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迷迷糊糊醒來時,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陽光暖融融灑在眼皮上，她緩緩睜眼，正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趴在床頭。
“白雪？”沈璧沙啞著嗓音喚了聲，那腦袋立刻警覺地抬了起來。
“誰？！”
見是沈璧, 她才一下鬆了口氣, 伸了個懶腰道：“你可算醒了。”
沈璧扶著幾乎要炸開的頭坐起, 這才發現自己連外衣都沒換, 襦裙皺皺巴巴地壓在身體底下, 披帛直接纏成了一個死結。
她昨晚到底幹嘛了？
沈璧邊拆死結邊使勁回想。
哦，跟裴七在太液池旁喝酒了，還喝多了。
沈璧拆死結的手一頓。
什麼？喝多了？！
她瞪大了眼，立刻低頭猛嗅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酒味。
“想起來了？”白雪邊拉伸手臂邊瞥她, “昨晚你回來後發酒瘋, 先是莫名其妙在那裡畫符, 畫了幾百個符之後又開始掏出你的小木人唱歌，鬼哭狼嚎半天又開始寫信, 塗了幾筆不知道是什麼的鬼畫符之後就纏著我要我幫你寄回上清觀。最後不管不顧地就往床上一躺，壓根不給我留一點位置！”
沈璧一瞥地面，果見滿地亂扔的黃符。她乾笑兩聲，忽地想起一事，低頭往腰間摸去：“對了白雪, 一停送了你一個承露囊——”
她手一頓：“嗯？承露囊呢？”
腰上竟空空如也。
“別摸了，”白雪晃晃手中那個小巧精緻的承露囊, “你昨晚昏過去之前塞到我手裡了。”
沈璧瞥了眼那承露囊，搖搖頭，又開始掀開被子四處找：“不對, 不對，我還有一個下面繫了琥珀小墜的。”
她明明記得閆懷臻給了自己一個的，怎麼不見了？
白雪不明所以，只問：“你昨晚是跟誰喝酒啊？”
“裴七啊。”沈璧邊答邊繼續找。
這可是保佑財運的，絕不能丟！
“裴七？”白雪聲音猛地一提，面色嚴肅地湊到她耳邊，“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他絕不是裴七，你最好少與他接觸。”
沈璧這才想起她昨天去探訪鎮妖司了。
她急忙上下打量白雪一圈：“你昨天沒受傷吧？是找到什麼證據了嗎？”
“沒受傷，也沒找到。”白雪咬牙切齒，“這該死的裴霽，竟給鎮妖司每一塊磚下都埋了符，我壓根進不去。”
沈璧鬆了口氣，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沒受傷就好。”
“其實這些事現在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們馬上就要走了。這一走，我就再也不會回長安，更不會和長安的人有交集了。”
白雪察覺她情緒不對，嚥下原本要說的事，問：“這是怎麼了？不是才請求賢妃下元節去上清觀設齋麼？”
沈璧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將昨天的事簡單交代了一番，總結道：“我打算同公主說，還是要金子就好，下元日的事就算了。”
“我實在不想同長安這些人再打交道，還是回上清觀日日自在的好。”
白雪聽罷，立刻憤怒地叉腰站起：“那永寧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你幫她受了妖毒，她竟還如此不管你的死活？說什麼保護你，還不是叫你去給她當替身？”
許是喝了酒，沈璧已沒有昨晚那麼難受，於是反過來安慰她：“就當為了金子忍辱負重吧。”
白雪也只能無力嘆息一聲：“早知長安水渾，沒想到竟這麼渾。這些人命都快沒了，怎麼還能想著算計。”
沈璧幽幽道：“是啊。說不準那僧妖的來歷也是為了算計別人，你想，梁成雲蟄伏十數年，怎麼就偏在這個時候得了那張召邪咒，知道了養螟蛉的方法，還能如此萬全地將計劃進行下去，若說沒人幫他，我可不信。”
“你說的也是，定是有人幫他。只是，幫他的那人竟懂得畫這般威力巨大的邪咒，著實是個禍患，畢竟，這回是僧妖，下回便不知是什麼了。”
白雪不忍搖頭，接著道：“我聽一停說，螟蛉死後，那些曾用了螟蛉的小娘子都在一夜間恢復了原樣。她們用螟蛉時是分次使用，緩緩讓螟蛉吸收脂肪血肉，可螟蛉一死，反彈卻是發生在一瞬間，有些人容貌一時變化太快，身上臉上都漲出了道道白色的生長紋，還有一部分人，因使用螟蛉次數太多，出現了輕微的中毒症狀。她們的父兄日日聚在鎮妖司前，都想讓裴霽給個解決方法。”
沈璧垂下眼睫：“既他搶了師兄的位置，就該擔起這個責任。”
“那……我們查不查那召邪咒？”
“我本來就沒打算查，”沈璧別過臉，“我們一沒身份二沒資格，何必要將自己扯進這一團事中？我們這樣人的憐憫，只會害了我們自己。我說了，我們只管完成答應公主的最後一件事，拿了錢便走。”
“這回，不會再有人攔著我們。”
“我會跟公主說，若我死了，沒人替她擋著妖毒，她也得死。”沈璧眼中劃過一絲疏離，“這樣的事情，她不敢賭。因此，她定會盡全力在婚宴當日保護我，再體體面面地送我走。”
白雪悄悄在心裡嘆氣，知道沈璧是有些灰心了。
她挨著沈璧坐下，將腦袋枕在她肩上蹭了蹭：“好嘛滿滿，反正，不管你做什麼選擇，我都跟你一塊！那些煩心的事，咱們一件都不要再想了！”
身旁之人沒再說話，卻有一滴接一滴的淚水不斷墜下，打在她的發頂。白雪越發心酸，於是悄悄伸過手，環住沈璧的肩。
沈璧哽咽著將頭靠過來，又在她肩上蹭了蹭。
終於，她們肩頭相抵，髮絲交纏。
——
“我們要見司禳使，為何不讓進？！”
鴻臚寺卿範經在第五次詢問後，終於再也維持不住臉上虛假的笑，氣勢洶洶地衝到了一停跟前。
頭頂烈日懸空，縱有僕從遮陽，他也已滿頭大汗。說話時，汗珠一滴又一滴地砸在門前石磚之上。
“我們前日來，司禳使說要準備聖人的千秋節壽禮，今日千秋節已過，司禳使還有什麼其他理由？不會是變成準備公主大婚的賀禮了吧？！”
說罷，他身後各色官服的官員們也跟著抬起頭來，都等著一停給個解釋。
一停心內苦笑，面上卻只能擺出恭敬神色：“司禳使一夜未眠，就是在想辦法研製解藥，此妖毒本就難解，萬幸各位娘子只是輕微中毒，還請各位再等等吧。”
為了不給司禳使丟人，這句話他早在心裡打了無數次草稿，就是怕說出口時會結巴。
然而，即便他已說的十分流暢，這位最難纏的範御使仍舊不買賬。
範經憂心家中女兒情狀，又想起臨走前夫人連哭帶喊的叮囑，再管不得什麼面子，不顧一停阻攔，直接撲到了鎮妖司門前開始拍門。
“裴霽，裴霽！你出來！你不能不管我們！”
不料，吱呀一聲，眼前緊閉的門板忽地毫無預兆地從裡面被拉開，範經來不及收回力道，手掌撲空，身形也順勢朝前踉蹌而去。
他一隻腳被門檻絆到，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情急之下，他立刻慌神地去抓那開門之人。豈料，那人竟故意後退一步，他的手只堪堪擦過那抹青色衣衫的衣角。
眼見臉就要和石板親密接觸，範經嚇得大喊起來。
最後一刻，他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用力拖住，拉了起來。
一道含笑男聲同時在頭頂響起：
“範御史怎的行這麼大禮？”
範經猛地抬頭，看向面前這一襲青袍的俊俏男子，氣得渾身發顫。
“裴霽，我好歹也算你的長輩，你竟敢這樣捉弄我！”
裴霽收回手，懶懶揚起唇角：“我好心扶範寺卿，範寺卿竟這麼汙衊我，看來我也得去大理寺前拍門了。”
其餘等候的人一見門開，才不管範經，一股腦地便湧了上來，哀求地朝裴霽討解藥。
“小女日日受苦，屢有輕生念頭，司禳使，你務必要想個解決辦法啊！”
“是啊司禳使！小女已吃夠了教訓與苦頭，還請司禳使快些研製解藥！”
裴霽朝身後一行抬抬下巴，一行立刻捧著盛有十數個瓷瓶的木盤上前。
“這是司禳使研製了一晚的解藥，一日三次，還請各位叮囑家中人按時服用。”
一圈人都幾乎喜極而泣，他們一一拿過瓷瓶，再三道謝後，迫不及待地便轉身離去。
範經雖拉不下面子，但還是抵不過對解藥的渴望，於是也繃著臉拿起一個瓷瓶。
他一刻都不想在這停留，正要轉身，忽聽身後裴霽悠悠開了口：
“醴泉坊祆祠竟出了如此妖邪，顯然不是一日之功。範寺卿掌夷狄諸事，又兼察長安胡祠梵剎，不知範寺卿是怎麼想的呢？”
範經渾身一緊，警惕看他：“你想說什麼？”
裴霽示意一行一停退後，而後揚眉一笑：“範寺卿何必如此緊張。我不過是好奇，妖邪在那祆祠中也不是一日兩日，可為何薩寶府統領，醴泉坊坊正，乃至範寺卿您，都沒有任何一絲察覺呢？”
範經只覺冷汗涔涔而下，他終於意識到裴霽想要幹什麼。
他咬著牙強自鎮定：“你若覺得我行事有錯漏，大可向御史陳情，不必在這抓著我不放。”
“範寺卿也不必如此大義凜然，”裴霽悠悠一笑，“你不過是料定御史不敢多言，不是麼？”
“畢竟就連聖人在醴泉坊的行動都如此掩人耳目，不敢聲張，彷彿是忌憚著會洩露訊息，於是你也跟著眾人一起猜想，是不是這事根本便不會鬧大——”
裴霽瞧著範經愈發蒼白的臉色，笑著戳穿他：“知道這訊息的時候，範寺卿心中說不準還竊喜了一下吧。”
範經驀地瞪大了眼，壓低聲音斥他：“你不想活了別拉我一起！我從沒聽過任何有關搜查的事！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聽過？”裴霽笑著瞧他，“沒聽過你怎麼知道是搜查？”
範經猛地抬頭，這才發現自己被此人繞了進去。他咬牙切齒地攥緊手中瓷瓶，聲音充滿怒意：“你真是卑鄙！”
“此事你知我知，何來卑鄙一說？”裴霽笑得愈發欠揍，“範寺卿，我不過是想抓住那作亂之人，弄清事情真相，這不也是在替你女兒報仇？”
“報仇？”範經冷笑一聲，“就連聖人的龍武軍都找不到那人，你怎麼可能找得到？”
“誰說我要查那人下落了？”裴霽靠近範經一步，“那人不過是顆沒用的棋子，我要找的，是他背後之人。”
“讓那人在長安接著作亂，便是眼見更多無辜之人捲入其中。我知道鴻臚寺有薩寶府簿籍的存檔，你只需將它帶給我，剩下的，我自己會接著查。”
範經緊握雙拳，心續輾轉無數次。他糾結萬番，終究還是長嘆一聲，下定了決心：“怎麼給你？”
“此事不好經手第三人，後日公主大婚，我會赴宴，屆時自會找你拿。”
範經皺眉：“公主大婚你會去？”
怪了，以前從沒在除了聖人的宴席上見過此人，怎麼獨獨要赴公主婚筵？
“騙你做什麼。”
裴霽轉身，懶洋洋朝身後揮揮手，嘴角揚起一抹清亮笑意：“後日見了，範寺卿。”
作者有話說：
嘿嘿嘿哈哈哈應該還有兩章或者一章就可以結束這一卷進新副本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祝大家週末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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