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中多了一個人怪談”,常見於什麼野營啊、派對啊、請筆仙之後啊。
常見內容為,什麼玩四角遊戲卻始終有一個多出來的人在繞著牆角走,又什麼給五個人發牌卻發現發了六張牌。
觀看著直播的榮春松思索道,是因為這位宋小姐之前不在李宅,沒有被“汙染”心智,所以一進來就察覺到了人數上的不妥嗎。
只聽宋四娘又道:“你們不是一直只留十二個侍女麼,因為二哥附庸、哎不是,喜好風雅,還是按的十二花令取名字。但我怎麼覺得這裡有十三個人。”
商道靈終於開口,漫不經心笑著:“既然宋小姐覺得多了一個人,我們不妨找找看是多了哪一朵花出來。”
他大可以直接畫一張符將那邪物揪出來,但既然這家人自己先發現了麼,就玩玩貓抓老鼠的遊戲也不錯。
一如他所料,這狡猾的老鼠,可不是一找就能找出來。
一開始,管家讓侍女們挨個報出自己的名字,報出來的,確實是十二個月的花令。但一直數著每個人聲音的管家,卻發現廳堂中其實響起了十三道女聲。
不報名字,而是報數,依然如此。
管家額上有冷汗流下了。
他又命人去將筷子取來,逐一分發到每個侍女手中,分發完後,分出去了十三雙筷子。但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地清點人數,用人的肉眼來數,分明怎麼數都是十二人。
商道靈心中暗自搖搖頭,這邪物是剛開了靈智不久麼,居然看不出他的修為。它該不會真把他當一個普通道士吧,還敢在這賣弄。
就在他悠哉地看著僱主一家神色或凝重或驚恐的時候,那鬼仙又在他耳畔說話了。
“你怎麼這麼喜歡看戲。氣氛都烘托到這了,你也該露一手了吧。”
天地作證,她只是客觀評價一下這個樂子人大男主。
結果這大男主忽然就微微挑眉,朝空氣中若有似無看了一眼,好像她在對他用什麼激將法一樣。
既然他覺得她用激將法,那她就再激一激他吧,不然那小畫家的病情可就越拖越嚴重了。
榮春松又道:“該不會,你只會簡單粗暴地鬥毆殺人,不太精通其它法術吧?”
開什麼玩笑?
他四海為家,集百家所長。
因有旁人在場,他開口答覆這鬼仙的話太奇怪了,商道靈皮笑肉不笑地對著那一列侍女道:“我說,‘你’還是別裝神弄鬼了,不然我信奉的什麼荷花教主可就要託夢催我收拾你了。”
見依然無人出列,他長長嘆了口氣。彷彿他當真是一位心懷慈憫、想看看眼前邪物能否改邪歸正的善良道長。
現在,那死不悔改的妖邪讓“善良”的他失望了。
“唉。”俊美的道長,長睫微微垂下。
下一刻,一張氣勢凌厲的暗黃符紙已從他袖中飛出——
*
畫吧,畫吧,小姐,畫吧。
模仿著人類聲音的“聲音”,傾巢而出的蛇般源源不斷鑽入她耳中。
那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既沙啞又柔滑,既低沉又尖銳,像打翻的顏料,一片汙濁。
她坐在一片漆黑之中,唯一能看見的,只有眼前的桌案和紙筆。
畫吧,畫吧,小姐,畫吧。
畫吧畫吧畫吧畫吧畫吧畫吧畫吧。
一旦停下作畫,便有萬般的痛苦從胸腔湧上。若非這黑暗中有一絲淡淡潛入的桃花香護著她,她幾乎要吐出血來。
起初,她還反抗。但被那剜心痛楚折磨過幾次後,如今,李千樹瘦可見骨的手,一直緊握畫筆,一直一直,在一卷又一卷生宣上作畫。不知過去了多久,七日、十日?一個月,一年,十年?她覺得她簡直在這裡畫了一百年。桌案旁完成的畫作越壘越高,雪白的生宣堆砌一座白墳。
她畫著畫時,書案的另一側,也放著一副紙筆。
另一雙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拿起另一幅紙筆,在她作畫的同時疾速抄摹著她的畫。
那雙手根本不是人類的手。起初,它枯長詭異,顏色泛著油膩的青灰,長長指甲蜷起,她作畫時甚至需要極力避免餘光掃到那雙手,不然簡直能嘔出來。
但漸漸地,那雙手越來越白皙了。
白皙,纖長,十指修得尖尖。
最重要的是,那雙手越來越靈活,越來越靈巧,從一開始畫得不堪入目,到逐漸將她的畫抄了個十有七八。
它正在逐漸變成一雙畫家的手。她的手。
無數冷汗從她額上滴下。
她在心中默唸,福生無量天尊,救苦救難菩薩,救我,救救我……
但很快,黑暗中又響起一道聲音。
“天尊、菩薩,救救你,救救你,嘻嘻嘻,嘻嘻嘻嘻。”
它甚至窺聽她的心聲。
她快堅持不住了。她快瘋了,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徹底崩潰,徹底瘋掉。
不知過去了多久。
這黑暗中的某一日,她昏昏沉沉,已經畫到極度疲憊。昏沉苦痛間,她似乎喃喃唸了幾句母親、父親,娘、爹……
“母親、父親,母親、父親,一個人,兩個人,一塊肉,兩塊肉,一家人,一鍋肉……吃之前,玩一玩,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如夢初醒。
清醒過來後,是渾身戰慄。戰慄過後,一股巨大的憤怒湧上心頭。
李千樹終於忍無可忍,猛然站起來,一把將桌上的筆墨和畫紙都推了下去。
“你這個怪物,我不允許你……不允許你傷害我的家人!”
她伸手抓向黑暗中那雙手的位置,想把這怪物揪出來——
年輕畫家的手陷入了一片詭異黏膩中。被她扯出來的,是她自己的臉。
這張乍一看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卻無比的詭異,高高挑起的眉,睜得極大的眼,窄如一線的鼻,時刻揚起微笑的唇,像一幅以她為原型的詭異變形畫作。李千樹顫抖著視線往下看,黑暗中,還有它長得拖拽到地上的兩條手臂。
它什麼也沒說,只是嘻嘻微笑著,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她受夠了。
畫家的手,文弱的手,閒掃院中落花的手,童年時也曾被家人牽著在煙雨湖光中踏青遊玩的手,一拳砸在這怪物臉上。
她自知打這妖邪一拳根本於事無補,說不定還會更加激怒它。
李千樹鎮定下來,後退幾步,而後,趕緊轉身跑開。
這黑暗裡會有出口麼?
熟悉的桃香又飄過來了。似乎是……在指引她去往某個方向。
趁那股鑽心的疼痛還沒湧上來,能跑多遠跑多遠吧。
但熟悉的痛楚沒有出現,反而,身後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
從商道靈袖中飛出的符紙熊熊燃燒著,一聲尖叫從侍女佇列中爆發出來。
作者有話說:
要湊夠三萬字上榜,所以下午六鍾再發一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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