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是被用力搖醒的。
彷彿有誰在用火烤著她的全身, 沈璧燥熱不安地睜開眼,只覺口乾舌燥。
“別,別搖我了……”
她迷迷糊糊地扒住這人的手臂,卻被掌心傳來的灼熱嚇了一跳。
沈璧一下被燙得清醒, 急忙甩手坐起。
“你可真能睡。”永寧蹲在地上, 被她推開後扯出一個諷刺的笑, 索性一屁股往後倒坐下來。
沈璧環視一週, 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那麼熱。
凡目所及處, 皆是熊熊烈火,她和永寧被困在其間,如水中央孤零零的兩片飄萍,孤立無援。
永寧緊咬牙關,一抹頭上的汗, 恨道:“真沒想到我會死在這裡。”
沈璧只覺衣料都擋不住臀部傳來的陣陣燙意, 急忙一骨碌爬起, 見永寧仍坐在原地,她不由伸出手:“公主還是先起來吧, 這地面太燙了。”
永寧雙眼通紅,死死別過頭去:“有什麼區別?反正都要死了。”
沈璧只好收回手,搖頭道:“公主若早跟我坦明真相,又怎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永寧自鼻間嗤出一聲哭腔,仍不肯低頭:“我怎麼跟你坦白?難不成叫你看到我身上這些醜得要死的疤嗎?!”
她淚眼朦朧地撩起衣袖, 剛想指向手肘那道最深最長的疤痕,動作卻忽地頓住。
眼前的手臂瑩白如雪, 光潔無瑕,哪有半分傷痕?
可分明就在今早,她身上除了小臂都遍佈疤痕, 這些疤痕怎會突然消失?
永寧又不可置信地翻開另一邊衣袖——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這條手臂也是同樣的毫髮無損。
永寧先是一喜,而後又不敢確定,於是抬頭望向沈璧。
瞧著她充滿希望的雙眼,沈璧輕嘆一聲:“公主高興太早了。眼下我和你都是魂魄,你更是隻有一半魂魄,另一半已被螟蛉奪走,身上自然不會有肉身殘存的疤痕。”
“只是魂魄?”永寧失望一瞬,又忍不住抬起手臂反覆去瞧。
她過去的手臂便是這般,肌理細膩。可如今細細看去,的確又有些不同,眼下,她的皮膚隱隱有些透明之色,想來,應當真如沈璧所說,被奪走了一半魂魄。
永寧帶著希冀看向沈璧:“那若是我另一半魂魄找回來了,還能恢復如初麼?”
“當然不行,”沈璧無情地澆了盆冷水,“公主,眼下還是先操心出去的事吧,你身上的疤痕是螟蛉妖毒所至,縱算要解,也得先從螟蛉手中奪回你的魂魄和肉身。”
她又鼓勵道:“只要你相信我,我們一定能從這出去。”
永寧聽罷,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沈璧既沒說妖毒不能解,那千秋節前她就還有可能恢復如初。
於是她重新打起精神,如換了個人:“只要能出去,我都聽你的。”
沈璧欣慰地拍拍她,道:“天道有常,邪不可僭,因此,縱螟蛉想強取你的魂魄,也難逾天規,只要我們能心無動搖闖過此關,到達幽冥彼岸,它就算再如何不願,也得乖乖交回你的另一半魂魄。”
永寧忍不住問:“那若是闖不過去呢?”
“那我和你的魂魄都無法迴歸肉身,便連六道輪迴都入不了,只能生生世世淪為螟蛉的軀殼。”
永寧立即一哆嗦站了起來:“那你快些使個什麼法術滅了這火,讓我們出去。”
沈璧無奈一笑:“別說法術了,現在我只是魂魄,無論是念咒畫符都沒有效力,更何況,這紅蓮火本就是為了考驗我們的決心,唯有直面此火,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直面?”永寧瞠目結舌地指著這沒有一絲空隙的火焰圈,“我們在圈中心都要被烤化了,只怕再靠近一步就會灰飛煙滅吧?”
“當然不會灰飛煙滅。”沈璧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萬般劫相,皆是幻形,火雖噬皮肉,卻不滅本魂,只要挺過去,成功到達另一岸,便能重獲新生。”
永寧冷笑一聲:“別給我扯這些高深莫測的,你就說是不是跟真的火一樣會痛吧!”
沈璧乾笑兩聲:“這個麼……自然是會的,但這點灼痛不過是假象,只是為了摧折你的心智,阻礙你接著向前,只要熬過去就好了。”
熬過去?她手指稍稍靠近一點那火焰,皮肉都滾燙得似要融化,更別提身處其中了!
這怎麼熬?
永寧不可置信地後退兩步:“所以你說那麼多,還不就是要我去跳火坑!”
沈璧心道的確如此,但她能有什麼辦法呢?
於是她肅了神情:“那麼主可要想好了,若是不跳這個火坑,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止如此,若沒法成功將你帶回,我也再也回不去了。”
永寧被她的語氣震懾住,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再回不去”四個字緊緊絞著她的神經,叫她腦中瞬間閃過萬千思緒。
要永遠留在這個鬼地方嗎?
那她的籌謀,她的未來,她所有的權位該怎麼辦?
不,她不甘心。
可滾燙的熱浪迎面撲來,她又本能地畏懼。
永寧恨得握緊雙拳,咬緊牙關。
她想不明白,為何不過一次貪心,她便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憑什麼?
憑什麼?!
惶恐絕望到了極致,淚水便不自覺滾滾而下。可這該死的地方就連哭也不讓她哭,那點溼潤清涼不過在臉上停留一瞬,便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烤乾。
永寧再也抑制不住,悲憤大喊一句:“待我出去,定要手刃了康羅那群賤種!”
之後,她便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火焰奔去。
沈璧還沒來得及阻止,便見她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奇怪的是,她還沒碰到火焰,便如被屏障阻擋一般,瞬間彈了回來。
“糟了。”沈璧急忙接住永寧,也嘗試伸出手去觸碰火焰。
然而,她和永寧一樣,只能碰到一層柔軟屏障。
沈璧心中一沉,沒想到這螟蛉竟如此狡猾,設下這樣的破執之關。
“這是怎麼回事?”永寧淚眼朦朧地攥住她的袖子,不解發問。
“若我猜的沒錯,”沈璧艱難開口,“每過一關,便必須要放棄五感中的一感。”
永寧尖銳發問:“什麼叫每過一關?!你剛剛不是說過了這關就可以了嗎!”
“我原先的確這麼以為,但眼下看來,你的半副魂魄恐怕已被螟蛉使用,因此,要取回的難度也大幅增加。”沈璧回憶著師父曾經的教導,接著道,“還是那句話,世間得失,分毫相衡,既螟蛉已勝券在握,我們更要捨得付出,才能達成所願。”
永寧腦袋立刻飛速轉了起來。
必須要放棄五感中的一感——
那放棄觸感不就好了?若沒了觸感,要忍受灼燒之痛豈非易如反掌?簡直是天助她也!
她雙眼一亮,正要開口,便被沈璧打斷。
沈璧一眼便看穿她的想法,輕嘆一聲:“公主若放棄了觸感,便真是上了螟蛉的當了。”
“它在第一關設定紅蓮火,擺明了就是想讓你選擇放棄觸感,若真是如此,後面的關卡必有要用到觸感的地方。”
然,永寧壓根不願聽沈璧的話。
恨意支撐起的衝動和激情往往都只能維持一瞬,她方才情緒最烈時沒能闖過火焰,於是,對於烈火焚身的懼怕便一下湧了回來,壓過了原本的決心。
更何況,還有個不用受苦的法子擺在面前,她無論如何都不願再那樣硬闖。
於是,她甩開沈璧的手,毫不猶豫地在屏障前高喊了一句:“我就要放棄觸感。”
沈璧嘆氣一聲,明白自己沒辦法勸動永寧。
她並不怪永寧這樣選擇,也能理解永寧的懼怕,然而,她卻不能像永寧一般選擇這條輕鬆的路。
若後面真有需要觸覺的關卡,她的觸覺保留,至少還能帶著永寧出去。
於是,沈璧深吸一口氣,在心中不斷默唸“無身無念,不動不搖”,閉著眼睛便往那火焰衝去。
熱浪轟地撲面而來,紅蓮火嘶嚎著將她吞噬,尖銳刺麻的灼痛瞬間在她身上每一處炸開,沈璧只覺得自己渾身皮膚都裂了開來。
好在,這樣的折磨並未持續多久,很快,她便覺得周身一涼。
沈璧猛地睜開眼,身邊的紅蓮火果然已消失殆盡,她正身處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
看來,這便是第二關了。
“沈璧,你在哪啊沈璧!”
忽地,永寧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無論如何,永寧至少成功過來了。沈璧鬆下一口氣,喊道:公主別動!我來找你。”
她辨著聲音的方位,摸索著朝永寧的方向前進。
此處似乎到處都是牆,她看不見,卻能伸手碰到堅硬的阻擋,像是個迷宮。
如她所料,這螟蛉狡猾至極,若她和永寧一同放棄觸覺,只怕會被雙雙困死在這個黑暗之地。
沈璧循著哭聲摸到了永寧溫熱的身軀,她使勁攥了攥永寧的手腕,可永寧似乎毫無察覺,仍在絕望地哭泣。
果然,永寧的觸覺完全消失了。
沈璧柔聲喚她:“公主別怕,我在這裡。”
永寧立刻伸出手開始四處亂摸:“你……你在哪?我碰不到你,我為什麼碰不到你?”
她哽咽道:“我……我根本踩不到地面,沈璧,我好怕,我踩不到地面,我什麼也感受不到。”
沈璧被她用力捏著肩膀,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先安慰她:“這是失去觸覺的正常反應,公主,你先鬆鬆手,我要痛死了。”
永寧身軀猛地一震,她想要鬆開手,卻覺得身體完全是一團雲,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泣聲道:“我……我不知道怎麼控制力道。”
沈璧只好道:“沒事,沒事,那就這樣就好。公主,這裡看來是一個迷宮,處處都是牆體,需要靠摸索出去,我會一直牽著你,你不要怕。”
永寧卻極為恐懼:“你真的牽著我嗎?你不要丟下我,不許丟下我!”
沈璧皺眉想了想,自衣襬上撕下一道布條,將它在手中搓了搓,發出“簌簌”聲響。
“公主聽到這個聲音了麼?”
永寧立刻點頭:“聽到了。”
沈璧用布條將自己與永寧的手腕綁了起來,故意摩擦著布條,將每個步驟都放得很慢很重,好讓永寧不斷聽到聲音。
“你聽,我將我和你的手腕綁起來了,你察覺不到方向也沒關係,我會帶著你出去。”
永寧終於舒下一口氣,心情平復許多。
想起自己剛剛很沒面子的在沈璧面前哭,她又有些不自然。
“沈璧。”
她咽咽口水,提了些聲音喊她。
沈璧正在心中暗暗記著路線,心不在焉地回她一句:“怎麼了公主?”
“你,你真的沒有選擇放棄觸感?”
“當然。我方才放棄的是味覺。”
“那你……不痛嗎?”
沈璧心道這不是廢話嗎,她又不是金子,還能經火不化?
不過她要是小金人也好。
多值錢。
沈璧正喜滋滋地幻想,忽聽永寧接著自言自語:“好吧,你肯定是痛的。”
“公主是還在害怕嗎?”沈璧笑了笑,忽地有些頓悟,“所以一直找話跟我聊天。”
永寧惱羞成怒道:“怎麼?陪本公主聊天你還不樂意了!”
沈璧認真想了想,道:“是有點。事實上,我起初進來這裡也有些不樂意。”
“我也怕死,但我更怕公主你死。”
永寧默了默,這才嗤笑一聲:“你倒是誠實。看來你救我也不過因為我是公主。”
“公主這樣便有些自尋煩惱了吧。”沈璧嘻嘻一笑,“君子論跡不論心,要我說我是因為喜歡你才來救你,豈不也太虛假了些?難道只因圖個高興,便寧願聽虛假的話麼?我反正不願這樣,若有人騙我,我一輩子都不想再理他。”
永寧輕哼一聲:“人生在世誰不騙人?你說我自尋煩惱,可你這般在乎別人是否有說實話,又怎知不是另一種自尋煩惱?反正於我而言,若真相太殘忍,我寧願一輩子都活在虛假幻象中。”
“不過,我也不是不領情的人,你既能如此捨身救我,出去後我定不會虧待你。”
沈璧不再說話,只專心探路。她又走幾步,摸到身前一處石壁,仔細以手指摩挲了下,忽地覺察到一處凸起。
這與方才的石壁都不大一樣,沈璧心中不由一喜,猜測此處或許便是出口。
既然進入第二關時沒有要求放棄一感,那應當就是在關卡結束時再選擇放棄,於是沈璧提醒永寧:“公主接下來還是放棄味覺吧,我放棄嗅覺,儘量留著視覺撐到最後。”
永寧嚐到了教訓,自然不敢再隨意選擇,於是點頭道:“都聽你的。”
她又加了句:“對了,你出去後,不許跟任何人說我哭了的事,尤其不能跟那個裴七說。”
沈璧怪道:“我為什麼要跟裴七說?”
永寧咬咬嘴唇,不知該不該跟她說裴霽偽裝一事。
想了想,她還是繞過了這個話題。
“沒什麼,就是提醒你一下,最好還是離他遠些。”
“這又是為什麼?”沈璧更加奇怪了,“他雖嘴欠了些,又莫名其妙的十分自大,整天還用鼻孔看人,但心地其實還是不錯的。”
永寧急中生智,只好道:“你不知道麼,他最討厭妖了,他母親便是死在妖的手上,若叫他知道你和妖有如此密切的來往,指不定會怎麼給你下絆子呢。”
沈璧聽得心驚,急忙追問:“怎會這樣?是什麼妖呢?”
永寧卻不肯再說。
沈璧只好作罷,心道怪不得裴七此人一提妖便跳腳,原來還有這層原因。
說著,兩人已邁出迷宮,四周天光一下刺入,沈璧和永寧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待適應環境後,沈璧環視一週,發現此處是個類似之前胡人祆祠的地方。
奇怪的是,此處並無任何阻礙,大門赫然位於她和永寧正前方,似乎就等著她們開啟。
沈璧心中提起十二分的警覺,將永寧拉至身後。
螟蛉會有這麼好心?她看不見得。
“沈璧,沈璧!”忽地,永寧的尖叫聲在她身後響起。
沈璧急忙轉身,只見永寧正指著遠處的地面瑟瑟發抖。
她定睛一看,一片黑而密集的東西正朝她們快速移動過來,如一片墨色潮水,洶湧著向她們的方向聚攏。
再細細看去,沈璧猛地瞳孔一縮。
那根本不是什麼潮水,而是成千上萬只螟蛉!
糟了,沈璧心下一沉。
定是這螟蛉看她們已成功闖過兩關,於是心生不安,不惜現出真身也要阻止她們。
果真狠毒至極。
可這樣違逆天道的舉動,即便它能成功,也必定要遭受天譴。
即便如此,這螟蛉竟還要破壞規則,逆天而行。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它對軀殼的渴望已到了變態極端的地步。
沈璧拉著永寧不斷後退,然而,螟蛉卻一絲都不肯放過,以更快的速度接連湧了上來。待到她們跟前時,那些螟蛉忽地開始互相交疊融合,一隻接一隻的不斷壘高,最終變為了一隻數人高的巨大黑蟲。
那隻蟲子不斷蠕動著生出四肢,又幻化出永寧的面龐,用永寧的聲音邪笑著開始呼喚。
“來吧……來吧……將你的魂魄獻於我,臣服於我。”
沈璧咬破手指,試圖在掌心畫符,然而,血跡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凝固在了掌心,似乎是在提醒她,她在此處無法使用任何符咒陣法。
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沈璧絕望地護在永寧身前,飛速思考著方法。
然,根本沒有任何方法。
眼下,符咒不能用,陣法也不能起,除非神兵天降,不然她和永寧定會葬身於此。
若身上還有一件法器,都還有一絲生機,可她的小壺天和如意珠不知怎的,竟都帶不進來。
想來,也是這螟蛉故意為之。
再退一步,縱算小壺天和如意珠帶了進來,以之前大殿的經驗來看,如意珠也無法傷其根本。
沈璧急得冷汗直流,只恨自己沒帶上裴七那把照影。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螟蛉看出她們的無助,已綻著瘮人的笑朝她們伸出手來。
待手就要碰到二人,螟蛉猛地換回本相,伸出細長的舌頭猙獰一笑:“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千鈞一髮之際,沈璧忽覺整座大殿開始轟隆隆震動。
她勉強扶著永寧站穩,忽聽一聲諷笑自頭頂傳來。
那嗓音熟悉至極,聞聲剎那,沈璧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激動又欣喜地抬頭望去。
少年執劍懸在高處,朝著螟蛉輕嗤一聲:“就憑你這點能耐,也好意思說束手就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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