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和白雪回到公主房前, 伸手去推那兩扇朱漆實木門，卻發現門板從裡頭被人鎖上了。
她拍門喚了公主良久，裡面仍是靜悄悄一片。
忽地，白雪耳朵動了動, 隨即面色一變, 將沈璧往側面一拉：“小心！”
下一瞬, 木頭的裂響驟然在耳邊炸開。
一支長箭生生洞穿門板, 裹挾凌厲勁風朝她面門射來, 其勢迅猛無比，落地後竟生生入地三分。
若非白雪拉她一把，此刻被洞穿的怕是不止門板了。
沈璧心驚膽戰地瞧著這扇門，忽聽鎖頭晃動的咔啦聲自裡面傳來。
門板豁地洞開，永寧蒼白的臉出現在她們的視線中。
她搖搖晃晃地拿著鎖頭, 似乎下一刻就要暈過去。
“公主？！”沈璧急忙上前扶住她, “方才那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梁成雲在裡面？”
永寧雙目無神地望向她：“是。”
沈璧立刻掏出小刀, 攥著永寧的手就要跑：“先走，等侍衛過來。”
永寧卻木然站在原地, 半步不動，好半天才道：
“他已經走了，我攔不住他。”
沈璧大驚，急忙奔入房內，果見窗戶大開, 裡面早已沒有人的蹤影。
“你怎麼知道是他。”永寧沙啞著嗓音問，“就連我都沒想到。”
沈璧神色複雜, 沒直接答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問：“公主，方才……梁成雲都跟你說什麼了？”
永寧似乎極其疲憊, 她閉了閉雙眼，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我不是大唐公主，而是粟特安國公主的女兒，因此才會有那樣的胎記。”
竟真是這樣……
沈璧抿抿唇，試圖安慰：“不管怎樣，其實都是公主嘛……”
永寧扯開唇角，冷笑一聲：“都是公主？一個是萬千榮華於一身的大唐公主，一個是小國的亡國公主，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更別提，這粟特小國還盛產瘋子。”
聽她充滿恨意的話，沈璧輕嘆一聲：“白雪說，有批粟特遺民一直想要找回真正的粟特公主，以正粟特王室血統，看來，梁成雲便是其中之一。”
“他自然是其中之一，竟讓我跟著他回粟特，還說會擁護我登上粟特女王的位置，”永寧不可思議地嗤笑一聲，“他憑什麼認為我會願意？粟特彈丸之地，逼仄狹隘，怎比得上泱泱長安？！”
沈璧不解：“他既如此執念深重，方才為何不直接將你綁走？”
“你以為他不想麼？”永寧咬緊牙關，“他早對此事十拿九穩。他告訴我，只有他才能解我身上的螟蛉妖毒，因此，他篤定我不敢耍什麼花招。”
“若非我與他虛與委蛇，說只要再過幾日，我定會跟他回粟特，他豈會現在放過我？”
沈璧一震：“再過幾日？可再過幾日便是千秋節，緊接著便是你大婚——”
永寧面色慘白，扶著床沿坐下：“對，我告訴他，大婚當日，我會跟他回粟特。”
“我說，我身邊侍女都是阿爺的眼線，只要發覺我消失，立刻便會有大批金吾衛出動，即便他想將我帶離長安，也出不去明德門。只有大婚當日，洞房當晚，我才有機會單獨一人。到那時，我定會乖乖跟他離開。”
沈璧聽罷，軟倒在椅子上，喃喃道：“此人心機之深，真是令人髮指。臥薪嚐膽數年，竟只為確認你的身份。一旦確認，出手又如此狠辣——”
“不止數年，”永寧眼中閃過一絲陰翳，“自太子阿兄舉薦他成為我公主府典軍到現在，已過了整整十年，我如此信任他，從未想過他還有另一重身份。”
“他本名安璟，是當年滅國之戰中一位粟特將領的遺子，粟特滅國時，他不過八歲，後面不知怎的輾轉到了涼州，被涼州都督府一位裨將收留，之後便一直在軍中長大。十五年前，他因武藝出眾，隨軍入朝奏事，被右衛率府中郎將賞識後，薦入東宮為太子護衛，期間，他一直表現得十分出色，因此，沒多久，太子阿兄便調任他來做我府中的典軍。”
沈璧嘆息一聲，原來前因竟是這樣。
起初，她以為梁成雲身上的異味是因為替公主買了螟蛉，可後面看到公主身上的胎記，再看到粟特神女像，聯想到梁成雲那說話的語調與長相，她莫名覺得十分不安。
現在一看，事情果真不是毀容那麼簡單。整個螟蛉事件，就是為公主量身定製的一個圈套。
梁成雲蟄伏數載，於宦海中步步攀升，皆為了一步步靠近公主。可惜，即便已官至典軍，他仍無法貼身與公主接觸，無法確認公主身上是否有隱藏的胎記，更無法確認公主是否就是當年粟特王室的血脈。
這時，不知是誰告訴了他螟蛉之法，又給了他一張邪到極致的召邪符，他便想到了此柔身秘法。有了這樣的柔身秘法，他自能輕易接觸到所有女子身上最隱私的地方。
在他的授意下，康羅一次次地接觸公主，誘惑公主，最終得以確認公主身份。待公主體內妖毒深種，他便在今日發作，逼著公主與他一道離開長安。
思及此，沈璧沉吟著開了口：
“其實公主，只要你抵死不與他離開，他如此重視粟特血脈，必不會看著你妖毒發作而亡。”
永寧雙目泛紅，咬緊牙關道：“你以為我沒想過嗎？可他是個瘋子，是個瘋子你懂嗎！”
“他威脅我，若我敢出爾反爾，他必將我的身世鬧得長安人人皆知，情願與我同歸於盡！他死了不要緊，可到時我該怎麼辦？阿爺阿孃會不會因此奪去我的公主身份？長安眾人又該怎麼看我？”
沈璧見她焦慮緊張得渾身發顫，立刻握住她的手：“公主，誰會信他一個人的無稽之談？別說聖人了，若我沒見過你背上的石榴花胎記，我也不會信。”
永寧痛哭出聲：“可這件事瞞不住的，這怎可能瞞得住？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抵死不認，等大家看到我滿身傷疤的樣子，定會心中有所猜測。我現在可以蒙著面紗，可到了千秋節，那樣萬國來朝的大典，我怎可能再蒙著面紗？！他就是篤定了我沒有顏面再留在長安，篤定了我只能跟他走！”
她絕望地反攥住沈璧的手腕，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沈璧，你這麼厲害，肯定有辦法解了我身上的妖毒的，對不對？你連我的魂魄都能帶回來，一定也有辦法解妖毒的，對不對？”
沈璧的手臂都被掐出了紅印，白雪在一旁看得不忍，直言道：“公主，您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
“恕我直言，您使用螟蛉的次數太多，因此，所中妖毒深入骨髓，早已同血脈交織在了一塊，便是神仙來了都難解。”
永寧聽到這話，脊背驟然塌軟下來，木然收回了手。
沈璧從未見她如此心灰意冷的模樣，滿目皆是沉墮的絕望，再無往日驕傲自信的儀態。
她終究不忍，咬牙思量半晌，還是下定了決心：“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我可以將你的妖毒轉移到我身上。”
此話一出，滿室靜了半晌。
“小滿，你瘋了嗎！”
白雪急得氣息驟然急促，率先打破了寧靜。
永寧則猛地抬首，如重獲新生一般，哽咽問：“真的嗎？真的可以這樣嗎？”
正在這時，門扇處發出一聲巨響，房門猛地被人一把推開。
銀白月華盡數灑入室內，少年步履急切地闖入，臉色難看得嚇人。
沈璧和永寧雙雙一滯，她握握公主的手，示意這事一會再說。
“幹什麼呢裴七。”沈璧面色如常，含笑發問。
裴霽一張臉沉得能滴出水：“我有話問你。你跟我出來一下。”
出就出，誰怕誰。
沈璧哦了聲，神色坦蕩地和他走到院中，正見一行一停神色複雜地躲在院門後。
沈璧：“你看你，把他們倆嚇成什麼樣了。”
裴霽：“別給我轉移話題。”
沈璧：“沒想轉移話題，但我得先跟芷蘭姐姐說別派侍衛過來了。“
裴霽：“我跟她說過了。”
沈璧終於再想不到理由，只得抬起頭，認真看了看裴霽眉宇間的寒意。
“那你說吧，你到底想問什麼。”
裴霽冷笑一聲：“沒什麼想問的，就是提醒提醒你，你再怎麼糟踐自己的性命，也給我等一個月之後。你死了不要緊，我還不想死。”
沈璧怒意蹭地上來：“你真是好沒道德，既到了院中就吱個聲啊，一直躲著偷聽算什麼男的！”
“你以為我想偷聽？”裴霽伸出雙臂，展示上面的紅痕，“我以為你在裡頭要被永寧掐死了好嗎？”
沈璧啞口無言：“那你也不該偷聽，更不該沒了解全貌就開口。”
“沒了解全貌？”裴霽嗤笑一聲，“沈璧，我還不夠了解全貌嗎？無論是你鋌而走險接下永寧的委託，還是奮不顧身地用離魂術，哪一次不是把自己的性命拋在腦後？”
“我真不明白了，你上清觀那群師弟各個有手有腳，難道還會餓死不成？用得著整個觀都指著你一個人出來賣命討生活？”
聽他這般汙衊，沈璧只覺得腦袋嗡鳴發脹，全身血液似乎都上湧至了頭部，胸膛分明在劇烈起伏，但仍覺得喘不上氣。
“你閉嘴！”沈璧心神大亂，下意識地狠狠推了身前之人一把，“你懂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不許你這樣詆譭上清觀的人！”
滿腔火氣傾瀉而出，沈璧緊繃的身子驟然脫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看著裴霽趔趄兩步才站穩，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不可置信，她立刻做賊般將手背到身後，氣焰也跟著下了三分：“我，我剛剛……”
裴霽被她的動作氣笑：“以為把兇器藏到身後就可以當沒作過案了？”
“我沒想這樣的。”沈璧咬著牙不願道歉，“我們約法三章多加一條吧，你以後不要再這樣說上清觀。”
裴霽聽著這霸王條款，十分不可思議：“還多加一條，前一條你做到了嗎？”
“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做到！我絕不會再在你面前說妖好，半個字都不提！”沈璧誠心誠意地舉起三指，想起永寧說的裴七身世，愈發愧疚不安，“之前那樣提是我不對。”
這次她是真的十分誠心。
裴霽瞥她一眼，心道此人竟會道歉，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璧以為裴霽不信，又走近兩步，急切道：“你信我，我真的再也不那樣刺激你了。”
她靠得太近，少女身上特有的溫潤馨香又驀地湧入鼻尖。瞧著她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裴霽身體一僵，不動聲色後退一步，用一根手指將人推開。
竟這麼在意他的看法嗎。
裴霽指尖暗暗蜷縮，忽地想起芷蘭方才說沈璧特意問他去了哪裡。
怪不得。
看來是真的怕他離她而去啊。
思及此，他的眉梢微微舒展，面上卻仍刻意繃緊：“好了，說正事吧，轉移妖毒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璧不知他怎的忽然面色微霽，但眼下正事要緊。她瞧了眼四周，一行一停不知何時已經消失，院中只剩他們二人。
於是她放心道：“那你聽好了，千萬不要跟旁人說。”
裴霽抱著雙臂，不耐道：“說。”
沈璧開始一字一句地鄭重解釋。
“我其實……百毒不侵。”
“所以你不要擔心，即便你吞了我的共生符，也不會有事。”
說罷，院中一時靜得只剩風聲。
她都準備好聽裴霽嘲諷她白日做夢了，但不知怎的，半天沒等到他的聲音。沈璧疑惑抬頭，正撞入他一雙深邃莫測的漆黑眼眸。
他眸光沉凝，其中藏著無數她辨不清的情緒。
好半天，她才聽他淡淡開口。
“我從沒聽說過人可以百毒不侵的。”
裴霽眼中銳色一閃。
“能百毒不侵的，從來都只有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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