。她只好藉著那股力道轉了一個方向，把劍重新穩住。
“停一下。”
聽到柳突然出聲叫停，白月也收了劍站定。
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又看了一眼白月：“你今天動作比之前快，像是提前知道我的劍會從哪邊過來。”
“是最近感受風的結果。”白月看了看遠處被風吹起的花浪，“射擊的老師說，風會告訴我對方動作的來處，空氣中任何細微的變化都會改變風的流向，所以，如果我能先感覺到風的變化，身體就能先做出反應。”
柳放下劍，重新打量了白月一遍：“所以你在用風做參照，來判斷我的方向？”
白月點了點頭：“有時候能感覺到，有時候還不太準，但當我感覺到的時候，反應會比以前快半拍。”
“有意識去做，比靠本能強。”他頓了一下，“在對戰中，快半拍足可決定勝負。”
柳重新拿起了劍：“再來一次。這次你只管感受。”
白月點了點頭，閉上眼，調整了呼吸，開始感受風的感覺。
柳的劍動了，白月能感覺到風聲先到了她的右側，劍還沒有落下，又刁鑽地變了好幾個方向，但白月並沒有慌，往左側挪了幾步步，劍從她肩膀旁邊落了下去，沒有碰到她。
睜開眼時，柳已經收了劍。
“今天就到這吧。你的感覺是對的，繼續練。”柳說完，轉身就往花海中走去。
不愧是高手，話都不帶多說句的。
別看白月跟柳過招還遊刃有餘，實際上柳都在嚴重放水，陪白月過招而已，而白月每次練完都氣喘吁吁的。
就在白月走到樹蔭下喝口水的功夫，手機就亮了起來。
竟然是牧發來的訊息。
“下午過來。”
白月回了一個字：“好。”
她回到宿舍時，琴珞珞正趴在床上看雜誌看得正歡，看到她回來換衣服，問了一句：“你下午還出門？”
白月說：“嗯，有事。”
琴珞珞哦了一聲，又翻了一頁雜誌：“那你晚上還回來和我一起吃飯嗎？”
白月想了想：“不一定，你不用等我。”
琴珞珞說：“行，那我今晚跟蘇瑾她們一起吃。”
白月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對琴珞珞說：“你們吃飯的時候帶上段清吧。”
琴珞珞雜誌都放下了，瞪著好奇的眼睛看向白月：“啊？你什麼時候跟她關係這麼好了？”
“少管。”白月撂下一句話就出門了。
牧依舊在老地方等她，不同的是，她今天開了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車身不算新，但保養得很好，輪胎上還沾著一些幹掉的泥。
“上車。”
“去哪？”
白月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剛繫好安全帶，還沒來得及好奇，牧就發動了車子。
“去到你就知道了。”在路上，牧沒有多說半句話，只是在專心開車。
車一路往城外開，穿過幾條國道後，路的兩邊開始出現大片的農田和雜木林，空氣裡的味道都變成了草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白月靠在座椅上往外看，窗外的天空變得越來越寬，沒有高樓的遮擋，雲層像是被壓低了，遙遙貼在山脊線上。
風景美是美，但白月又有種要被人拐賣到深山老林的感覺。
大約四十分鐘後，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
白月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門柱上沒有掛招牌，只有一塊銅牌嵌在右側的牆面裡，大概半個手掌大小，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標記，看不出是字母還是圖案。
牧從車窗裡遞了一張卡出去，崗亭裡有人接過去掃了一下，門開了。
車繼續往裡開了一段路，繞過一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最後停在了一排灰色建築的前面。
白月下車的時，一陣穿堂風從側面吹過來，像是被周圍的地形攏住了，從山脊那邊一路灌下來似的。
建築是啞光深灰色的，高度只有一層，但橫向延伸得很長，牆面上是磨砂質感的金屬板，陽光照上去不會反光。
這裡沒有招牌，沒有標識，窗戶的位置都偏高，窄而長，像是專門為了不讓外面的人看到裡面的佈局。
牧帶她繞過主樓，穿過一條有頂棚的走廊，來到一個更加開闊的空間。
待白月站到那裡時，視野突然開闊了。
那是一片露天的射擊場地，頭頂有遮陽頂棚，三面有牆，正前方完全敞開。
不遠處是一片緩坡的草坡，草坡盡頭有一條山脊線，靶位排列在草坡上。白月目測了一下距離，至少有五十米。
風從靶道方向吹過來，沒有遮擋，直接穿過整個空間，夾雜著遠處山脊線上松木的氣息。
牧走到其中一個射擊位前，把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哪來的長形箱子放到操作檯上。
操作檯是金屬的，檯面很寬，邊沿有一圈淺淺的凹槽，像是用來固定工具或者防止零件滑落的。
牧先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一副護目鏡和一副耳罩，很隨意地拋給白月。
“戴上。”
白月接過來戴好。
耳罩壓住耳朵的一瞬間，周圍的聲音被削掉了一層，遠處的風聲、鳥鳴都變得模糊，只剩下自己呼吸的聲音和衣服摩擦的細微響動。
牧開始開啟那個黑色的長形箱子，裡面居然是一把拆解好的手槍。槍管、套筒、復進簧、握把、彈匣，每一件都卡在對應的凹槽裡，周圍是黑色的泡沫襯墊，邊緣被壓出了淺淺的印子。
“雖然不知道你原本想學箭的初衷是什麼，但自從我的到來，讓你練箭就是為了讓你打基礎，風是你判斷距離和方向的依據，但隊長真正希望你學的是這個。”
牧指了指手上的槍。
“等你真正用上這個，反應速度要比射箭快得多，你只有一瞬間去判斷。”
白月看著箱子裡那些拆解開的零件，金屬表面在頂棚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牧從旁邊拉了一張凳子坐下來，沒有多解釋，直接伸手把零件一件一件拿出來，在臺面上一字排開。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前後不過十幾秒。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組裝好的槍放在臺面上，又拆回零件推給白月。
“看清楚了嗎？看不清楚我再做一遍。”
白月回答道：“看清楚了。”
“那你試一次。”牧明顯不信。
白月伸手拿起槍管，重複著牧之前的動作，整個過程很流暢。當她把槍放回檯面上的時候，風從靶道方向吹過來，繞過操作檯邊緣，輕輕吹起了她的長髮。
牧眯起眼睛看著那把槍：“你以前接觸過？”
白月聳聳肩說：“沒有，第一次見。”
牧的目光落在那把槍上，又看了白月一眼：“你剛才壓復進簧的時候，拇指沒有猶豫，直接就找到了槽口。第一次碰槍的人通常會找半天。”
白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可能只是運氣好，而且我也是按照你的方法做的。”
白月知道自己沒有說謊，但她確實說不清為什麼會這麼做，這種感覺就像在夢裡伸手去撿一樣東西，手指伸出去的動作很自然，但醒來之後你並不記得自己學過怎麼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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