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上突襲祭祀儀式的妖邪, 已查出了眉目。
那百節蜈蚣般的妖邪,確實是用修士的殘軀拼湊而成。
因殘軀沒有頭顱,調取的亡者回憶零散模糊,大致是, 他們被殘忍殺害, 再被擲入一巨大坑洞之中。
亡者朦朧混沌的記憶裡, 那坑洞白刃密佈, 簡直像一口刃巢。白刃上下一碰, 將坑中遺體的頭顱“咬”下,最後一節節殘軀連起,像怪物吃完了它想吃的部分後吐骨頭般,百節殘屍被一股巨力吐出坑洞外……
議事殿內刻影石靈光流轉,將最後一段模糊景象也放送完畢。
坐在長桌另一端居中位置的榮春松, 看完沉默幾息。
她道:“那些屍首大長老預備如何處理?依我看, 可以火化後超度一番。”
大長老道:“我也正有此意, 火化後設壇超度。”
但那刃巢坑洞來源何處,卻是線索寥寥。
在百餘名受害者回憶裡逐幕翻找, 唯一的一絲線索是一棵庭中樹。庭院灰濛,唯有那古木隱約可視。
大約是受害者被推到坑洞前,路過那方庭院。
庭中之樹的樹幹,如浮雕般,隱約浮著半邊人形。
雲都的山林中也有樹神、樹靈, 但絕不會有什麼生性自由的樹靈,化成那般半邊人形融入樹幹的詭異姿態。
就, 看得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引起一定不適。
這段時間已經見識不少令人“茶飯不思”的妖邪的榮春松,氣定神閒地端起普洱茶喝了一口。比起她在線上環中洲之旅一路所見, 這還是小兒科呢。
根據這本書的套路,她心覺那坑洞可能也是什麼“法寶”。
萬靈爐,浮塵索,幾乎都有將人轉化為某種異物的能力。萬靈爐是人丹,浮塵索是妖物眷屬,九重圖麼……仙姬、仙童、靈獸,雖是出自那三個妖道的手筆,看似與九重圖無關,但“劇情”走向也是殊途同歸,將人異化。
至於蒼官君筆記裡創下九件法寶的天外神明……榮春松在識海中點開那個Q版小展櫃,再三端詳。
【上古法寶九重圖:乍一看是一幅繪製在動物皮革上的古風景畫,微微泛黃,湊近聞嗅,會聞到一股舊物的黴味與淡淡腥氣。這副皮,究竟是何種生物的皮?年代久遠,已不可考。唯知,九重圖一經啟用,畫中風景拔地而起,隨心而動。萬里生靈,入吾畫中……】
萬靈爐和浮塵索的正邪還能說因使用者心性而定,九重圖根本就是個邪道法寶吧!
那老妖道寫筆記寫著寫著還掉SAN了,這天外神明估計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算不是邪神,也不是正經正神。
如果這本書沒坑,後面就會揭露這個什麼什麼天尊的真面目吧。沒辦法,飽覽群書的她,就是這麼輕鬆猜出了寫書皇帝的寫作套路。
唉,就是有點晦氣了,它的名號里居然也有個天字,也叫天尊。
安排了人手去追查那坑洞的下落,榮春松順道吩咐兩句,再遣一支小隊按著傳說中九件上古法寶的方向去查。
會議就此結束。
議事殿外的迴廊上,一陣清新湖風吹來。
仙池靈蘊充沛,湖上清風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這麼優美的辦公環境,她卻要問一件很不優美的事情。
榮春松轉過頭,道:“對了,大長老,您知不知道一種,像一團不斷蠕動增生的漆黑淤泥一樣的東西?我有個部下,他遇到了一條包裹在那種東西里的白蛟,那黑液,似乎賦予了那條蛟不應有的力量。”
她三言兩語,將那白蛟的邪念道來。
和她並肩而行的大長老思索片刻,道:“乍一聽似乎是某種邪念的集合。妖魔、修士心生邪念,便會滋生出邪祟。但根據少主的描述,一條几百年修行的白蛟,應當還不至於會生出能具象化的邪念,以我之見,像是那東西主動附身了它。”
“如果是這樣,或許是一種消失千年的邪物,‘穢境’。巫族中有一本古籍記載過此物。”
大長老回頭,向身後佇列招招手:“星兒,你不是在藏經閣借了那書去看麼,可看完了?”
一個小孩噠噠噠地從幾名巫族親信中跑出來,十歲出頭,扎著兩個小揪揪,甚是可愛。榮春松都想半蹲下來摸摸這小表妹的頭了。
但這麼一個可愛的小朋友,開口卻很是穩重:“啟稟大長老,我已看完了。”她說話時,也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榮春松心道,大長老的孫女小小年紀就知道工作場合要稱職務了,也是很乾練很老成啊,好一個幹練老成的無口系小朋友。
“看完了就好,星兒回頭你讓人把那書送到城主府上。”
“對了……”大長老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星兒,你既已看完了,不妨就由你先大致訴說一下‘穢境’是何物。”
出現了!即使不逢年過節也要讓小孩在親戚面前表演一下背古詩。
榮春松剛想說,別緊張小表妹、慢慢來,那頭,那個白塵星小朋友已面無表情地滔滔不絕起來——
*
穢境來源未知,只知源於一個本體,其餘分體,則散佈在世上各處。
根據被大長老抽查功課的小表妹背書所說,穢境的外表是一團不斷糾纏漂浮的黑液,它隨波逐流,沒有任何目的,而誤入其中的獵物心中邪念,就會成為它的‘目的’。它上一次出現的記錄是在一千年前,由一戶荒郊農人於夕陽時分目睹,因是志怪傳說,目睹地點不明。
翻開小表妹身邊隨從送來的古籍,書桌前,榮春松簡直被這圖文並茂的古籍醜得一激靈。
辣眼睛,太辣眼睛了。
這古籍還是一本全息投影古籍,繪製此書的巫族前輩大約認為只有圖文不夠,在書上狠狠附魔之,每翻開一頁,裡面的怪物便會栩栩如生地浮現人前。
如果說,之前她只是隔一段時間看到一個噁心怪物,現在就是怪物大集合大放送。自覺已經看淡G向的榮春松,在翻開這本G向合訂本後還是敗下陣來!
前輩,你的學術精神真是讓我肅然起敬,敬佩得茶飯不思啊。我將三天不吃飯全力研究你的大作——因為我已經吃不下飯了。
她飛快地量子翻書,終於,翻到穢境那一頁。
一團虛擬黑液立刻從書中浮出。
然而……
這團幻術黑液下,生出一襲白袍,或者說,半襲。
嗯,還有異形頭人外?
榮春松將書合上,好吧,原來是她那表哥剛好給她上茶來了,一進來就被書中幻術籠罩,遂產生了視錯覺。
“這茶撤下吧,我沒什麼胃口。”
“……”
看白塵歌沉默的表情,他估計以為她故意刁難他呢,每次都是他上了茶她又讓他撤下。心胸寬廣的她,還不至於刁難一個書房奉茶侍從,純純是他每次都沒把握好時機,趕在她觀看G向直播、G向大作時奉茶。
剛端上書案的茶水又讓他撤下,白塵歌並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重新將托盤托起時,他餘光映入一物。她的書案上,放著一紙圖畫。似是某種紋章,火焰拱衛著一枝蓮花。
雲都城主府是一片包含廣闊園林的連綿宮殿群,其中,少城主的園林便佔四分之一。窗外庭園裡,一池蓮花皎皎盛開。他看見那畫,心道原來她喜愛蓮花。蓮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喜愛蓮花是人之常情。但在蓮花周圍點染上幾絲火焰又是何意,原本古韻清明的蓮花小畫,驟然多了幾分鬼神異色。
但對她個人的事情,他不想過多探問。比起這位雲都少主私下的興趣愛好,他更想了解的,是她的才幹和謀略。
偏安西南的故鄉,不及玉京盛景的故鄉,不向仙盟靠攏的故鄉,它是否真能如她所說,靠雲都人自己的努力太平繁榮。
他正要退下,忽然,案臺上又傳來一道閒雅隨意的聲音。
“對了,今日議事殿上的景象你也看了,不知白公子你有何看法。”
白塵歌停頓一息,調動出在天聞宮所學:“依我之見,那庭中樹應是用了某種將人和樹融合的法術。古木茂盛參天,已然將庭院覆蓋,據當日哀牢山邪物由人煉成而推測,或許是有人把一個修士融入樹中,為那巨木輸送靈力。”
榮春松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對有人煉化妖物混入祭祀儀式中有什麼看法。”
“這幾日少主已派人將雲都境內查了個遍,始作俑者並不在雲都中,既然如此,大機率是從雲都城外混進來的東西。”
“對,”榮春松看他還算機靈,便繼續道,“有什麼人,或者說,有什麼勢力、陣營,想將哀牢山下封印的妖鬼放出來。”
白塵歌眉宇微蹙。
榮春松笑道:“你皺眉幹什麼,我也沒說這股勢力就是白玉京還是什麼,我只是告訴你,外界的力量,還是少引入雲都為妙。”
她抬手一揮,示意他退下:“我計劃加強城中佈防,你去打點一下,備好車馬,我要看看城牆上的結界增設得如何了。”
*
連綿無盡的城牆上,一片恢弘白光漾起。
城牆高築,巍峨壯麗,由城中天聞宮聳峙白塔放出的法光,將所有魑魅魍魎隔絕城外。大地上蟠伏如龍的長牆,牆下,人海湧動,八方來朝。
天上飛過數艘巨大飛舟,如鳳如鸞,駛入城樓上白光屏障。
中洲第一仙城,白玉京。
但他沒有急著穿過那城門,而是徐徐轉身,遙望城外護城河。
綠草茵茵如毯,半里之隔,是闊如大江的河流。河畔、河上亦有許多遊客,或沿柳堤賞景,或乘舟漫遊。天高日晶,碧波如綾,處處是如畫夏景。
但他的眼神,對身後仙都的繁華視若無睹,對眼前明媚風景也毫不觸動。商道靈幽黑長眸,影沉沉地注視著河上盛開蓮花。
夏日的蓮花淡粉,原是開在明媚青空下。
映入他漆黑眼中,便如開在深黑瀲灩海面上。
高大俊美的青年,眼中逐漸泛出妖異冶豔光澤。彷彿幽冥中的鬼,即將沿著黑暗中垂下的一道蛛絲找到蓮花寶座上戲弄它的天女。
隱秘的喜悅與期待穿過他的心,掀起陣陣暗流,他的心忽緊忽縮,如同抽搐、痙攣。
【叮。攻略物件商道靈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60。】
剛從馬車上下來、準備看看安保工程增建進度的榮春松:?
怎麼忽然就加了一點好感值,突破六十的關口了。
果然,對這個大男主還是要張弛有度。時而捏在手裡拍拍打打一下,時而又悠悠鬆手放置play一下。
這兩天她忙著開會和巡視,沒什麼空管他,閒置之、放置之,他估計寂寞難耐了對大領導的關懷朝思暮想了,這就把最後一點好感值加上了。
作者有話說:
哈哈其實好感值六十就是已經意識到自己對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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