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訊息,沈璧和王之薇齊齊臉色一變。
沈璧沒空再管金子,起身就要朝屋外跑。忽地,身後傳來桌椅倒地的聲音。王之薇臉色煞白地伏在椅子上,捂住胸口:
“知微,是不是我的知微......”
她語氣又急又慌,方大吸了一口氣,雙眼便有些無神,險些下一口氣沒能上來,一頭栽倒下去,被沈璧急忙扶住。
“夫人!”
侍女們急匆匆地跑入屋內,見王之薇這副模樣,都是大驚失色,拿藥的拿藥,扶人的扶人,拍背的拍背。瞧著王之薇被她們接手了過去,沈璧立刻快步往屋外走。
方踏出門,她的裙角就被一人撲上來扯住。
宋管事滿身血汙地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沈道長,快去救我家老爺!”
他顯然是連滾帶爬地一路過來,一隻鞋都不知去了哪裡,此時涕淚橫流,眼神中還滿是恐懼,有些語無倫次。
“人在哪?”沈璧將裙角自他手中扯出,蹲下身來平視他。
尚書府這麼大,方才何庭章到底去了哪?
不料,方才宋管事看著還十分正常,現在卻如被嚇傻了一般,嘴裡只知喃喃重複救人二字。
一行和一停也在一旁急得跺腳:“宋管事,你倒是說話呀!”
沈璧心急如焚,直接雙手抓住他的肩膀,試圖將他搖醒,豈料,她著急地晃了他半天,宋管事仍是那副呆滯的模樣。
莫不是被嚇掉了一魄?
她心裡咯噔一聲,立刻去翻他的眼皮,果是瞳孔無神,眼白髮灰。
沈璧當機立斷丟下他,衝回屋裡便抓了個侍女出來:“快!快帶我們去大公子和二公子的院子!”
那侍女被沈璧的神情嚇到,顫顫巍巍道:“大公子二公子的院子隔得有些遠,不知道長是要先去大公子那還是二公子那……”
沈璧有些傻眼,這個時候還得賭?賭何庭章到底是先去的大公子那還是二公子那?
裴霽越過一行和一停,停在沈璧身側:“我和你去大公子的院子,讓一行和一停去二公子處。”
只能這樣了。
四人分作兩組,出了院子便朝著反方向奔走。沈璧跟著侍女疾奔兩步,想起方才宋管事被嚇到的模樣,心裡總覺得隱隱不安。
宋管事看著雖膽子不大,但早已心智成熟。什麼妖竟有此威力,能將一箇中年人嚇得生生丟了一魄。
她越想越不放心,還是剎住腳步,喚住一行一停,自懷中掏出一疊紙人遞給他們。
“若有對付不了的情況,就在紙人上寫喚生咒,這些紙人都是我特製的,能將妖拖個一時半晌。”
——
懷瑾居內早已是一片狼籍。
院中槐柏倒的倒,斷的斷,甚至將青磚影壁砸出一道裂痕,正堂廊下的銅質風鈴不知被什麼東西給扯了下來,孤零零地碎了滿地。
這裡靜極了,除了風聲,便只有水聲。
沈璧和裴霽繞過暈了滿地的侍女,悄聲走近二門想要檢視情況,忽聽方池邊傳來低微而痛苦的呻吟聲。
那是兩名身著官服的男子,似是被什麼東西砸傷,正捂著胸口渾身溼透躺倒在角門邊,低低哀嚎。
沈璧急忙上前扶住一人,詢問情況:“你還好麼?”
男子費力睜開雙眼,一見她打扮,便如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那妖怪就在裡面!道長,不用管我,救人要緊。”
“何尚書和大公子也在裡面?”
男子點點頭,虛弱道:“不止,二公子也在。我們奉法曹之命,本是隨二公子來探望大公子,後面何尚書忽地進來,我們便在院中等候,沒多久,裡面便傳來了爭執聲,再然後……”
他眼中忽地閃過懼怕神色。
“二公子突然發瘋般地大喊了一聲,說要殺了所有人。他話音剛落,那方池便激起了高高的浪,數條粗壯的水柱自池中衝出,先是將我們衝倒在地,又往正堂衝去,沒多久,便聽見尚書的尖叫聲,還有……還有血,血從裡面流出來。”
他顫巍巍抬手,指向二門中的內院。
裴霽一把推開二門,小壺天和照影立刻同時劇烈振動起來。
只見一條長長的血跡自正堂門縫流出,蜿蜒至院中的一汪方池。整座正堂如被大雨倒灌一半,溼了個透。窗上的符紙軟趴趴地扒在窗上,已經全部皺起了邊——那是沈璧昨晚帶來的符籙。
那妖看似被符咒困在其間,但沈璧明白,這點符籙攔不住它,它是故意不出來的。
如今它心甘情願留在屋內,若不是想殺之人還未殺完,那便是受了重傷了。
她剛邁出一步,忽被裴霽拉了一下:“沒把握就別去送死。”
的確,沈璧不是那般無能道士,也不是他以為的廢物,但現在連這是什麼妖都不知道,怎麼可能降服?
且那妖根本都沒出屋子,便能將整個外院弄得人仰馬翻,可見妖力深厚,絕非常妖。
沈璧卻是胸有成竹,挑眉道:“你且瞧好吧,這就給你上一課。”
說罷,她一把撩開裴霽的手,擰開小壺天壺口,在方池中打了一壺水,這才慢慢悠悠往屋內走。
裴霽壓下躁動的照影,皺眉跟在她身後。只見她一腳踹開房門,大喊了一句:“何尚書!二公子!”
這裡也和外面一樣一片狼藉。屏風條案東倒西歪,沾滿混了鮮血的水痕,如上一刻才被從水中撈出來。
奇怪的是,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屋內靜悄悄的,除了滴答作響的水滴聲,沒有任何回應。
裴霽卻在水聲中聽見了一絲變得急促的呼吸聲,那呼吸聲似被壓抑住,不過響起片刻,又轉瞬消失。
他剛想提醒沈璧,卻見她已蹲在了屋內,擰開小壺天壺口,將方才打的水倒在了地上。
雕花方磚原先便有些溼潤,如今又被澆了一壺水,清水順著磚上的纏枝紋流進磚與磚的縫隙,頃刻,便匯成了一條汩汩涓流,漫無目的地向四周流去。
“離了水這麼久,想必你也不好受吧?”
沈璧狡黠一笑,似自言自語般,隨手自桌上拿起一杯茶,做出要倒的模樣:
“你可想好了,再不現形,我便攪渾了這難得的清水——”
裴霽盯著地面,雙眼中露出些不可置信。
就在沈璧話音落下的一瞬,方才四散的涓流竟如受到召喚一般,神奇地朝著同一方向迅速湧去——
那個方向上,唯有一架沾滿血汙的山水屏風。
“找到你了!”
沈璧雙眼一亮,擼下如意珠便朝那屏風砸去。
如意珠砸穿屏風的一瞬,血腥味立時撲面而來。屏風上不知怎的蒸騰起大片紅霧,似被架在蒸籠上烘烤。
有血水自屏風表面不斷逸出,又在空中籠作一團。它的速度極快,如狹窄河道中最湍急的溪澗,在屋內上空四處奔走,一邊慘叫著躲避如意珠,一邊不忘伸出流動的觸手,似乎想要尋一處清涼溼潤之地。
是白水妖!
竟會在尚書府見到白水妖,裴霽心底震驚不已。水妖已是極為少見,更別提還是水妖中最頂級的白水妖。
白水妖並非普通溪河湖海之水所化,而是從至靈之水中脫胎而出,因此又名至純之妖。是以,水常見,白水妖卻極罕見。
“就是它,就是這隻妖殺了瀾清!”
忽地,何庭章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他連滾帶爬地自翻倒的立櫃中滾出,指向空中那團掙扎著的血紅物體,淒厲地朝著沈璧大喊。
他原先靠著躲在立櫃中逃過一劫,就連沈璧喚他時他也不敢作答,眼見沈璧有法子對付白水妖,他才著急地出來指認。不料,那團血紅的水霧聽見聲響,竟猛地一轉身形朝他攻去。
想起這妖怪可怖的能力,何庭章恐懼得大腦一片空白,一雙腿也如灌了鉛般,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絕望地看著白水妖衝自己而來——
沈璧面色一變,立刻捏訣喚如意珠:“別躺了,快起來幹活!”
如意珠聽到召喚,立時金光大閃,從地上猛地彈起,以驚人的速度越過白水妖,四散開來擋在何庭章身前。
白水妖見到那閃著金光的屏障,回憶起方才的痛楚,一時有些猶豫,速度一下便慢了下來。
不同於嬰靈,白水妖本體是水,無法用如意珠捆住,沈璧只能不斷念咒,將如意珠的屏障寸寸前移,逼得白水妖一步步退至角落。
裴霽一手搭著照影,一手扯住幾乎站不穩的何庭章,腦中飛快思索著辦法。
世人懼妖,多因知妖會害人,想害人,可白水妖不同於尋常之妖,它脫胎於水,自也帶了水的特性——既可孕育萬物,也可毀滅萬物。它非善非惡,非正非邪,唯有最天真的本能:匯溪成河,聚泊為湖。
它離不開水,但只要修為足夠,也能輕而易舉地控制水,譬如,人體內的水。
一旦沈璧的如意珠失去威懾,它便可瞬間抽走在場所有人體內的水。若真到了那一步,便不是一死如此輕鬆了——說到底,離了水,人也不過是一攤碎骨粉末。
想想宋管事那副嚇得丟魄的模樣,再看看何庭章至今仍在打顫的雙腿,裴霽幾乎可以斷定,何瀾清便是這樣死的。
水屬陰,最懼陽雷,離火,戊土,可無論是祈雷或是天火,都須結完整法壇,時間根本來不及——更別提用照影了,抽刀斷水水更流,簡直比給白水妖撓癢癢還要沒用。
他望向身前沈璧,想起她進院子前那副自信滿滿的神色,心道此女莫非真有何神計?
沈璧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顧著自己的計劃,待白水妖已被逼得無路可退,她這才收了手,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
裴霽原以為她要行她那慣用的坑蒙拐騙之術,不料,她卻閉了雙唇,微微內斂雙頰,再一眨眼,一團晶瑩的液體己從她口中迸出,直直朝著白水妖而去。
……
……
自小到大,裴霽從未有過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
但碰到沈璧之後,他卻屢屢有這樣的感受——
看著眼前這一幕,裴霽過往二十年建立的認知碎了滿地,他大腦宕機了片刻,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一行和一停也在此時舉著法器破門而入,見此情景,二人手中法器齊齊墜在了地上,與何庭章一道張大了嘴,瞪圓了眼。
若他們沒看錯,沈道長是在朝白水妖吐口水?!
吐口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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