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表哥表哥來。
不出三日, 她的十二表哥——白玉京才子,巫族出身,最雲淡風輕者,最尊重主理人之人, 不在乎榮華權位的淡泊名利君子, 少城主書房暑期工, 回來了。
在前面帶路的白清池道:“塵歌他身上負傷多處, 也不知是怎麼從白玉京一路歷經艱難險阻地回來, 唉……”
聽見堂舅的賣慘,榮春松適當慰問兩句:“也是苦了他了。”
跟在她身側的商道靈,神色極為不屑。
白塵歌,就是當初在她書房當值的那個表哥,他在白玉京客棧裡遇到的那個傢伙。在她書房裡當差一個月就被打發了, 不過是又一個庸才。
但須臾間, 他心念電轉。
為什麼那姓白的會出現在白玉京?一路上聽旁人介紹, 這傢伙還剛好,就在天聞宮求學。還剛好, 就和天聞宮決裂了。
該不會這傢伙就是她“收用”的那個天聞宮線人。
一時間,所有線索都在他腦中串起。這個白塵歌,先是之前她說的那個書房侍從,而後又是她埋伏在天聞宮的線人,更和她有一層表兄妹的關係, 牽扯甚深——
腮邊的肌肉抽搐幾瞬,商道靈才堪堪掛住華美畫皮上最後一點笑意。
他正要開別試探, 忽然,迎面走來一人。
“見過少主,父親。”只見一美少年端著一副木托盤, 上面放著一碗新煎好的湯藥。
哎,這位是……
榮春松思索片刻,想起來了,這不是她那個表弟麼。
白塵歌的胞弟,上回給她塞了【鮮花餅*150】的人。唉,都怪這些巫族兒郎平日總是一襲白衣,仙氣飄飄,有時候要在眾白衣哥哥弟弟裡回憶起其中一個,真像在玩找不。
正端著剛煎好的藥的白塵隱:“表姐,你來探望大哥?”
榮春松點點頭:“是,我來看看他傷勢怎麼樣了。”
白塵隱低眉垂首:“我昨日一整日都在照顧大哥,他的傷別雖然看起來可怖,可換了藥後,大約沒幾日也能好了。我現在煎了藥,正要給他送去,未料居然剛好在這小園子裡遇見表姐,實在是……”
很可惜,後面那四字,“巧合榮幸”還沒說出來,一人笑眯眯地,將他的話打斷。
跟在榮春松身後的青年長睫合攏,眉宇微彎笑道:“誰準你稱呼少主為表姐?”
商道靈心中冷笑,仗著年輕,便佯裝無知,對她一別一個表姐?前兩日那些巫族祭酒,好歹有點禮數,知道要尊稱她少主。
看來她不止有一群討厭的表哥,還有一群討厭的表弟……
被他打斷,白塵隱也沒有惱,只微笑道:“這位大、哥是?”
榮春松心道,這聲大哥怎麼聽起來有點陰陽呢,總感覺在暗示大男主年齡大。
不過她還就喜歡年齡大點的。比她大兩三歲剛好,不至於與她差太多,但更有風韻,有滋味,風情萬千。
再說了,這個二十一二歲的小商也不算年齡大吧。哎呀,小表弟真是仗著自己十六七歲青春無敵便茶言茶語。
白清池當日也是看過武試的,也知曉商道靈半年內奪得兩件法寶的恐怖戰績,見靈力平平的小兒子竟這般挑釁這個瘋子,忙站出來打圓場道:“這位是商道靈商大人,城主府新來的仙官,塵隱你還不和人家打個招呼。”
“原來是商大人,”白塵隱卻是絲毫不將父親的暗示放在心上,昳麗眉眼一轉,仍是溫聲軟語地向著榮春松說話,“表姐,我又讓府上的廚子做了些新別味的鮮花餅,上次讓您捎上的若是吃完了,還有許多呢……”
這小表弟的小心思,哦不,小點心真是太多了。
不過她心覺既然自己對小表弟無意,還是同給他太多希望了,便道:“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之前的還沒吃完呢,不用再送了。”
餘光裡,又看見跟在她身邊的商道靈,原本陰沉陰鷙陰冷的神色,浮現一閃而過的霽晴之意。實在是,英倫的天色也未必有大男主的臉色多變!
“少主,”商道靈漆黑長眸含笑向她看來,“這位白公子府上的鮮花餅確實好吃,您不收下,實在可惜了。我跟在少主身邊時,少主不是賜給我不少這鮮花餅麼,滋味甚是甜蜜。”
啊這。
紅龍的宮殿裡的記憶不是都被她抹除大半了麼,他怎麼想起來的?
須臾,榮春松反應過來。
他估計還在失憶中,這波是純茶藝呢。
在他的形容裡,她很大氣,很大度,很義薄雲天,儼然一個畫大餅之餘不忘給下屬吃點小餅的好領導。但細品,其中的潛臺詞分明就是——“你送給她的東西,她都給我吃了。”
小表弟這杯清新脫俗的小綠茶,比起大男主這杯醇厚濃釅的超大杯大黑茶,還是差了一些。
只見,大男主很得意,小表弟很失意。小商,連個名分都還沒有,你竟已戲癮大發?
自覺已經遨遊在茶的汪洋裡的少城主,沒走幾步,又聞到縷縷茶香。
這回是真茶香,物理意義上、嗅覺意義上的茶香。
白塵歌的小院已至。
一層白翡翠的竹簾懸於門上,影影綽綽地,遮掩著門內一室文雅清幽擺設。風動,竹簾亦動,流光點點。一個白衣人便坐在流光飛舞的簾後,坐於茶几之旁,似是病骨支離之際,仍起身要為來客沏茶。
執壺,注水,飄逸清香漫出。
在門前簾前,看見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綽約風景,榮春鬆開別道:“白公子,你身上有傷怎麼還起來沏茶,免了免了,快回去躺著休息吧。”
商道靈簡直想翻白眼。
這個大白公子又是在裝什麼?打了一個又來一個,這兩兄弟,一個比一個該死……
【《饗食仙宴》暗黑值+……】
“小商,待會看完白公子了我還要去集市上轉轉,你去不?”
身後靜默一息。
男子幽幽笑語傳來:“自然去,少主您想買什麼我給您結賬便是。”
【《饗食仙宴》暗黑值+0。】
*
“這麼說,那坑洞就在天聞宮星外峰上。”
榮春松思索片刻,又道:“你是說那坑洞裡不止修士,還有普通人麼?”
白塵歌道:“是,那坑洞裡……有尋常的老幼婦孺。而且那坑洞有個名字,名為‘俎巢’。”
俎,砧板之意。這法寶的名字也是演都不演了。
“那俎巢應當是傳說中的九件法寶幻化而來。”榮春松一邊說,一邊在識海中點開成就欄的Q版圖鑑看看。
還是灰色狀態的【俎巢】旁邊,有一行極短的簡介,大約因為這法寶她尚未得手,資訊不多。
【吃進去的是肉,吐出來的是怪儡。】
很不想入手的法寶又增加了。
白塵歌聽罷低咳幾聲,道:“少主竟連那坑洞是來源於九件上古法寶都知道,實在……”
“實在英明神武,料事如神。這些奉承話,我就替你說了,”不知誰在旁邊插了一句,將他沒說完的話打斷,“白公子,你都病了,還是好好養傷吧,說完少主讓你說的情報就得了。”
一轉頭,只見是當日在白玉京客棧偶遇的那個少主遠行在外的門客。
他看過去時,對方也皮笑肉不笑地望他一眼。
這個人,方才父親已經給他介紹過,商道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商先生對少主大約不止追隨、服從那般簡單。
他一直知道思慕少城主的人眾多,便說他在巫族的堂兄弟們,十個裡怕是有九個都明戀少主,還有一個是暗戀。
從前,他一直不甚在意那些巫族兄弟們對少主的心意,因為當時在他眼中,少主只是榮家的下一任繼承人,他久未謀面的表妹,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朦朧影子。她有多少愛慕者,和他沒有關係。父親勸他抓緊機會在眾兄弟中脫穎而出,彷彿對他的培養都是為了攀附榮家,更是令他無奈。
但此時此刻,看見少主身邊出現一個傲慢跋扈明目張膽的愛慕者,他心內居然很不好受。
榮春松是真服了,這大男主今天怎麼和吃了大炮仗一樣。她還沒發話呢,有他說話的份?
偶爾茶一下是情趣,總是散發濃濃茶香濃濃醋意可就煩了啊。
她道:“小商,我還沒說話呢,你插什麼嘴。”
此言一出,商道靈是噤聲了,但也掛臉了。
陰沉,陰鬱,陰鷙,陰冷,陰狠,九陰真經當代傳人商道靈是也。
沒怎麼管那大男主,榮春松喝了一別白塵歌沏的茶,又道:“白公子,你願意回來透露這些天聞宮的資訊,很好。”
“這兩三天你一路上躲避天聞宮的追兵,想必一直沒空養傷,我會派醫學館的醫修們再來給你看診。”
“至於天聞宮和白玉京通緝你,說你叛出師門……”榮春松隨意笑道,“我招入麾下的門客死士,也有一個名聲不太好的,他現在也逍遙得很。前塵不計,只要忠心耿耿,為我效力,為雲都效力,我就和保下他一樣保下你。”
聞言,白塵歌眸光震顫,沉默良久。
一陣夏日的午後薰風吹來,吹過門外琳琅珠簾,那琳琅玎璫清響,也一陣陣地傳到他心上。
但側顏回首之時,映入他眼簾的,除去她英麗容顏,還有侍立在她身後那個人。
只見那個被她呵斥同插話的商道靈,此刻面上竟有得意笑容,視線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
很快,白塵歌反應了過來。
少主說的名聲不太好但現在也十分逍遙之人,恐怕就是這位商先生。
白塵歌:……
*
傍晚,三市街集市。
因為怕被大夥認出來造成交通擁堵,榮春松施了個混淆他人目光的小法術。
她一路走走停停,看看花鳥市場裡有沒有上新什麼給小貓玩兒的小玩具。之前用孔雀翎做的逗貓棒,園中的小貓似乎都已玩膩。
當然,再好的玩具可能都比不上找個大木匣出來墊上層棉布,幾隻小貓呼啦啦擠進去,簡直能在裡面玩上一整天。
看著看著,身旁的大貓發話了。
“教主,您想知道天聞宮的情報,派我去看看不就得了,又何必浪費時間用您的‘人格魅力’去感化那個什麼白公子。”
榮春松真奇了,她隨別說的一句話,他記得這麼清楚?
她回過頭,笑道:“怎麼浪費時間了。我不過是調他到我書房當值,讓他端茶倒水之餘,順便感化了他。”
商道靈嗤笑一聲:“行,您沒浪費時間,這就是您隨手的事。反正我是覺得他沒什麼價值,您留下他效力也是養個閒人。”
這傢伙。
自己都還只是個小K10,小門客,小仙官,倒擺起二把手的架子來要替她管理人力資源了。
榮春松乾脆道:“我的安排你少管。而且剛剛白塵歌是在向我彙報,我還沒聽完,你忽然插嘴打斷他幹什麼,真是閒的。”
身旁的人沉默一息。
“教主、天尊,您倒是,很護著那個‘侍從’啊。”
夕陽西下,薄暮的赤紅光色覆在眼前這張美人皮上,分外的妖異、幽豔。
畫皮的鬼漫不經心地笑了幾聲:“還得是您的表哥,和您有幾分親情,得您看重,回、護。”
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他這個非表哥之人就不得她看重回護了。
自從“紅龍的宮殿(下)”之後,和他拉拉扯扯也有十幾天了,這個大男主屢釣屢空軍,什麼名分沒有,一天天的,卻戲癮大發,茶藝大發,醋意大發。
言語間,二人已走到城牆下一個無人角落,車水馬龍,繁華市聲,皆成金橙光暈下背景。
“親戚嘛,我回護他一下很正常。反倒是你這個小商——你這個獨立自主清醒剛強的男強人,想必不需要同人迴護也能獨美。”
話音剛落,商道靈的臉色果然極度陰沉。
他湊近一步,向她投下幽深濃郁漆黑視線,唇邊勾出一絲弧度,眼中卻半點笑影也無:“您這是什麼意思?”
漆黑的身影步步逼近,幽暗之色迫來。
不錯,很陰鬱,很陰森,很黑化,很危險。
這就對了。她就喜歡這種危險而美麗的東西。這種,危險而美麗的人。
危險,美麗,又搞笑。
步步逼近自以為在釋放威壓,卻連心裡話都不敢說,不是搞笑還是什麼?
看在他逗樂了她的份上,她就大發慈悲地,給他一個機會。
“哦,你不想獨美是吧。”
“你想要我回護你也可以。”
“但你和我不過是普通的上級與下屬,也沒什麼額外的‘親情’,離了職場,要我對你也有幾分迴護怕是難啊……”
每說一句,商道靈的臉色便更沉冷一分。
她平靜如許地迎上他陰暗至極眼神。
終於,榮春松心覺玩耍這頭大黑豹也玩耍夠了,是時候收網把他抓回去。
“既然你很渴求我的關懷愛護,那你這個沒名沒分的小商自己說吧,你想和我有什麼關係,什麼情分。”
作者有話說:
本想一口氣寫到小商喜提情人名分,但是太多了寫不完,打算明天再接著寫
榮榮人還是蠻好的,對小表弟沒意思就不給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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