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錦回鄉安分了五天後, 沈璧終於忍不住無聊,在第六天的清晨帶著塊黃布旗下了山。
她原以為自己能再安分些日子,但許是長安的日子太過驚心動魄,便顯得觀中平淡的日子過於乏味。
其實主要還是沒人陪她玩。
第一天回來時還好, 師兄帶著師弟們在山腳下列隊迎接, 她大哭著一一抱過每個師弟後,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一齊將長安權貴上上下下痛斥了一番, 攻擊的物件各不一樣,角度也五花八門。
當然,其中被攻擊的最多的,還是那位與上清觀最有淵源的裴司禳使,一說到他, 大家是聲音也大了, 表情也振奮了, 罵得也更流利了。
總之,大家在這樣一片其樂融融的氛圍下回了觀, 之後便開始喝酒吃肉,又哭又笑地胡鬧到了第二天清晨。
第二日一大早,沈璧睜眼一瞧,自己不知何時被移回了那間已住了十幾年的小院子。屋內被收拾得一乾二淨,還焚著淡淡的薰香。
沈璧掀開被子下床, 這才發現屋內變了個模樣,原先佈滿裂紋的木櫃被換成了雕紋雅緻的立櫥, 原先依靠墊紙才能穩住的桌案,也被換成了木紋溫潤的素幾,不但如此, 她身上蓋的被子也成了錦緞絲被,觸手光滑細膩,一摸便知價值不菲。
她精神一振,美滋滋地想,觀裡終於也是過上好日子了!
打水洗漱後,沈璧一路喜滋滋地往膳堂走,越走越覺得奇怪。以往這個點,大家應該都正好起床了,但今日,她卻連師弟們的影子都沒瞧見。
她滿腹疑惑地走入膳堂,終於發現了一個正在裡面刷碗的師弟,一問才知,原來,自師兄成為觀主後,觀內的早課便由一個時辰延為了兩個時辰,不單如此,上課時間也比往常調早了一個時辰。
師弟苦著臉告訴他,這些時日,師兄別的地方都好說話,唯獨在修行方面督促得特別嚴格,昨日不過是因為她回觀,大家才特例不用上早課。
想到這裡,沈璧緊了緊肩上扛著的旗子,嘆了口氣。
她雖明白師兄為了師弟與上清觀的良苦用心,但終究覺得有些操之過急。
這幾天,她在觀中只有三件事可幹,吃,睡,扎馬步,想找個人聊天都找不到。師弟們就不用說了,師兄更是一天到晚都忙得不見人影,他雖很高興自己回來,但也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要麼便是出觀處理祈願,要麼便是與其他道觀來往應酬,晚上回來還要檢查師弟們的功課,事事親力親為。
她本想替師兄分擔一些,但他似乎料到了自己要幹嘛,特意叮囑她不要太早教師弟那些她自創的符咒,以免他們基礎還沒打牢便想著投機取巧。
思來想去,沈璧實在不想日日對著那些老掉牙的咒文,也覺得自己在觀中沒有用武之地,還不如下山找找樂子,也好過當個閒人叫師弟們羨慕分心。
她一路走到十里村的市集,正巧碰上辰時集市開市,此地靠近一旁的橫川縣,一向是人流密集之處,待她到時,周圍一眾挑菜擔肉的小販已將市口空地全部佔滿。
起初,她不明白為何眾人雙目炯炯,個個蓄勢弓身,對視間連笑容都沒有,直到集市大門拉開——
小販們立刻如雀鳥爭食般飛速衝入集市內,只留給她一地塵煙。
“……”沈璧目瞪口呆地看著路邊所有的好位置一瞬便被佔得一絲不剩,這才明白過來。
她震撼地扛著自己的小黃旗,在集市裡晃了半天,只尋到了唯一一個空著的偏僻角落。
那角落不大,還被一個裹著竹蓆的流浪漢佔去一半,只剩另一半給她。
沈璧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無妨無妨,第一天出師不利太正常了。
她小心地繞過這流浪漢面前的破碗,禮貌地對著自己這個蓬頭垢面的“鄰居”笑了笑——雖然他壓根沒睜眼,又心平氣和地將黃布旗紮好,露出其上閃亮又巨大的“相面算命”四字,這才將隨身攜帶的小馬紮開啟,端坐其上,亮出一個誠摯無比的笑,開始等待自己的第一位有緣人。
可惜,一直從天亮到黃昏,就連隔壁的破碗都已經有了幾個銅板,也沒半個人在她面前停留。
白雪在小壺天中都看不下去,趁沒人注意鑽出身子,悄聲提醒沈璧:“滿滿,要不咱們也找個碗吧,看起來比你算命有前途啊。”
沈璧被刺激得憤而起身,開始大聲吆喝攬客,然而,“不準不要錢”幾個字念得口乾舌燥,仍然收效甚微,除了身旁那個流浪漢被她吵醒瞪了她兩眼外,與方才的慘淡情形沒有任何差別。
臨近收市時,終於有個人悠哉悠哉地停在了她面前,沈璧大喜過望,立刻抬頭,卻見是個同樣舉著黃布旗的同行。
這男人瞧著臨近中年,穿一身皂色粗麻短衫,一雙三角眼格外狡猾,正笑眯眯地捋著參差不齊的短鬚打量她的攤位。
沈璧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算命就別擋著我做生意。”
那男人被逗笑,發出難聽又沙啞的咯咯笑聲:“小娘子,你這有生意嗎?我擋著誰了?”
見沈璧氣得要起身,他立刻伸出雙手:“哎,小娘子別急嘛,看你是張生面孔,我特意好心提醒,你這樣,就算擺一輩子也是沒有生意的。”
沈璧警惕看他:“你什麼意思?”
他朝街巷盡頭那家人滿為患的卦鋪努了努嘴,語氣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恨。
“瞧見了嗎?人家都去找那位赫赫有名的“黃半仙”算命了,哪裡還會有我們這樣人的活路?”
——
鎮妖司落成一月後,分派給鎮妖司的人手終於盡數到齊。
一行和一停從足足半人高的案牘中抬起頭,幾乎要感動得流下眼淚。
這半個月來,他們日日夜夜地處理雪花般的邪祟案卷,幾乎沒有一日停歇。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永寧——螟蛉一案結束後,公主不知怎的忽地十分關心起鎮妖司,頻頻上表提醒聖人,各州縣似乎尚不熟知鎮妖司職守,鎮妖司既已成立,各鄉各縣凡遇妖異邪祟,應需具文上報,否則豈不辜負聖人設立鎮妖司的初心?
自那以後,每日都有雪花般的卷宗自各地飛來,各地的縣尉生怕稟報不及時,爭先恐後地翻閱縣誌,無論是過去解決了的,亦或是現在沒解決的詭案妖案,通通記錄在冊呈了上來。
一行一停從早到晚地審閱每一宗卷宗,將其一一分門別類,已有當地道觀著手辦理的歸在一類,胡說八道的歸在另一類,剩下一小部分的確詭異又難以解決的,便由他們呈給司禳使過目。
不過說起來,司禳使為查祆祠的事,也有好幾天沒在鎮妖司露面了。
他們想著裴霽,裴霽那頭卻是無暇顧及他們。
他知道永寧會有小動作,但眼下卻沒空管這些,只能催促趙靖儘快撥人來。自上次拿到薩寶府簿籍後,他便開始調查這座祆祠,試圖找到背後那人特意選取此地的原因。
據簿籍所載,醴泉坊內廢棄祆祠不少,大多是主事的祆正返回家鄉,不再支撐運轉的緣故,可即便如此,也很快便會有新的人入手接管——一來可靠香火補貼生計,二來,對身在長安的胡人來說,這裡本就是遙寄鄉思的精神之所。
而僧妖所在的那座祆祠卻有些特殊,在其原先的祆正因病去世後,此祠竟足足廢棄了三十餘年。
裴霽一路縱馬入了醴泉坊,專挑了祆祠旁的一家胡餅店停下。
他翻身下馬,端詳著眼前正低頭揉麵的絡腮鬍男人,開口道:“老闆,來兩個胡餅,不要胡麻。”
此人瞧著年過四十,眼窩陷得極深,膚色卻偏蠟黃,應是胡漢混血之人。聽到裴霽說不要胡麻,他利落地應了聲,又操著口流利標準的官話答他:“那給你多刷些酥油,吃著也香。”
裴霽揚眉一笑:“以往在其他店買胡餅,總被勸說不加胡麻不正宗,老闆怎的一句也不勸?”
男人抬眼瞥了眼他,這才瞭然垂首,接著烤餅:“公子去的那些店多半是年輕胡人開的吧?我曾經有個徒弟便是這樣,不懂變通。一茬一茬人的口味是不一樣的,現在的年輕人大多不愛胡麻風味,做生意嘛,當然是顧客愛吃最重要。”
裴霽瞧那餅皮漸漸變得焦香酥脆,笑道:“老闆如此手藝心得,想來在這也開了不少年吧。”
男人樸實一笑:“豈止不少年,我從小便長在醴泉坊,從前家裡便是做胡餅的,我也不會幹別的,便也開個胡餅攤,掙個溫飽罷了。”
裴霽接過包著胡餅的滾燙紙包,遞迴兩貫銅錢,笑道:“那我可算問對人了,實不相瞞,家父正考慮接手一家胡人祆祠,也算行善積德,聽旁人推薦隔壁這家,不知老闆能否給些建議?”
那男人聽罷,瞠目結舌道:“公子莫不是剛回長安,這裡前半月剛發生了樁大案,不知是死了人還是有什麼其他的事,總之,來來往往不少衙役與金吾衛,用布遮著抬了不少東西出來,便連法曹都來了好幾趟。”
言下之意,這樣的地方你也敢選?
裴霽故作不懂,又道:“或許只是碰巧有什麼事,也不一定代表不好呢。”
瞧著面前俊俏得有些過頭的小郎君,那男人終究不忍他被矇騙,一五一十對他道:“公子可一定要擦亮眼,無論選醴泉坊哪座祆祠,都好過這座。且不提這裡廢棄三十年,光是修整恐怕就要花費巨數,便是衝著忌諱,公子也最好不要選這樣不吉利的地方。”
“不吉利?”裴霽笑問,“哪不吉利?”
“公子有所不知,當初那祆正死得著實詭異,說是他殺吧,可萬年縣查了半個月,半絲證據也沒找到,可若說是自殺,他的死法又太奇怪了些——據說,他的肚腹被剖了開來,就連肚中的腸子都流了一地。若說是他自己剖的,著實有些荒謬。畢竟,誰能對自己下得去這個手呢?”
——
裴霽一路想著此事,騎著鳴霄飛馳回到鎮妖司,正見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朝鎮妖司門前飛來。
看來是師父的回信到了。
他雙眼一亮,朝它伸出右臂。待它站穩後,裴霽取下它足上信筒,展開其中的信紙。
剛看了第一句話,他便面色一變。
他急匆匆大步走回書房,來不及管一行一停的呼喚,將整封信從頭到尾細細讀了兩遍。
“……冶鳥,禽形妖類,嗅覺超凡,百毒不侵,擅變幻身形。此妖為雙生之妖,一善一惡,陰陽相倚。世人常將其認作長生之鳥渡鴉,故民間傳有謬言,此物可助人延年益壽,長生不朽……”
嗅覺超凡,百毒不侵?
裴霽五內翻騰,腦中一瞬閃過千百個念頭。
唯有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異常清晰——
不,她絕不是妖。
正在此時,一行一停終於趕上裴霽的腳步,氣喘吁吁地停在書房門口,朝他揮舞著手中的卷宗:“司禳使!”
裴霽回過神來,眸光沉沉望向二人。
“之前您讓我們查的,二十年前蒼梧道長辦過的妖案,查到了!”
“我看看。”裴霽接過卷宗,一目十行地看完,其上所載,赫然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地名。
“終南山?”
一行喘過兩口氣才道:“是,但不知為何,上面並未詳細記載那樁妖案的全部過程。”
裴霽默了默,將這卷宗遞迴給二人:“你們將這卷宗抄錄一份,寄給她。”
他們都很清楚這個“她”是誰,但卻不知裴霽為何臉色如此凝重,於是小心翼翼問:“我們不去查這樁案子嗎?”
“不,”裴霽搖搖頭,“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查。”
他將師父的回信收好,而後才拿出自己方才從京兆府調取的另一卷宗:“我去查了這祆正的來歷,神奇的是,這人出身大唐,是地地道道的漢人,卻為了強行接手祆祠而偽裝成了胡人。”
一行一停快速看完卷宗,齊齊出聲:“這人來自橫川縣?”
他們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收回了有關蒼梧道長的卷宗。
司禳使不清楚,但他們還能不清楚麼?沈娘子所在的上清觀就在橫川縣旁,哪裡還要寄信,待他們到後,直接親口告訴她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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