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雲見狀面色一變, 連忙旋身側閃,堪堪躲開了這支箭矢。
箭矢擦著他的左臂而過,牢牢釘入院中石縫。裴霽眯眼瞧著梁成雲的落點,旋即張弓, 預備再發第二箭。
就在這時, 忽有大批腳步聲自院外靠近, 門板被豁地破開, 無數披甲持刃計程車兵帶著火把闖了進來, 整個院子驀地亮如白晝。
他們有序分開,將梁成雲圍在中央。瞧著永寧自人群中安然無恙地走出,沈璧終於鬆了緊繃的神經,摸摸仍在刺痛的左肩,齜牙咧嘴地退到門邊。
她望著自牆頭跳下的少年, 問:“你是從前院來的?”
裴霽將箭插回箭筒, 朝她悠悠一笑:“是啊。正喝著酒呢, 突然肩膀開始痛,差點以為我年紀輕輕的痛風了。”
沈璧這才想起共生符的時效還有些日子。
起初讓他吞這符就是因為不信任他, 不曾想,這些時日下來,她沒救他幾回,反倒是他一直在救自己。
思及此,她自懷中摸出張黃符, 寫就共生符的反符遞給他:“謝謝你,從今天開始, 你就不用再和我綁在一塊了。”
“不過你之前說的,要教我幾招防身的武功可不能忘。我已能將石頭扔過公主府的湖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至於我說教你畫符, 是你自己說的不想學的,我也陪你喝了酒,如今就算是兩清了。”
裴霽唇角笑意一凝,沒接這符:“你算的倒是蠻清楚。”
沈璧以為是自己將要學武功的事追得太緊,叫此人心生不滿,剛想解釋一下,便聽前頭梁成雲的聲音傳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艱澀而絕望,將她的注意一下引了過去。
“為什麼?”梁成雲跪在地上仰望著永寧,眼底一片灰敗。
沈璧這才看清梁成雲今日的模樣,他特意颳了鬍鬚,還剪了頭髮,整個人比往日清爽年輕許多,終於能從面上看出真實年齡。但此時,他濃眉耷拉,雙目僵滯,再無往日的半分銳意。
這些士兵聽到他的話,臉上沒有半絲波動,只是接著將梁成雲五花大綁,而後便如泥胎木人般退至了院子四周,顯然不是尋常士兵。
永寧目色森冷,透過冪籬低頭俯視著他:“為什麼?你也好意思問為什麼?竟敢拿妖毒威脅我,還敢揚言說要將我的身世宣之於眾,我倒要看看,今日束手無策的,究竟是誰?”
聽到永寧的話,梁成雲痛苦地閉了閉眼。
他費力地低頭,似乎想要咬開自己的衣襟。可惜,他的雙手被死死綁住,這個動作便顯得既費力又滑稽,然而,他沒有放棄,喘著粗氣咬了半天,終於將衣襟扯開。
一個紙包自他懷中滾落,他哽咽著抬頭望她:“即便你不跟我走,我一樣會給你解藥。”
“的確,我是想要你跟我走,也害怕你認不清現實。”
“因為我知道你的抱負,更知道身為養子永遠得不到信任的感覺。即便他們看起來寵愛你,也絕不會將真正的權力交到你手中,即便他們說會讓你回到粟特,也絕不可能幫你將王位上的那個人趕下來,因為對他們來說,養子永遠是外人,永遠是可以靠邊犧牲的那個。”
他滿目悲涼,氣息微顫:“我問為什麼,只是因為我以為,回到粟特做女王你會高興。你喜歡的權位,喜歡的尊榮,在那裡都會有,我會像以前一樣,執行你的每一條命令,幫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可無論如何,我都絕不會傷害你。”
永寧顫著目光,不可置信地後退兩步,朝他憤聲大吼:“不要在這巧言令色了!你不過是個一心想要復國的瘋子,想要拉著我一起去死的瘋子!以前的粟特早亡了,早就不在了!你若真的執行我的每一條命令,那你現在就該馬上去死!而不是在世上活著,叫我日日憂心。”
有風拂過永寧的冪籬,叫梁成雲看清了那張潔白無瑕的面容,以及那張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那雙眼睛仍與二十年前一般透亮而美麗,像粟特三月新實的葡萄,可她早已長大,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需要他幫助的嬰兒。
如她所說,舊粟特早已滅亡,不過是他一直載著阿母阿父的執念,載著對故國的眷戀,載著那個承諾,執著而無用地走了茫茫二十年,最終變為了她的累贅。
如今,他於她終究再也無用。
一滴清淚悄然墜下,梁成雲釋然地笑了一聲,最後朝著永寧俯下身,一如二十年前在粟特王宮那般——
察覺到他要做什麼,裴霽面色一變,立刻推開面前計程車兵快步上前:“別叫他自盡!”
然而終究晚了一步,梁成雲身軀一震,已咬斷了舌尖。裴霽衝過去將他拎起時,他雙眼圓瞪,口中已滿是鮮血。
趁他還沒死絕,裴霽揪住他的衣領,厲聲逼問:“是誰告訴了你螟蛉之法,又是誰幫你寫的召邪咒?!”
偏偏此時,他滿嘴的血已倒灌進了喉嚨,胸膛劇烈起伏,只能發出“嗬嗬”叫聲。
看他一雙眼慢慢渙散,卻仍不願將眼神從永寧身上移開,裴霽只得嘆氣一聲,緩緩移開位置,叫他看著永寧漸漸斷氣。
沈璧看著渾身發顫的永寧,輕嘆一聲,轉身離開了院子。
她忽地想起昨日和芷蘭的對話。
那時,她好奇問芷蘭,公主怎會知道梁成雲左小腿受過傷。
芷蘭笑著告訴她:“公主幼時貪玩,一次隨聖人外出狩獵,誤入山林深處迷了路。那時,梁成雲還是太子護衛,隨著公主府侍衛一路進山尋人時,已近深夜。山中狼群甦醒,將他們團團圍住,大部分侍衛都在搏鬥時被咬死,唯有他殺光了狼群,拖著殘腿闖進密林,帶出了公主。自那以後,他便被調任為公主府典軍,一直伴在公主身邊。”
想到這裡,沈璧最後回頭看了眼梁成雲。
他的屍體僵臥庭中,腰背因疼痛而蜷縮起來,左腿血跡浸入黑色衣料中,已看不分明,唯有頰邊一道淚痕混著血漬,仍凝在原處。
雲層漸漸散開,慘白月色落入他至死未闔的眼中,沈璧心想,他終究還是死在了深夜的月亮之下。
——
卸了頭上釵環回到前院後,沈璧才知道方才前院騷亂的來源。原是方昭在敬酒時忽地暈了過去,不知是吸了迷煙還是酒中有毒,總之,賓客們都嚇得散了個乾淨。
她找到帶自己進來的那名侍女,見她面色平緩,猜想方昭應該沒出什麼大事,於是請她安排馬車,送自己回了公主府。
馬車上,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摸懷中的小木人,卻只摸到了一片空蕩。沈璧這才想起,那個小木人已被梁成雲一腳踩碎。
她眸光暗淡地收回手,嘆了口氣。
直到已經躺在床上,她仍翻來覆去地想著長安的所有事。
白雪困頓地睜開眼:“不是明天要趕路嗎?快睡吧滿滿,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沈璧翻了個身,側頭看她:“我在想,要麼還是給一行一停寫封信告訴他們我們走了吧,這麼不告而別好像不太好。”
“不用了,”白雪嘟囔一聲,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我之前跟一停說過了。”
沈璧只好又躺了回去,沒多久,忽聽院中有動靜傳來,彷彿有人越牆跳了進來。
她嚇得推推白雪:“白雪你醒醒,好像有人進來了!”
白雪猛地睜眼,立刻警覺地坐起身子,雙耳動了動後,又翻了個白眼躺回去。
“是裴七,肯定是來找你的。”
沈璧鬆了口氣,穿上衣服推門而出,果見裴七抱著照影站在院中。
瞧他臉色不是很好,沈璧怪道:“正想明天去找你呢,你怎麼來了?”
她還好意思問。
若不是一停告訴他,他根本不知道她明天就要走了。
裴霽瞥她一眼,沉聲開口:“方才那反符沒拿到,你現在再給我畫一張。”
沈璧哦了聲,當場咬破指尖畫了張給他:“誰讓你剛剛不拿的。”
不曾想,他沉著臉接過反符後,竟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反拿著那符端詳了半天。
“還要幹嘛?”沈璧叉腰看他,“我要回去睡覺了。”
裴霽這才不緊不慢將符收入懷中,道:“不是說要學武功?現在教你。”
“現在?”沈璧目瞪口呆指指天色,“誰大晚上學武功啊?明日再學不行嗎?”
裴霽冷笑一聲:“你明日不是趕著回上清觀?”
一聽這句,沈璧忽然頓悟他為何心情不好,此人定是覺得自己太吊兒郎當,畢竟學武是個需要花時間和功夫的事。
若換作她,若有人跟她說要學畫符,結果沒學一會兒就說要回去,她肯定也不樂意再教。
沈璧嘻嘻一笑,與他解釋:“我是想著,明日上午找你,下午再回。”
裴霽輕嗤一聲:“我明日忙的很,沒空教你。”
沈璧忙道:“那就今晚吧,這兩日我翻了不少書,都看好了想學什麼了。”
還挑上了。
裴霽揚起眉頭:“說說看。”
“這幾日我翻《武經總彙》,發覺其中記了幾招快準狠的速成之法,我自己照著上面練了幾下,感覺的確容易上手。”
裴霽被她自信滿滿的模樣逗笑,卸了照影站在原地,朝她勾勾手:“來。”
沈璧已經預料到這人一會兒笑掉大牙的樣子,於是瞪了眼率先宣告:“我就是想要你幫我糾正一下的,你可不能笑我這個初學者。”
“那有點難度。”
見沈璧又要瞪他,他才悠悠補了句:“行吧,我儘量。”
沈璧收回眼,開始專心回憶書上的記載。
那上面說,適合初學者的速成搏殺技共有三招。
分別為衝拳,絆腿,鎖喉。
這三招又分別針對了不同的敵人與使用場景。瞧瞧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裴霽,沈璧決心採用那招據說專克高大壯漢的絆腿。
她深吸一口氣,快速兩步走近裴霽,左手抓起他的右手腕,而後重重將他往自己身前一帶。
裴霽原先好整以暇站在原地,忽覺腕間一暖,手腕被她溫軟掌心握住,不過發愣了一瞬,便直接整個人朝著她撲去。
眼看臉要碰到她雪白的脖頸,他急忙收住核心,將身體掰回原位,不動聲色地平復呼吸,等著她的下一步。
不曾想,少女竟在此時僵在了原地,雖仍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卻遲遲沒有下一個動作。
裴霽盯著她烏黑的發頂,咬牙切齒:“沈璧,你在幹什麼。”
“那個……我好像忘了下一步了。”
“……”
他剛要將她的手甩開,忽見眼前少女雙眼一亮,兩下碎步後,靠得離他更近。
還沒等他反應,她驀地伸出右腿,插到他右腿的正後方,而後貼緊他的腿彎,將他的腿牢牢禁住。霎時,兩人腿部交錯,肩臂相貼,裴霽嗅著鼻尖那股熟悉的暖香,心內忽地鼓聲大作。
他竭力想忽略這種怪異之感,卻見眼前少女忽地狡黠一笑,左手往前一拉,整個人輕盈後退,叫他順著慣性往前倒去——
裴霽震然抬頭,恰好被她細軟的髮梢擦過臉頰,一陣酥麻癢意後,他呼吸一滯,急忙收斂住前傾之勢,待足下重新站定,他才發覺,鼻尖那股香氣根本沒有散去。
那是皂角的清冽淡香,混著庭院草木,夜露的微涼氣息。
偏在此時,眼前之人已朝他殷殷開口:“如何?我自學的怎麼樣?”
方才被她握住的手腕似乎仍留著她的體溫,裴霽不動聲色地搓了搓,面無表情道:“還行吧。”
其實對於初學者來說,第一次能做成這樣,已經是極為不易,可想而知,她這幾天花了多少功夫。
見他果真沒笑自己,沈璧便知自己是真的悟得還可以,她開心得雙眼發亮,幾乎是迫不及待道:“那還有兩招,現在試試?”
“等等!”裴霽急忙打斷她,“練功不要貪多,今日先練好這招。”
“那好吧。”
裴霽微不可見鬆了口氣,問:“你練的這招是絆腿摔吧?”
沈璧點點頭,虛心請教:“所以是哪裡還能改進呢?”
裴霽負手道:“此招是利用慣性叫對手失去平衡,是招以巧破力的奇招,若練好了,即便面對重你數倍的對手也能突破他的防線,不說一定製勝,但也能為逃跑爭取很多時間,確是極適合你的一招。”
他舉起手,開始一招招替她梳理:“方才你第一次拉的時候不夠用力,力道要再練——”
還沒說完,他的話便被沈璧打斷。
只見少女伸出手,求知若渴道:“要麼你直接上手演示吧,也好叫我看明白細節,體會力道。”
想起方才種種,尤其那心跳如鼓的感覺,裴霽驀地後退一步,羞惱道:“你聽著就好!”
沈璧遺憾:“那好吧。”
裴霽平復呼吸,接著道:“第二個問題是插腿的時候插得太淺,若遇到體型更巨大的對手,你這樣根本沒辦法叫他移動身形,偏離重心。一定要精準卡住對手的腿彎,才能確保萬全。”
沈璧虛心點頭,又問:“那我該怎麼練呢?就是你剛剛說的什麼力道問題。”
裴霽示意她進去拿紙筆,一一為她寫下:“鎖腿不牢,力道不穩,本質還是核心不強,之前扔石子不過是入門的訓練。之後——”
他頓了頓,才接著道:“之後你回了上清觀,每日清晨先蹲馬步,一炷香為一組,每日三組,每七天加半柱香,直到一次能蹲三柱香的時間仍能保證呼吸均勻,渾身不動,就開始踢沙袋……”
將要點都寫下後,他最後總結:“總之,無論是何招式,只要能做到腿如樁,腰如軸,手如鞭,都能極快上手。”
沈璧將紙疊好,如獲至寶一般收入懷中,朝他道了聲謝,而後嘻嘻一笑:“裴七,你有空一定來上清觀吃飯呀,我去後山給你捉魚,親自為你下廚!”
瞧著少女明媚又真心的笑,裴霽動了動喉嚨,仿若無意地問:“回上清觀就這麼高興?”
方才死裡逃生都沒見她這麼高興。
“自然了。”沈璧笑眯眯答他,“你也要好好學畫符呀,免得你師父又去拜託別人教你,到頭來又把別人氣死,畢竟不是誰都有我這麼寬廣的心胸的。”
裴霽輕嗤一聲,望了眼月色:“這就用不著你操心了。”
想起懷中的承露囊,他攥攥掌心,忽地很想問問她到底記不記得那晚她的荒唐舉動,便聽她道:“之後我應該也不會再回長安了,但若是那召邪咒查得有什麼進展,你也寫信告訴我唄。”
他嚥下原本要說的話,淡淡道:“這麼關心長安的事,也沒見你對長安有多留戀。”
沈璧撇撇嘴:“不寫就不寫,陰陽怪氣的做什麼。”
說罷,她便轉了身,最後朝他擺擺手:“走啦裴七,我們有緣再見!”
裴霽站在院中,看著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門後。直到那扇門後動靜完全停歇,他才轉身越牆而去。
回到英國公府後,他拿出那綴著琥珀小墜的承露囊放在桌上。
盯了那承露囊良久後,他輕呵一聲,開啟一個精緻木匣,心煩意亂地將它丟了進去。
隨後,他又自懷中取出一塊白布,將其中包裹的東西抖落出來。
盯著那幾塊殘木片,他開始將它們一一擺回原位。
沒記錯的話,這個是那小木人的頭?
真是醜得可以辟邪了。
這個應該是那小木人的軀幹。
手短腿短,也是夠醜的。
最後,他取了兩塊幹桃膠,瞥了眼窗外將明的天色,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以往死裡逃生,她定是樂得笑開了花,這回竟反應平平,她雖沒說,但共生符下,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她心中的抽痛。
後面,他進那屋子一找,果發現了這碎成一灘的小木人。
也不知這人為何把這醜得要命的東西看得那麼重要,但他實在煩躁心裡那時不時湧上來的酸楚,索性順手修了得了。
裴霽細細將那最後一絲裂痕也用桃膠填好,得意一瞥桌上如今像模像樣的小木人。
果然,經他一手,這小木人瞧著都順眼了三分。
天際已泛出魚肚白,裴霽動動僵硬的身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不想,待到公主府時,正見芷蘭從門口出來。
“司禳使好早。”芷蘭驚訝地行禮。
而後,她瞭然一笑:“是來尋沈道長的吧,她天矇矇亮時便出了長安,此刻只怕已快到上清觀了。”
裴霽攥緊手中的小木人,輕嗤一聲:“誰說我是來找沈璧了,永寧昨日不是回來了麼,我來找她。”
作者有話說:
謝謝小天使的火箭炮和手榴彈~
下一章就是新一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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