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吐了一口，看白水妖還沒反應，於是一連又吐了幾口，吐得都有些口乾舌燥了，白水妖才終於從錯愕中反應過來，發出驚天動地的啼哭——
這啼哭不同於嬰靈啼哭那般刺耳，而是充滿委屈，如被欺負了的孩子。它邊哭邊扭動著，似乎想甩乾淨沈璧吐到自己身上的口水。可它自己本身就是水，沈璧那幾口口水早已融入它的身體，叫它再也擺脫不得。
不單如此，它往哪扭，沈璧的頭便跟著往哪扭，它扭得越快，沈璧便吐得越勤。
此情此景，沈璧活像村口欺負小孩的惡霸。
很快，白水妖的軀體便被渾濁的口水弄得有些發灰，原先因吸收血液而沾染的紅色與灰色混在一起，讓它徹底成了一團髒兮兮的怪物。
終於，沈璧徹底地擠不出一絲口水，她口乾舌燥地回過身，正想喚裴霽來吐，眼神卻先見到了一行和一停。
“呀，來得正好！”
她歡喜地朝二人招手，示意他們過來，卻見這兄弟二人沒有一絲反應，只大張著嘴盯著自己。
不單如此，屋內四人皆是一副石化了的模樣。
“醒醒，醒醒！”
沈璧毫不客氣地一一拍過去，指著還在哭泣的白水妖催促道：“我口水不夠了，該你們吐了。”
“這便是你解決白水妖的神計？”裴霽眼神複雜地看向這個催促自己的惡霸。
沈璧好生奇怪：“不然呢？一沒有專治水妖的步火鈴，二沒時間結壇作法，尋常法器法陣也奈何不得此妖，自然應當首選此法，快捷高效。”
裴霽嘴角抽了抽。
此法雖不體面，但——確實高效。水妖是至純之妖，喜自然之水，人體汙濁，無論是汗液還是口水於它而言都是最髒的東西，只會破壞它的純淨，損毀它的修為，讓它痛不欲生。
它抽走何瀾清所有血液時，已被迫融合了不少汙濁之氣，因此才會那麼渴望沈璧壺中之水，現下沈璧幾口吐下去，好不容易才緩和一些的妖體又變得汙濁不堪，它自然是委屈至極，如天性被壓抑甚至強行扭曲的孩子，哭鬧不已。
一行和一停學識紮實，一聽二人對話便領悟過來，但要他們當眾吐口水——一行和一停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有些做不出來。
就在這時，白水妖掙扎的動靜漸漸小了些，方才灰紅二色也變得淺淡，沈璧面色一變，急道：
“糟了，它在慢慢恢復！”
這下，一行和一停也顧不上其他了，二人忍住心中不適，皺著眉頭便開始朝白水妖吐口水，可不知怎的，他們連吐幾口，那白水妖的身軀非但沒有變色，反而還更加純淨——
沈璧如見了鬼一般：“等等等等！”
“你們倆，你們倆不會是從小到大都吃素的吧！”
一行和一停茫然點頭。
沈璧霎時兩眼一黑。該死，她怎麼給忘了，鎮元道長這人是出了名的喜歡清修，還窮，對待弟子又極為嚴苛，這兩人從小到大能碰葷腥就有鬼了！
“快別吐了，你們的□□太純淨了，再多吐幾口這白水妖只怕都要被你們吐恢復了。”沈璧將這兩個沒吃過肉的小可憐扯開，目光轉向裴霽，一把拉他上前。
“你來！你們東明觀如此奢華，那可是頓頓有肉的，你吐最有效！”
不知何故，手腕上被她握住的皮膚竟有些發燙，裴霽皺眉甩開她的手，看向何庭章：“又不是非得吐口水。”
“整個懷瑾居住著那麼多人，就沒有一個夜壺？”
何庭章躲在後面，聽到這話急忙點頭，指了指臥房的方向：“有，有的。”
他指完便迅速收回了手，似乎很嫌棄那處。
裴霽嗤笑一聲，不再看他，轉頭對沈璧道：“反正剋制它的是髒東西，潑最髒的不就行了。你且再吐幾口撐一下，我去拿夜壺過來。”
“……噢，”沈璧下意識應了，吐了幾口口水才反應過來——
莫不是幻覺，她竟覺得這人方才的語氣沒那麼欠揍了。
裴霽很快便拎著夜壺回了角落。
何庭章一見他來，立刻捂著鼻子躲得遠遠的。一行和一停對視一眼，想上前接過，裴霽卻示意他們站遠些。
他瞧準白水妖的位置，掀了夜壺蓋子便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潑了上去。
那夜壺想來也攢了數日，酸臭異味直衝天靈蓋，縱算沈璧見識不少，一時也有些發暈。
她穩穩身形，見裴霽表情絲毫沒變，心中不免有些驚訝。原以為這人只知吃喝玩樂，沒想到關鍵時候倒也有幾分用處。
夜壺的效果可謂立竿見影，白水妖躲避不了，整個身體霎時間成了黃棕色，這回它不再啼哭，而是發出一聲長長哀鳴，如赴死一般朝如意珠法陣狠狠撞去。
“這是什麼招數？”一行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下意識舉起玉靈刀，又放了下來。
竟自己往法陣上撞，豈不是自投羅網？
一停卻意識到了什麼，大驚失色道：“它這是要自盡！”
沈璧唸咒想要移開法陣，奈何白水妖此番似下定了決心，打定了主意要玉石俱焚。眼見撞不到如意珠，它便一改方向，整個身體向夜壺俯衝而去。
夜壺瞬間被衝擊得四分五裂，在場之人無一倖免，便連躲得最遠的何庭章都被濺到了穢物，更別提處在中心的白水妖——
沈璧顧不上擦拭，只顫抖著嘴唇看著眼前此景。
遍地都是棕黃色的濁液，白水妖似乎消融在其間，再也辨不出它的妖身。忽地，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自那攤濁液中緩緩升起，那珠子瑩潤無暇，半點不沾髒汙，自內而外透出瑩瑩微光，比冰多了一分柔和，比羊脂玉多了一份澄澈。
“那是它的妖丹！”一行面色一變，眼見那妖丹要飛走，他立刻撲上前想要將其抓住，豈料，還未靠近，他便被妖丹周遭的白光狠狠彈開，吐出一大口血。
裴霽暗道不好。大妖自願剝離妖丹，放棄修為，形魂俱滅，乃是堪破虛妄，棄執歸寂之舉，受天道垂青。強行被取出的妖丹會激起怨氣，可這樣自願剖出的妖丹只會帶上大妖生前數倍之妖力，尋常人輕易靠近不得。
他將手搭在照影上，飛速思索著到底要不要強行毀了妖丹——若人吞服此丹還好，妖丹並不會致人成妖，也不會叫人擁有白水妖的妖力，只會讓人從此生出與白水妖相同的特質，喜水怕火，甚至能在水中生活。
可若是妖服了此妖丹，那可就麻煩了，此妖將不但擁有白水妖的全部妖力，原本妖力也將大漲。
裴霽眼中劃過一絲冷厲，就要拔劍，忽聽沈璧開口道：
“不必追，它這是要去找人。此丹於人無害，跟著它走，待它入了人的體內再做打算。”
裴霽動作一滯，不知她為何能如此肯定這妖丹是要去找人。但想起先前，也是沈璧最先辨出了白水妖，找到了制服它的辦法，裴霽終於還是將手自照影上移了開來。
何庭章瞧那妖丹要臥房的方向飛，再顧不上擦拭身上的髒汙，立時神色倉皇地撲上去想要阻止：“不行！不能讓它回到人體內！”
他眼神既懼又恨，回想起方才的場景，竟有些泣不成聲：“方才就是這妖附在了瀾松體內，才叫瀾松忽地暴起殺了瀾清——如何還能再叫這害人的東西回人體內！”
裴霽冷冷一笑：“焉知不是二公子自己召來的此妖？何尚書，妖丹不會使人擁有妖力，這妖與二公子到底有沒有關係，看看這妖丹去哪不就知道了？”
沈璧也安撫何庭章：“若在此處強行毀了妖丹，別說是懷瑾居，便是整個尚書府都會夷為平地。何尚書，這妖丹無法害人，想要弄清來龍去脈，還是先看看這妖丹的去向吧。”
這番解釋下來，何庭章面色稍好了些，可兩條腿仍是打顫，尤其越靠近臥房，便越是打顫，似乎十分懼怕裡面的東西。一行和一停只能一人架著他的半邊身子，扶他前行。
方入臥房，便是撲面而來的血腥氣，燭臺衣架東倒西歪，一張黃檀木圍屏榻上滿是鮮血，絲綢織金的被褥凌亂不堪，溼噠噠地皺在一塊，虛虛罩住床上的一個人形。
走近一瞧，那被罩住的哪裡是人，分明是一團乾枯的人形幹殼。
他渾身的血液和水都被抽了乾淨，皮膚皺縮發黑，硬硬地繃在因脫水而變得極脆的骨骼之上，軟骨碎屑和乾涸的血跡混雜為一條長長的粉末渣子，自他身下一直逶迤至地面。
一停和一行兩人齊齊乾嘔起來，連帶著何庭章也軟倒在地，涕泗橫流。
他一邊伸出手，想要撫摸已經變成乾屍的兒子，一邊又忍不住的厭惡和反胃。
沈璧看著這團何瀾清，只能輕嘆一聲可惜，再抬眼，那顆妖丹已越過了何瀾清的床榻，朝著書桌旁暈過去的何瀾松飛去。
妖丹方捕捉到何瀾松的氣息，立刻白光大閃，擠入他口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何瀾松的喉頭動了動，眼睛也猛地睜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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