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出嫁這日, 長安鼓樂連天，彩幡綿延數里。
一大早開始，宮中傳出的頒賞旨意就沒停過，府內上至各司執事, 下至雜役侍女, 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永寧坐在鏡臺前, 皺眉聽著耳邊的喧鬧, 只覺心緒愈發紛亂焦灼, 烤得她渾身燥熱，坐立難安。
她示意女官停下畫眉的手，看向鏡中精緻無瑕的自己，朝芷蘭第三次確認：“阿爺的龍武軍都到衛國公府了？”
芷蘭點頭。
她神經依然緊繃：“那一路的禁軍護衛呢？都叮囑過他們了麼？梁成雲左小腿受過傷，到時若他出現, 定要先刺左腿。”
“都叮囑過了, 公主不必緊張, ”芷蘭壓低聲音，柔聲勸她, “聖人的佈置十分萬全，再說，到時是沈道長在新房內，您不會有危險的。”
一聽芷蘭提起沈璧，永寧便有些心煩意燥。
不知沈璧突然抽什麼風, 千秋節回來後便如變了個人，整日沉默寡言, 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得空就去府中湖邊扔石頭。
不止如此，昨日她還來和自己說, 不要阿孃的恩典，只想要金子。
一副要跟自己斷了關係的模樣。
永寧煩躁地抓起鏡臺上的花釵，握在手中摩挲：“我當然知道我不會有危險，但若沈璧出事，那妖毒搞不好便會回到我身上。”
芷蘭安慰她：“新房附近雖不好隱藏太多護衛，但駙馬武功高強，定不會叫沈璧有事的。”
永寧長嘆一聲，將花釵扔開：“我真不懂了，裴霽不是那什麼很厲害的素問道長的弟子嗎？他既能解其他人身上的輕毒，研究研究解決我身上的問題又有何難？我瞧著他就是記恨我，故意不肯為我解。”
“那怎麼會呢？”芷蘭使了個眼色，示意女官接著上前為永寧梳妝，“因著平陽公主的事，司禳使最是恨妖，若有辦法解，他定不會這樣為難您的。”
“哈，”永寧冷笑一聲，“平陽姑姑當年還不是為了他才會死在妖手裡，照我說，他與其恨妖，倒不如恨自己。”
芷蘭急忙打斷她：“公主，大婚的日子可不能說這個字，不吉利呀。”
“不吉利？”永寧不屑一笑，“吉不吉利都是人說了算，若我今日抓住了梁成雲，手刃了他，即便血濺新房，那也是天大的吉利！”
芷蘭搖搖頭，自知無法再勸，只能轉了話題：“我去瞧瞧沈道長那邊準備的怎麼樣了。”
——
沈璧從沒想過嫁人是件這麼麻煩的事。
婚筵明明是黃昏才開始，但她卻起得比千秋節那日還早，從頭到腳被扔進浴池搓了一遍後，七八個侍女開始齊齊上陣為她穿衣梳髻。
頭上花釵步搖已堆得層層疊疊，侍女還在不停地加新首飾，沈璧覺得自己彷彿頂了座小山，頸肩陣陣酸脹。偏偏正有侍女為她點著額間花鈿，她只得正視前方，一動也不能動。
這回的衣裳髮飾更為華麗，大紅羅衫上繡了足足五十對五彩翟鳥，披帛也以金線繡滿纏枝瑞花，她正看得眼花繚亂，腰間忽地一沉。
低頭一看，侍女正為她繫上一組鸞鳳和鳴的玉珮，那玉璧足足有十數片，輕輕一動便會發出叮咚之聲。
待一切收拾完畢，太陽已漸漸西沉。
沈璧摸著咕咕直叫的肚子，隨意抓起桌上一塊金乳酥開始啃，邊啃邊聽屋內兩名侍女聊天。
“聖人今日賞賜公主的那幅連珠帳你瞧見了麼？聽芍藥說，那帳子是由續真珠串成的，上面每顆珍珠都有鴿卵一般大。”
“沒呢，一整天都在這忙，哪有功夫瞧，”另一名侍女回她，“不過我聽說，聖人千秋節時給公主的賞賜更多更豐厚，是吧，沈道長？”
見她們看向自己，沈璧嚥下口中的金乳酥，搖搖頭：“我沒注意呀，那會兒光顧著吃了。”
其實是那天渾渾噩噩的，什麼都沒留心聽。
那侍女遺憾道：“那你可錯過許多好戲了。我聽芍藥說，這回千秋節內宴可精彩了，幾名皇子爭搶著向聖人獻禮。尤其太子，竟獻了匹能隨《千秋樂》起舞的五花馬，那馬還能當場銜杯祝壽，你說神不神奇？聽說聖人被逗得都合不攏嘴。”
“將聖人逗笑算什麼本事呀，”最先開口的那名侍女神神秘秘道，“要我說，能讓聖人痊癒的靖王才叫真本事呢，聽聞聖人千秋節那日容光煥發，這樣的神丹妙藥，不比什麼壽禮都來的好？”
沈璧回憶了一番。的確，那日她雖遠遠坐著，瞧不清聖人的模樣，但也能看出，聖人身形挺拔，全然不似傳聞中的久病孱弱。
“什麼神丹妙藥啊？”沈璧不由好奇。
那兩名侍女還沒來得及答話，芷蘭便推門走了進來。她們不敢再跟沈璧多言，只乖乖垂首站好。
“沈道長動作好快，”芷蘭笑著替沈璧理了理大袖，示意兩名侍女出去，這才道，“公主也快要啟程了，待公主啟程後，沈道長便可出發，屆時，公主從新房的密道出去，沈道長再入新房就好。”
沈璧點點頭，拿起芷蘭遞來的團扇，緩緩舉起遮住面容。
再過幾個時辰，一切終於就要結束了。
沒多久，她便隨著侍女起身，上轎。視線被團扇遮住，她只能垂眼看著鞋面上金線繡的花鳥，完全不知此時身在何方。
簫聲，鼓聲，馬蹄的噠噠聲混作一團填滿耳朵，直到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下來，來賓的寒暄笑語聲擠入車內，沈璧才意識到，衛國公府已經到了。
她被牽下馬車，又被一路引著朝密道走去。人聲漸漸被甩至身後，腳下的石磚也變為了青磚，沈璧暗自猜測，此時應該已進了內院。
忽地，原已漸隱的人聲又詭異地大了起來，只是，這回不再是笑語祝賀聲，而是亂作一團的尖叫與哭喊。
沈璧猛地放下團扇，回身看去。
天色已近全黑，前院紛亂跳動的燈火便格外顯眼，那燈火忽明忽暗，似是出了什麼大事。
身邊侍女也是面色一變，她當機立斷，一把將沈璧推入密道：“道長，從這一路進去便是新房，裡頭已提前布了防，雖人不多，但也比站這安全。”
說罷，她便匆匆轉身往前院趕。
沈璧心中愈發遲疑，不知前院到底出了什麼大事，但永寧已在新房裡候著，不知何時梁成雲便會到。
她捏著團扇咬咬牙，終究還是往密道深處走去。
沒多久，前方便有光亮傳來，沈璧瞧著盡頭那兩扇櫃門般的門板，一把將它推開，果見滿房的紅綢錦緞，紅燭燭焰隨風晃著，房內燃著清潤淺淡的瑞麟香，確是新房無疑。
永寧一見沈璧，立刻起身將她拉至床畔坐下：“你怎麼來得這麼慢？”
沈璧遲疑道：“方才前院不知怎的，忽地有尖叫聲，我懷疑是有人出事了。”
永寧面色一變：“前院是方昭在宴飲賓客，那處守衛如此森嚴，會出什麼事？”
似是要回應這句話，正在這時，不知從何處竄入一股陰風，咻地一聲撲滅了紅燭，叫室內一下陷入黑暗。
“來不及說了，公主你先走。”沈璧心道不好，急忙將人往衣櫃處推。
永寧咬咬牙：“那你自己小心。等梁成雲進來，周圍的龍武軍就會將他制服，屆時估計方昭也到了，你只要撐到那個時候，別在那之前露破綻叫梁成雲察覺就行。”
沈璧連連點頭，聽著門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她迅速合緊衣櫃門，轉身靠在櫃板之上，開始大口喘氣。
眼下屋裡全黑了，團扇也用不著了。
只要不說話，不出聲，定不會叫梁成雲發現破綻。
想到這，沈璧放緩鼻息，掏出袖中提前準備好的小刀，望向那扇正被緩緩推開的門。
“吱呀”一聲門響，高大人影裹著夜色緩緩踏入房內，他腳步很穩，氣息卻有幾分急促。
“公主？”梁成雲望向自己的方向，沉沉開口。
沈璧不敢回應，只將手中小刀握得更緊。
見梁成雲不再靠近，只是停在門口，沈璧心裡開始著急。若他不走進來，龍武軍怎能確保將他牢牢制服？
情急之下，她只能往梁成雲的方向走了兩步，但仍未開口。
見她主動靠前，梁成雲似乎稍稍放下了警惕，也朝她靠近兩步，同時伸出了手：“公主，跟我走吧。”
沈璧一點都不想把手交給這麼個臭人，不知他是不是和螟蛉接觸太久，身上手上的臭味直到今天都沒有散去。
簡直像是把手交給一個妖怪！
無奈，為了小命，她只能忍下胃間翻湧，還是虛虛朝那人伸出了手。
這兩步走得格外煎熬，她分明已走的比平常慢了一些，可為何還沒有聽見龍武軍的拔劍聲？耳畔充斥的，唯有她身上環佩相撞的叮咚聲。
梁成雲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遲疑，再度開了口：“公主別怕，外面的人我已經解決了。”
沈璧的腳步倏地一頓。
什麼？已經解決了？
這訊息無異於晴天霹靂。沈璧的呼吸控制不住地開始急促，邊在心裡將聖人和永寧罵了個遍。
什麼赫赫有名的龍武軍，什麼周密完全的安排，她真是要被這父女倆給坑死了！
沈璧欲哭無淚，既不敢停下來叫梁成雲發現破綻，又不敢再往前走叫他真能牽住自己。
她下意識要叫白雪，忽地想起白雪在千秋節那日已耗盡了妖力——
思索再三，沈璧忽地雙眼一亮。
她不再前進，而是開始小幅度地搖晃上半身，同時，膝蓋微微屈起，伸出的手也軟軟垂落，在心中默唸三個數後，她腦袋一歪，做出全身脫力的模樣，整個人“啪”地一聲跌倒在地。
“公主？！”
果然，梁成雲慌亂的聲音傳來。他再顧不上警惕，而是極快地朝自己飛奔而來。
沈璧心下一喜，待那身影已近在眼前，伸出的手就要碰到自己，她猛地揚起左臂，亮出利刃，朝著他的左小腿狠狠扎去。
“啊！”梁成雲淒厲的痛喊在屋內響起，他身形一晃，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
沈璧見狀立刻爬起，想朝門口逃去，然而，她到底低估了梁成雲的忍耐力。即便左小腿受過傷，見沈璧要逃，他仍能咬緊牙關穩住身形，一手捂腿，另一手長臂一伸便扣住了她的肩，將她死死捏在原地，叫她不得動彈。
梁成雲手勁極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這下，她原就酸脹的肩頸更是雪上加霜。
沈璧強忍痛意，回頭欲朝梁成雲這隻手再刺一刀，不想，梁成雲竟飛快地撤回了手，叫她這一刀落了空，反而劃破了自己的衣衫。
就在這時，身後掌風再度逼近，情急之下，沈璧急忙將整個外袍沿肩劃斷，叫梁成雲只能抓住那件錦羅喜服，她則穿著僅剩的素色中衣，連滾帶爬地朝門口奔去。
許是跑得太匆忙，她懷中的小木人一下掉了出來，被身後追趕的梁成雲一腳踩了粉碎。
沈璧心痛至極，卻不敢回頭，越過門檻後又拼命往院中跑。
然而，院內燈火早被梁成雲熄了個乾淨，偏偏今夜月亮還躲在雲後，她只能隱約看清四周高牆，卻根本分不清門的方向。
沈璧心下一沉。
偏在此時，身後腳步聲愈發靠近，沈璧不再猶豫，隨便蒙了個方向便開始跑——
夜色濃稠如漆，自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將她吞噬，她一邊害怕絆倒，一邊又不敢停下。
就在這時，幽暗中忽地傳來嚓的一聲輕響。
一點赤紅火光陡地在前方牆頭亮起，一下照亮了整個院落。
沈璧震然抬頭，定睛望去，那火光竟燃在一根箭矢的箭鏃之上。撚箭之人站在牆頭，一手鬆松握著弓柄，一手輕撚火矢，指尖穩穩扣住弓弦。
那人眉目灼灼，唇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淺笑，見她望來，朝她微微一挑眼角。
“看見我這麼高興？”
話落，他鬆開扣弦的指尖。赤焰箭矢劃破夜色，朝她身後之人疾射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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