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外峰上, 水靖不在時,他的弟子會來喂這樹上的半身人飯食。
光是走近他,便令他們十分不適。
他的容貌雖依稀看得出俊美的輪廓,但更多的, 是給人一種飽受折磨、不人不鬼的不適之感。
一碗稀釋了靈藥的溫水送到他面前。
天聞宮弟子為他奉上的這一碗清水, 明晃晃在他眼底映出他如今的樣貌。
雙頰瘦削下凹, 眼窩也深深, 面上幾無血色, 宛如一個紙紮的偶人。
宛如,仿照著商道靈的模樣扎出來的代替他受災受過的紙人——
“拿走……聽到沒有,滾開!”
一側首,水碗被他的動作帶得打翻在地,碎裂。
他四肢都沒入樹中, 只能做出這滑稽可笑動作, 發出這低啞的怒喊。
這群天聞宮弟子心知他陰晴不定, 又因師命在身,水靖叮囑過他們照料好他, 因此也沒說什麼,收拾好地上碎瓷,沉默地退下了。
只剩地上小小水窪,依然模糊地映出那張與商道靈極度相似的臉。
宛如朽木一樣的臉,宛如紙人一樣的臉。
他和一個巫術紙人有什麼區別。
他……代替他那哥哥受災受過!
一場滔天大火吞噬他們的父母, 他那個哥哥逃出生天,他卻是四體燒焦, 只能被幾個救護了他的教徒融合到這靈木中保命。
靜止不動的古木。
被移栽在庭園中供那些人膜拜崇敬景仰……觀賞的古木。
十多年來,日日如此。
而他那個雙生的哥哥……
昏暗中,他也曾看過幾幕商道靈的過往。血脈相連, 他靈力稀薄時,他那哥哥是世上他唯一得以觀其夢境之人。
零星幾幕,昏蒙不清。夜色漆黑,商道靈夢中投映著許多他白日的經歷,流浪,嘲諷,排擠……囚禁,折磨。啊,他也因為身負神異之力淪落到和自己一樣的境地,被禁錮三個道士的魔窟之中,日夜火燒火煉,切割肢體。
起初,他還同情過他這可憐的哥哥。但漸漸地,那幾絲同情也消失了。只要看見商道靈比他還悽慘,他便心覺快樂!
像一頭籠中的困獸,剪去羽翎的殘鳥,只要看見他的同類也悽慘若此,他便心覺無上快意。
然而隨著年歲增加,靈力愈強,他能感知商道靈夢境的間隔越短。
他那哥哥的人生,竟漸漸有了起色。
一個夢中,他逃出魔窟。
又一個夢中,他靠自學修行之法當上了賞金獵人。
他周遊四海,逍遙自在,廣闊天地如同一個等待他探險的遊戲般在他腳下鋪展。
不對。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這一定是……一定是商道靈在那魔窟中被折磨至瘋魔後,在夢中的幻想,一定是這樣——
竟是真的。
商道靈來白玉京完成一人委託的任務,殺那藥王峰的老峰主。此事,水靖當個樂子般說與他聽,聖子,那季無憂僱了個什麼魘巢道人殺了他爹……
魘巢,魘巢,魘巢。魘巢是夢中商道靈給自己取的道號。
天聞宮,慈天聖殿的殘部被那天聞宮的水靖搗毀後,他們將他“移植”到了星外峰上。從暗無天日的殘部地宮換到星天之下的峰頂,也不過是,換了一片稍微開闊些的牢籠。
無限恨意翻湧。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他依然……比自己丑陋。他依然滿面黑斑,斷去一臂,形如一個喪家之犬般可悲醜陋怪物!
但某一日起,那些湧入他識海的夢中圖景,出現的不再是那張醜陋扭曲的臉。
一個俊美而挺拔的青年出現在他的視界中。
為什麼會這樣?他那哥哥的醜陋,不是與藥王峰峰主作交易也於事無補麼——
但轉瞬,他知曉了為何商道靈的容貌得以修復。
夢中鋪展開來的竟是他們二人幼年時的舊景。
蔥蘢春光,舊日庭園,華美的宮殿高高佇立,面容模糊的親人在遠處向他們投來慈愛目光。
一個自稱蓮花天的遊仙散神飄飄降臨這夢中,只聽她道:“小商,滿意你看到的嗎,這是我為你承包的園林。”
商道靈嗤笑一聲,道:“您的造夢術也就一般吧。”
立刻,他便在無形中被人拍了腦袋。
只聽那道女聲再度傳來:“還一般呢,這園林是我從無到有親造,你的臉也是我親自捏的,我的手藝要是一般,早給你捏成一個平平無奇路人甲。”
原來是她修復了他的容貌。
只為了一張臉,竟然可以屈服於一個遊仙散神,甘當她的侍從奴僕。
但這個名號他從未聽過的遊仙,她的神力確實強悍。
她的造夢之術,似乎比自己更菁純。
在那殘夢片段中,他跟隨著商道靈的眼睛,短暫地重溫了幾息童年的舊景。
依稀看清父母的容貌時,他也和夢中的商道靈一樣,渾身僵硬,久久難言。
透過商道靈的夢,許多次,他聽見她空靈的聲音。
並非因為她又降下造夢之術,而是……他那兄弟時時地夢見她。
直到,她終於現身。
大漠,綠洲,竹林,龍宮。青綠的山水,硃紅的宮牆,飛花飄灑的中秋之夜。她是名揚天下的劍客,是征伐復國的公主,一次又一次地、她用她的造夢之術,幻化出瑰麗無垠世界,與商道靈暢遊。
他的能力,只能偶然窺見商道靈夢境的一二片段。
但她英麗的面容,她飛揚的笑影,在他眼中越發清晰。
透過商道靈的眼睛,他彷彿也短暫地和這個自稱蓮花天的女子同遊。高山蒼翠,碧海翻騰,清新自由的風中,一轉過頭便看見她含笑的臉。
這個神秘的遊仙,這個幻夢世界的造物主……
為了感受更多那自由的世界,為了更加向她靠近,他幾乎耗費所有精力去精進從“祂”那裡得來的賜福。
初霞泛起的天際,渺渺吹來的長風,晨曦像蓮花一般淡粉金色,輕柔地將他陰暗的世界照亮。
他多麼希望,他就是商道靈。
然而夢醒之後,他目中所見,依然只有這灰黯的庭園。
目光下投,依然看見自己被困鎖在一棵猩紅的樹上。
人丹,獸肉,源源不斷的噁心食物經由水靖之手為他灌下,維繫著這羸弱而破敗的生命。
為什麼商道靈的生命中會忽然出現這麼一個人……
明明商道靈是個醜陋的怪胎,明明小時候商道靈只是他的陪襯,為什麼轉眼之間,他們的人生便天差地別——他的哥哥取代了他的人生,奪走了他本應擁有的一切。
無夢的夜裡,他想她想了許多遍。
她的夢,他怎麼也無法看破。
若說西南雲都太遠便也罷了,但即使她到白玉京來,他依然無法貼近她的心靈。
沒關係。
沒關係。
只要她來參加仙盟大會,他們就一定會相遇。
昏暗的庭院外,終於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
那個只能在夢中得以一見的人,此刻終於出現在他眼前。
*
又妖豔,又冷絕,又甜滑的冷冷又甜甜冰淇淋芬芳散去。
但這妖里妖氣的香氣散去,迷霧中,逐漸又露出一圈閃瞎她眼睛的粉紅光芒。
等看清那粉紅色光芒是什麼,榮春松是當真情不自禁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古木參天,枝葉蔽日。一片腥濃血霧自樹冠瀰漫而出,赤血猩紅,如豔色海潮。那詭豔古木的龐然樹幹上,正是嵌著一個人。
一個下半身與雙臂皆沒入古木中的人。
烏髮披散,眉睫漆黑,臉色蒼白。
乍一看,除了更消瘦幾分,他長得幾乎和商道靈一模一樣。
好傢伙,還是雙胞胎。
血色古木,黑髮白容顏的樹上幽魂,這本是一幅鬼氣森森的幽冥景色——
如果忽視樹上那個人頭上頂著一圈粉紅大光環的話。
不是,為什麼這傢伙頭上也有“成就”?
之前那個宿主無法佩戴只能讓角色佩戴的“情人越多越氣派”成就,商道靈是【此情不渝】,白塵歌是【此心有悔】,這個商道清是【求不得】。
三個粉紅大字,一閃一閃中,布林布林中。
起初,榮春松懷疑是系統BUG了。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這個商之卡比哦不商之兄弟的能力是窺探甚至操縱夢境。
雖然她不認識他,但他很可能窺探過她和商道靈的夢境。
什麼鬼。
面對旁人的思慕,她一直坦然處之,但這種被窺探的感覺著實讓她有點惡寒了。
不過看在他被囚禁十幾年又一直當植物人的份上,他看了大男主的夢,嚮往她高超造夢術造出來的斑斕世界也不是不能理解。
唉,不行,設身處地一下還是惡寒。
和那血紅靈木融為一體的人感受到二人的到來,幽幽抬起眼睛。
“教主,這人似乎是我弟弟,看到他的一瞬間,我又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回憶。”商道靈握著她的手,漫不經心笑道。
哥哥,你怎麼長這樣?你臉上這些都是什麼?哈、哈哈……
那片暖日春園中唯一一點,令他不快的回憶。
榮春松心道,原來是商之弟。
她在識海中輕點,先把這個商之弟頭上的粉紅大光環給關閉了。
她也懶得寒暄,直奔主題:“我和你哥把你救出去,你把籠罩白玉京的夢魘給撤了。”他不是被清宸等人囚禁脅迫,又一直想逃離天聞宮麼,她和小商救他出去,夠意思了吧。
古木上的人,卻是沉默不語。
居然敢無視她……
看在這個傢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份上,他就對這個商道清態度稍微好一些。
商道靈上前一步,嗤笑道:“弟弟,我的天尊、教主、少主和你說話,你不回話?”
然而眼前迷霧稍散。
商道靈烏色長眉逐漸皺起。
眼前這個四體沒入樹中的血親,他的目光一直如陰冷的蛇一般緊鎖著春松。
作者有話說:
今天短小,因為沒睡好頭疼+臨近完結越寫越慢,明天看看能不能長回來
堅定1v1,因為弟弟的愛還是比不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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