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氣得森森一笑, 它一轉方向,飛身朝裴霽抓去:“竟自己來送死,那你也不必回去了!”
見裴霽吸引了它全部的注意,沈璧急忙拉著永寧往門處跑。
大殿仍在不斷搖晃, 整個幽冥之境被外來者的闖入給破壞, 在天空撕裂出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眼下, 再無可轉圜的餘地, 她們和螟蛉之間, 必有一死。
忽地,沈璧察覺手上布條一鬆,回身一看,不知何時,永寧竟自己解開了布條另一端, 站在原地, 死死盯著空中正在纏鬥的二人。
看永寧目中再無害怕的神色, 沈璧忽地意識到什麼,使勁吸了吸鼻子。
大殿經年封閉的黴悶氣息, 石壁潮溼的土腥氣,甚至螟蛉身上那股熟悉的臭味都爭先恐後地鑽入鼻腔。
失去的五感竟都恢復了!
沈璧心中一喜,猜測這大約是裴霽驟然闖入的功勞。
這個意外徹底地改寫了螟蛉原先設定的規則,看來,眼下已不需要一關關地再闖, 只要殺了螟蛉便可成功脫身。
沈璧抬眼望向裴霽,此人正與螟蛉在空中打得有來有回。他雖不會念咒畫符, 但好在照影是把神兵利器,極其剋制螟蛉,憑藉著精湛的武藝, 他躲過了螟蛉一次又一次的攻擊,間隙還能以照影刺它幾下。
螟蛉用著永寧的身形,此情此景,渾像是在看公主被裴霽打得節節敗退,沈璧小心翼翼覷永寧一眼,果見她的臉色愈發黑沉。
終於,在螟蛉又一次被裴霽的照影穿胸而過時,永寧再也忍受不住,朝空中的裴霽大喝一聲:“把劍給我!”
沈璧還沒反應過來,便見永寧足尖一點,身姿矯健地凌空而起,一把搶過裴霽手中的劍,狠狠朝著螟蛉當胸刺去。
“竟敢肖想本公主的魂魄,你也配!”
沈璧傻眼了。
原來大家都會武功的嗎。
螟蛉哀嚎著從空中墜落,身軀重重砸在地上,又變回蟲子本相。永寧尤嫌不足,提劍追上後,一劍又一劍地接著往螟蛉身上招呼,直到這妖蟲的軀體己千瘡百孔,腥臭血水染紅衣襟,她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我看你挺有捉妖潛力的。”裴霽在一旁看完全程,抱臂嘖了聲,“當公主屈才了。”
永寧狠狠一抹臉,又伸腳在這妖蟲臉上碾了碾,這才將劍丟回給裴霽:“閉嘴吧你,誰想整天跟這些玩意打交道!”
螟蛉妖身逐漸融化在血水中,與此同時,永寧的另半副魂魄也漸漸脫離出它的桎梏,回到她原本的軀殼之中。裴霽收劍入鞘,不動聲色看著門處那道青色身影。
“還不捨得走?”
沈璧聽到身後腳步聲靠近,目光從牆上那副神女壁畫上移開。
死裡逃生的欣喜只維持了一瞬,很快,理智便重新回籠。她壓下心裡的疑慮,試探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連普通的畫符都不會,怎可能完成難度如此高的離魂術?
“一行和一停將我送進來的。”裴霽泰然自若,“方才你們的肉身忽地劇烈顫抖,他們便猜測是你們在幽冥之境中遇到了困難。”
“他們二人原想合力進來,但被我攔住了。”
“橫豎裡面都無法畫符唸咒,還不如我來。”
沈璧仍有些猶疑:“他們二人竟會離魂術?”
裴霽懶懶一笑:“對恩人還這麼懷疑,沈璧,你可真行。”
“你別瞎說!”沈璧才不接這頂帽子,“我自然是感激的,不過隨口一問。”
永寧將二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她心底門清事情大概是怎樣的,然而無論如何都不好開口,只好催促道:“出去再說吧,此處怪陰森的。”
沈璧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說的話。她指了指這幅十分眼熟的壁畫,遲疑著問永寧:“公主可曾見過這畫?”
永寧眯眼看去,牆上所繪的四臂神女杏眼高鼻,眼窩深邃。她身著一身寶藍束腰長袍,上兩臂托起金日與皓月,下兩臂手持權杖與拂塵,身後綻開滿牆橙紅如火的石榴花,赫然便是再經典不過的粟特神女形象。
“自然看過,”永寧目中閃過一絲什麼,飛快移開了眼,“醴泉坊隨處可見這樣的粟特神女像,有什麼好看的。”
“可是進來前,我在你背上看到了同樣的石榴花印記。”
沈璧一語落下,大殿倏然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永寧慌張一瞬,立刻強自鎮定地反駁:“不可能!我從小到大身上都沒有胎記!”
“可是芷蘭姐姐也見到了,”沈璧堅持指著這副壁畫,“而且公主,我覺得這神女與你有幾分相似。”
永寧心神俱亂,又抬眼看了看這壁畫,不可置信地朝沈璧斥道:“休要胡說!我是大唐的公主,怎會和粟特神女有相似之處!”
“公主分明自己也察覺到了。”沈璧疑惑皺眉,“不然方才怎會看一眼就不敢再看?”
“不過裴七,你覺不覺得,這壁畫與之前在胡人祆祠中的那幅有些不大一樣?”
裴霽瞥了眼永寧難看的神色,又瞥眼壁畫,道:“是有些不同,大概是粟特曾被滅國的緣故,傳承便有些斷代。”
“滅國?”沈璧訝然,“什麼時候的事,康羅那些人不是活得挺好的麼。”
“二十年前的事了。”
裴霽早在胡人祆祠中便察覺到了那壁畫的異樣,因此才特意進宮。眼下,他已將舊事基本弄了清楚:“二十年前,吐蕃聯合各部進攻粟特王城。彼時安西都護府駐軍不多,大部還在抵擋西突厥餘部的騷擾,因此,待都護府士兵趕到時,粟特已然城破,王室血脈也被屠戮乾淨。形勢所迫下,聖人扶持了粟特王室一位旁支襲粟特王號,並冊他為粟特都督,命他統領舊部,重振粟特。”
沈璧聽得唏噓,完全沒注意身側永寧的神色越發蒼白。
正在此時,大殿再次轟隆隆震動起來,沈璧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彷彿一股無形之力正撕扯著她。
她被甩得頭暈目眩,身體也被那股力托起,強行帶出幽冥之境。
再睜眼時,她已回到了湯池旁,側頭一看,正對上白雪關切的眼神。
白雪見她雙目清明,先是愣了一瞬,而後便尖叫著撲上來抱住她,邊哭邊喊:“嚇死我了,你真是嚇死我了!”
環境轉變太快,沈璧的腦袋還處於混沌狀態。她下意識地轉頭尋找永寧與裴霽,卻只見永寧正被芷蘭扶起。
她呆呆詢問:“裴七呢?我方才還看見他了。”
“死不了,在這呢。”
一道慵懶聲線隔屏傳來,少年挺拔俊逸的影子映照其上。
他隨性擺了擺手,黑影也跟著動了動。
“他可不能跟你們躺一塊,芷蘭姐姐便找了個屏風。”白雪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我進來時天色全黑了,這屋內蠟燭燃得又不夠,陰森森一片,結果你們三個還一起閉著眼不省人事,真是嚇死了。”
永寧扶著額頭痛罵一聲:“康羅在哪?馬上把人給我帶過來,竟讓我吃這麼大的苦頭,我定要讓他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門外一行一停聽到聲響,立刻高聲稟報:“公主,康羅正被押往京兆府獄,衛國公看到女兒的情狀很是生氣,已在京兆府等著了,說是也要參與審訊。”
永寧一下氣急攻心,頭痛得幾乎要炸開:“蠢貨!萬一康羅將我的事捅出去了怎麼辦?”
她原是打算讓沈璧替她找到蟲子的線索,她再順藤摸瓜地找到康羅,秘密處理了這賤人,不想如今竟鬧成了這樣子。
她怒上心頭,偏偏不知該去怪誰,低頭一看,身上的傷疤都還好端端留在原處,一時更是氣恨交加,兩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公主,公主!”芷蘭傻了眼,帶著哭腔問沈璧,“沈道長,公主這是魂魄還沒完全歸位麼?”
沈璧抽抽嘴角,心道這脾氣還能有假?定是公主全副魂魄歸位無疑了。
“芷蘭姐姐別擔心,公主這就是太生氣了,加上一時從幽冥境中出來不太適應,休息一下就好了。”她溫聲勸芷蘭,又問,“之前說的糯米飯呢,煮好了麼?”
芷蘭立刻緊張地端上一個大木盆,裡頭的飯鋪在竹葉上,金白相間,米粒飽滿晶瑩,粒粒分明,還散著清甜醇厚的米香。
“沈道長,這個是要拿來敷在公主身上驅邪嗎?”芷蘭渾身緊繃,神色肅穆地捧著木盆,顯然將其當作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哦那不是,”這通折騰下來,沈璧早已餓得不行,眼饞地看著這一大盆飯,恨不能直接上手,“這個是拿來給我們吃的。”
在幽冥之境時,全靠想著這口吊著信念呢。
芷蘭頓悟,肅然道:“明白了,這次是要吃下去才有辟邪之效。”
“……?”
完了。芷蘭已經草木皆兵了。
沈璧撫額嘆氣,心道反正能吃到就行,遂放棄瞭解釋:“這麼說也可以,填飽肚子才能有足夠的力氣恢復嘛。”
芷蘭立刻道:“那我叫廚司再多煮些來,你和裴道長也吃的話,這麼些只怕不夠。”
她將木盆塞給沈璧,立刻飛一般地捲了出去。
沈璧端著飯與白雪面面相覷半晌,決定還是先將昏迷的永寧搬回床上。
出去之後才發現,裴霽已經不知何時消失了,一行和一停也不在院中,沈璧和白雪只得自己找了張桌子開始吃獨食。
“白雪,你聽說過粟特滅國的事麼?”沈璧邊吃邊問。
白雪嚥下口中的飯,點點頭:“當然,這事在二十年前可是家喻戶曉,有說粟特王室的慘狀的,也有說聖人舉措不當的。”
“聖人舉措不當?”沈璧心裡一震,“為什麼這麼說?”
“好像是當時的粟特遺民不滿聖人立了王室旁支為新王,對新王意見很大,都護府那邊還鎮壓過好幾回呢。”
沈璧奇道:“那王室都覆滅了,不選旁支還能選誰,難不成選個漢人他們就會滿意了?”
白雪悄悄湊近沈璧,神神秘秘道:“所以才說此事蹊蹺呢。我聽聞,粟特最早的那批遺民之間流傳著這麼一個說法,說當年的王室並非全都身隕了,粟特最小的那位公主在滅國時恰好誕下了一名女嬰。”
女嬰?
沈璧腦中轟然一響。
“要我說,這定是假的,且不說外頭打仗呢怎麼生孩子,就算真有女嬰,這麼多年也該找到了吧……”
白雪兀自發表著自己的看法,沈璧卻覺得她的聲音好似隔了層紗,離自己很遠很遠。
她胸膛劇烈起伏,忽地意識到了什麼——
女嬰,紋身,螟蛉,粟特遺民……
而偏偏在此時,裴霽和一行一停全都不見了。
沈璧猛地起身,不顧身後白雪的呼喚,急忙往公主的院子趕。
“沈道長?”芷蘭正從廚司回來,見沈璧這般慌忙,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上回沈璧這樣慌張出了什麼事她可沒忘,她立刻提起裙子跟著沈璧一起跑:“沈道長,等等我!”
沈璧聽到芷蘭的聲音,立刻剎住腳步,著急攥住她的肩:“芷蘭姐姐,快讓公主府的侍衛全部來內院!”
“這怎麼能行,且不提侍衛不能進內院,若讓他們看到公主的模樣,公主醒後定會大怒……”
沈璧屏著怒意打斷她:“命都沒了還要面子有什麼用?公主眼下有性命危險!”
——
裴霽和一行一停趕至京兆府大獄時,正見衛國公面色發青地訓斥法曹參軍和金吾衛。
他顫著手指,鬍鬚都氣得一跳一跳:“你們究竟是幹什麼吃的!連押解的差事都辦不妥當,竟讓他們在路上叫人殺了……”
裴霽面色一變,立刻上前問:“世伯,出什麼事了?”
方崇義一見來人,起伏的胸膛便稍稍平靜下來,扼腕嘆氣一聲:“阿霽,你抓住的那群胡商,竟被路上躥出的一群黑衣人殺了個乾淨。”
他越想越痛心,又轉身瞧著這群飯桶怒斥:“人證全都死了個乾淨,該怎麼審,還怎麼審!”
裴霽覺得此事簡直荒唐,宵禁後四處都有金吾衛巡邏,那黑衣人究竟是何等武藝高強,竟能來去自如,還不被抓住?
法曹周炳頤自知辦砸了事,不敢反駁,可他也實在想問,聖人腳下何時多了這麼一批強悍的力量?
“那些黑衣人呢,竟也沒追上?”裴霽壓著怒意,看向這低著頭的年輕男子。
好在之前尚書府一事沒聽沈璧的給他送信,堂堂法曹竟這麼無能!
“靖王殿下派人去追了,”周炳頤嘆氣一聲,“當時,我們都被那群黑衣人打傷,實在無力再追,若非靖王殿下路過,恐怕我們也要一同死在那黑衣人手上。”
“靖王殿下在這附近?”方崇義稍稍鬆了眉頭,“是,我想起來了,靖王殿下今日受聖人傳召,進宮進獻丹藥了。”
裴霽皺皺眉,怪不得今日進宮沒見到舅舅。
他一向不信丹藥續命之說,下意識便岔開了話題:“那黑衣人背後的勢力如此急切地想要除去康羅,定與康羅手上被改寫過的召邪咒有關。”
“康羅死了便算了,只要能找到黑衣人,照樣能順藤摸瓜抓出幕後真正的黑手。”
方崇義聽到這裡,忽地面色一變,悄聲問裴霽:“我聽聞,長安用過螟蛉的娘子不少?”
“世伯怎的突然這麼問?”
“蕙兒的事——”方崇義躊躇半晌,這才接著道,“既那康羅已經死了,蕙兒被奸人所騙的事,你便替世伯瞞一瞞吧。”
方崇義原想弄清來龍去脈,叫康羅狠狠受些苦楚,但方才裴霽這麼一說,他忽地意識到,此事恐怕牽扯頗多,一時便有些後怕。
究竟是誰想要將長安攪得妖邪橫行,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蕙兒和方家不要蹚進這趟渾水中。
裴霽將他的算盤看得通透,卻並不戳破,只笑了笑:“瞞一瞞自然可以,但我有件事想請教世伯。”
方崇義就知道這小子沒那麼輕易放過,無奈道:“你問吧。”
“我聽說,世伯二十年前曾任安西都護府副都護,想來,對於粟特滅國一事應格外瞭解了?”
方崇義瞳孔微微一縮,不自主後退一步:“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果然有隱情。”裴霽語氣壓得極低,目光卻直白而銳利,“世伯,您若不告訴我,我明日便直接進宮問舅舅。”
方崇義面色唰地一變,忍不住抬高語氣:“你小子竟敢威脅我?我告訴你,你就算直接去問聖人,聖人也不會告訴你的!”
“哦?竟如此諱莫如深?”裴霽眼中閃著洞悉的光,“看來此事確實隱秘,又或者說,若此事真相大白,將會在朝野中掀起軒然大波?”
方崇義額頭沁出冷汗。
裴霽不肯就此罷休,執著發問:“所以,此事是牽扯了粟特王族?”
方崇義咬緊牙關不肯答。
“那就是牽扯了大唐皇室。”
方崇義驚駭抬首。這小子真是越大越狡猾,連試探這招都學會了!
還沒等他否認,裴霽又眼帶銳意地了口:
“還是說,此事既牽扯了粟特王族,又牽扯了大唐皇室?”
這回,他的語氣多了絲篤定,叫方崇義脊背瞬間汗溼。
裴霽原只想隨意猜猜,不想竟真的叫自己猜中——
瞧著方崇義褪盡血色的臉,他忽地意識到了什麼。
糟了。
若真是這樣,他和一行一停都離了公主府,正是那人下手的最好時機。
沈璧根本不會武,永寧眼下又身體虛弱,若公主府的侍衛也不得力,她們如何會是那人的對手?
裴霽臉色倏變,縱身跨上金吾衛系在路邊的一匹馬,掉轉馬頭便朝公主府奔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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