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像誰稀得聽你們這老色鬼小色鬼對話一樣——沈璧暗自腹誹,面上仍保持微笑:“那是自然。”
目送著何庭章氣勢洶洶地離去,沈璧聳聳肩,剛想回自己的院子,忽聽身後有道虛弱的聲音喚自己。
“沈道長能與我講講蒼梧道長臨去時的樣子麼?”
王之薇不知何時勉力站了起來,似乎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沈璧上前扶住她,訝然問:“夫人也認識家師麼?”
王之薇以帕捂嘴,輕咳兩聲才道:“約莫十年前,蒼梧道長曾帶著林道長來一同來過尚書府。那會我剛嫁過來,對玄門法術都很感興趣,便跟著她學了些風水之道。”
說到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慧根極差,蒼梧道長卻不嫌棄,這些年,我一直感恩在心。”
沈璧忙道:“夫人太謙虛了,夫人這般精通武藝,又怎會沒有慧根?”
“武藝......那都是從前的事了。”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王之薇的眼中多了些暖意。但那暖意不過曇花一現,隨即便化為了一聲低低自嘲,“可惜了。”
後面那句話低得幾近嘆息,沈璧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還未來得及多想,王之薇已然神色如常,接著道:
“第一眼見你,我便覺得與你有眼緣,只把你當我妹妹一般。這府中人人都稱你為道長,似乎渾忘了你也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娘子,此行孤身來長安,只怕沈道長也是十分不易。想來,若非上清觀遇到難解困境,你師兄也不會捨得叫你如此受苦。”
瞧著沈璧似乎有些黯然,一行覺得不該再聽,便示意弟弟和自己一齊往外走。
許是一晚沒睡,一停有些步伐不穩,竟不小心撞到了門旁一個圓鼎般的物事。
手臂的鈍痛令他的神智清明一瞬,定睛一瞧,竟是一缸金黃的荇菜,荇菜漂浮在乾淨澄澈的活水中,瞧著生機勃勃。
他揉揉手臂,剛奇怪這荇菜為何不擺在院中,便見哥哥已到了院子中央,正朝自己招手。
一停急忙幾步跟上哥哥的步伐,回頭看看屋內沈璧,不忍道:“何夫人說的有理,真是天道不慈。”
一行提醒弟弟:“你可是忘了師父的教導?不得妄議天地自然。蒼梧道長一事的確令人唏噓,但或許這便是天意。”
“什麼天意?”
不知何時,裴霽也跟著出了房間,抱著雙臂站在樹下,腰間照影映著清晨暖陽下,閃閃發光。
他看向一行,饒有興趣道:“蒼梧道長的事,說來聽聽。”
一行有些猶豫:“本就是未證實的傳言,只是同門間茶餘飯後的閒話……”
“說。”裴霽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
一行身體一緊,不敢再推諉,稟報道:“從前三元節東明觀設齋,各觀弟子聚在一起,我聽過這麼幾句閒話:說上清觀約莫二十年前,香火是極旺的,蒼梧道長雖深居簡行,但遇到大案也是有求必應。可偏偏正是上清觀最鼎盛時,蒼梧道長辦砸了一樁大案,自此便砸了上清觀招牌,在那以後,上清觀便日漸冷清,蒼梧道長也越發閉門不出,只應一些舊日好友的邀約。”
二十年前?別說一行一停了,便是他那時也才剛剛出生。
想來,這些弟子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真正知曉那樁大案真相的,只會是與蒼梧道長同輩之人。
一行也是這麼想,於是好奇發問:“司禳使,素問道長沒同您提過這些事嗎?”
“我師父很閒麼?”裴霽叩叩他的腦門,“腦子清出來,想想藏在這尚書府中的另一隻妖。”
一行揉揉腦門,訝道:“什麼?居然還有一隻?”
裴霽眯起雙眼,一手輕搭劍鞘,一邊透過花窗盯著屋內正在交談的王之薇和沈璧。
沈璧與他的想法一樣,那神秘人偏挑在兩位公子齊齊進入蘭馨院子的一晚行事,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只能將尚書府攪亂,才有可能叫他露出馬腳。
但此刻,照影仍安靜待在鞘中,並無一絲異動。
——
王之薇的精神頭並不好,每多講兩句便要喘氣歇息一番,饒沈璧能言會道,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主動扯起話題。因此,多是她問,沈璧答。
沈璧發覺,王之薇身體雖弱,頭腦卻十分清晰。講話既有條理,又善解人意,說出來的話叫人心內熨貼,忍不住同她再多聊幾句。
“沈道長應當還沒有婚配吧。”
王之薇忽地問了這麼句,多少叫沈璧有些意外。
見沈璧沒回答,王之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聽聞有些道觀規戒甚嚴,不但要求戒了葷腥,還不允許觀中弟子婚娶,這才好奇問問。”
沈璧笑答:“夫人應是聽岔了吧。戒了葷腥的是有,但要弟子斷了情愛的,那是絕對沒有的。想來是大家對修行的慾望都大過了婚娶,這才叫世人以為道觀有如此嚴苛的規定。”
王之薇雙眼透出些羨慕,嘆氣道:“若知微也能像你一樣長於道觀,成為道士,那該多好。”
沈璧有些驚訝:“夫人為何會有這個想法?”
父親是戶部尚書,母親出身五姓七望,何知微一出生,便已站在了大部分人一生都無法抵達的高度,身為她的母親,王之薇竟覺得這樣不好,的確是讓沈璧無法理解。
她見王之薇有些沉默,猜想她應是不想回答,於是主動換了個話題:“說起來,今日怎麼沒見到何娘子?”
“乳孃帶她去花園了。”王之薇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貪玩,原先何郎請了女學士在家,她都不願學,實在讓人頭疼。”
沈璧微訝,何知微那副情狀,看起來與人正常交流都困難,談何讀書呢。可聽王之薇平靜的語氣,像是沒有意識到這點一般,話裡話外將何知微當成一個正常孩童看待。
“沈道長是在想知微的病麼?”
王之薇如能洞悉人心,叫沈璧有些悚然。她以為是自己的表情太過明顯,冒犯到了對方,剛想道歉,卻見王之薇絲毫沒有不悅,只是溫和道:“知微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自那之後性格確實多了分古怪,總愛在外人面前淘氣,聽說之前還冒犯了道長,實在是抱歉。”
言下之意,在她面前何知微是很正常的了?
沈璧覺得事情透出些詭異,試探問道:“其實我也能幫忙看看三娘子的情況,說不準能幫上點忙,只是不知夫人是否願意?”
王之薇面上一喜:“道長都這麼說了,我哪有不願意的道理?沈道長年輕有為,若知微能受你影響,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
邊說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示意沈璧扶起自己。
兩人走至沉香鏡臺邊,王之薇指向臺上的鎏金花鳥銅盒,示意沈璧檢視。
沈璧心帶疑惑,在王之薇鼓勵的眼神下打開了銅盒,差點沒被裡面的金光晃暈。
竟是滿滿一盒金鋌,足足有百金之數。
王之薇將盒子往她手中輕輕壓了壓:“蒼梧道長去世時,何郎與我皆是諸事纏身,竟沒能親去弔唁,現在想來,真是萬分遺憾。眼下這些,便當是我一點心意吧,也算是報答當年蒼梧道長的教導之恩。”
沈璧大張著嘴,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何庭章原先給的也很多,但和王之薇給的相比,瞬間就不夠看了,沈璧一邊感慨為何有錢的不是自己,一邊肉痛地將銅盒放了回去。
王之薇目露驚訝,似是沒想到她會不收,不由輕嘆一聲:“如沈道長一般心懷大義又施惠無念的人,已是世間少有了。”
沈璧瞧她誤會,連忙解釋:“不是這樣的。”
王之薇執著道:“沈道長還要如此謙虛麼?這幾日,沈道長的仁心仁德我都瞧在眼裡。道長不但為府中大事盡心盡力,還真心關心蘭馨——便連我都無法違逆何郎,你卻能為她仗義執言,這樣的惻隱之心,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夫人誤會我的意思了,”沈璧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被誇成分文不取之人,急忙表明自己視金子如性命的態度,“我是真心想收夫人的贈予的。”
說到這裡,她嘿嘿一笑:“只不過我不會武,捧著這一盒子出去,怕是剛出城就要被打劫,不若還是夫人先暫存,等我解決完府內大事,到時我再叫師兄帶人來拿,我也拿得更踏實些。”
王之薇一愣,好半天才笑了笑:“便按道長說的辦吧。”
見王之薇答應,沈璧這才鬆了口氣。她倒不擔心王之薇怎麼看自己,觀中的確碰到了大難處,這種時候,面子哪有金銀重要。
她剛想再感謝王之薇幾句,窗外忽地傳來一陣躁動,紛亂的腳步聲伴著哭嚎刺入雙耳——
“沈道長,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救命啊,快去救命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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