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霽臨行前, 永寧破天荒地親臨了鎮妖司。
自上次在公主府不歡而散後——尤其是當裴霽威脅她說出大婚當日的所有計劃後,永寧凡是見面都繞著他走。
因此,一行一停說公主有急事要見他時,裴霽頗為意外。
永寧進來時, 裴霽正收拾桌上的卷宗, 只抬頭瞥了她一眼。
永寧也不廢話, 直接單刀直入:“你是不是很久沒去看過阿爺了。”
嫁人後, 她變為梳高髻, 整個人看起來氣勢凌人,連帶著話語都顯得愈發咄咄逼人。
裴霽面無波瀾:“還以為是什麼急事呢,就是來問這個?”
“這怎麼不算急事!”永寧幾步逼近他,按下他手中正收拾的卷宗,“你……”
她頓了頓, 如下定某種決心般, 從齒中蹦出“表哥”二字, 眼中也露出些哀求:“難道千秋節時你沒發現不對嗎?阿爺這病分明已有一年,尚藥局來來回回看了多少次, 也沒能治好,怎的趙靖一副丹藥就治好了?這幾日我日日進宮,總覺得阿爺似乎與從前不大一樣了。”
裴霽眸光一動:“太常寺每天鑽研丹藥,四處蒐集秘方,為何不可能研製出有用的藥?你到底是真有證據, 還是隻是想借機攻擊靖王。”
永寧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要護著他。”
“我如今的確沒有證據,但找到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總之, 我不會相信世間能有此奇事。”
“隨你。”
見他起身要走,永寧急忙兩步追上,問:“你是不是要去橫川縣?”
“你還真是訊息靈通啊。”裴霽回頭看她。
永寧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我是想說, 你若是在那碰到沈璧……幫我帶聲好吧。”
裴霽頓住腳步,眉梢微不可見地揚起:“在那碰到沈璧?為什麼會在那碰到她?”
“你不知道嗎?上清觀就在橫川縣旁。”永寧微訝,不可置信地嘀咕了一句,“還以為你那麼著急去是知道呢……”
裴霽羞惱打斷她:“她的事我就得知道嗎?”
永寧覺得他莫名其妙:“不知道就不知道唄,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
她默了默,又道:“我聽聞,太子內侍最近秘密去了一趟橫川縣,不知是打了什麼鬼主意,你最好順道提醒她,叫她小心。”
——
沈璧拍拍臉上的鬍子,又往白雪冪蘺上插了朵花,這才滿意地與她分頭而行。
她回到昨日那個位置,開始靜靜等待白雪的到來。
身旁那個流浪漢還跟昨天一樣躺在同一個位置,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這回,沈璧朝他的破碗投了貫錢,不知是不是錯覺,沈璧恍惚覺得,那流浪漢透過他花白凌亂的鬚髮朝她看了一眼。
那雙眼瞧著空空茫茫,澄澈乾淨,卻沒有焦點。
沒多久,白雪便帶著一陣香風遠遠地飄了過來,沈璧壓住激動的心,壓低聲音輕輕咳了兩聲。
待白雪停在自己面前後,她摸摸下巴上的假鬍鬚,故作深沉道:“小娘子想找老朽算些什麼呢?今日無事,姻緣財運皆可看,不準不要錢。”
——這便是她花了一晚上想出的好方法。
酒香還怕巷子深呢,沒有顧客便自己創造顧客,總會有人被吸引來的!
殊不知,這一幕盡數落在了巷尾一行三人的眼中。
一行目瞪口呆:“那是……那是沈娘子嗎?”
一停不忍嘆息:“沒想到上清觀竟困難到了如此地步,司禳使,要麼咱們想想辦法幫幫沈娘子吧。”
幫幫她?他看她玩得挺樂呵的。
那頭,白雪正按照計劃,細聲細語道:“道長,我想算姻緣,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瞧沈璧頭點成了撥浪鼓,假鬍鬚都差點掉下來,裴霽坐在鳴霄之上,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翻身下馬,在鳴霄耳邊囑咐兩句,唇角扯出一抹促狹笑意。
於是,沈璧低頭在紙上排八字時,忽然覺得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自己耳邊吹氣。
她還以為是白雪,下意識便推了推它:“我還在排呢,別急。”
不料,手上傳來的觸感竟也是毛茸茸的。
這可把她嚇了一跳。
沈璧訝然抬頭,那匹熟悉的金絲絡頭立刻躍入眼簾。她雙眼一亮,立刻伸出手揉揉它的腦袋:“怎麼是你呀!”
鳴霄眨了眨藍眼睛,頭微微一偏,朝右歡快地打了個響鼻。
她越看越高興,狠狠搓了搓鳴霄綢緞般順滑的皮毛,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而後才想起來問:“誒?你那討人厭的主人呢?他也來了嗎?”
話音剛落,一道懶洋洋的聲音自鳴霄右邊傳來。
“在這呢。”
越過人群,沈璧一眼便瞧見了那抹亮眼的緋色身影。他抱臂站在簷下,晨光順著坊簷淌下,半覆在他側臉之上,襯得他眉眼愈發俊美。
沈璧眨眨眼,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還真是你呀裴七!”她激動地朝他招手,“你怎麼來這了?”
笑得還挺燦爛的麼。
裴霽唇角微微一揚,抬步就要走向她。
沒等他走到,斜刺裡衝出的兩道身影已一左一右圍住了沈璧。
一行一停興奮地衝沈璧喊:“沈娘子,我們也來了!”
?
誰問他們了?
裴霽黑著臉走到他們身後,一手拎開一個。
沒想到小小的市集居然一下碰到這麼多故人,沈璧喜得一拍腦袋,當即決定收攤:“走啊走啊,一起去吃好吃的!”
一行一停一下露出遲疑的神色,不敢瞥裴霽,只道:“我們有公務在身,不能玩呢。”
“啊。”沈璧這才想起這兩人的身份,遺憾問,“你們是來查什麼呢?”
白雪在一旁打個哈欠,眼底是看穿一切的瞭然:“肯定是之前螟蛉的事啦。”
一停點點頭,待瞧見她身側掛著的承露囊後,又悄悄紅了臉。
一行則將事情從頭到尾和沈璧講了遍,最後總結:“司禳使覺得那個祆正死得很可疑,便叫我們來橫川縣找找線索。”
沈璧瞭然,又看向裴霽:“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這下想起問他了。
裴霽對著她那小黃旗抬抬下巴,語氣古井無波:“算命唄。”
瞧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模樣,沈璧頗有些莫名其妙。
剛剛不是還笑著,誰惹他了?
一行見狀不妙,立刻拉著弟弟準備開溜:“那我們先走了,沈娘子。”
白雪實在受不了這副情形,也跟著道:“閒著也是閒著,我跟他們一起去。”
話音剛落,三人便齊齊消失在了巷口。
“記得有空來上清觀吃飯呀!”沈璧扯著嗓子囑咐完,這才將視線移回裴霽身上。
半月沒見,這人變得更神氣了些,全身上下打扮一新不說,就連頭上玉冠都閃閃發亮。沈璧盯著他蹀躞帶上那兩個華貴的玉佩魚袋,不由嘖了兩聲:“我告訴你,我們這民風可沒這麼淳樸,你小心被偷。”
裴霽上下打量她兩眼,點點頭:“看出來了。”
“街頭算個命都又是騙又是偽裝的,的確不是很淳樸。”
“……”沈璧收旗的手一頓,極力忍住將旗子砸到他頭上的衝動,“你等著,我現在就給你下咒,叫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不淳樸。”
裴霽拉過她的小黃旗,指指上面七扭八扭的“相面算命”四個大字,嘖嘖一嘆:
“我看你這四個鬼畫符就夠嚇人了,也無需多餘下什麼咒了。你別說,靠近還真有股陰森之氣。”
沈璧氣得一把將小黃旗奪回來:“這麼熱的天還陰森,你體虛就體虛,別在這東怪西怪的。”
看著她那雙瞪圓了的杏眼,裴霽心情大好,慢吞吞擋住她收旗的手:“等等。”
沈璧扯了鬍子,兇巴巴問:“幹什麼。”
“我今天心情好,幫你寫一副新字。”
沈璧哼了一聲:“免了,我看這四個字挺克你的,我要專門留著咒你。”
“你想得倒美。”
裴霽嗤笑一聲,二話不說將那旗子扯下來翻了個面,又找一旁的攤位借了筆墨,舒腕揮毫,唰唰便寫下四個嶄新大字。
沈璧湊近一看,立刻發出“哇”的一聲感嘆。
這人的字簡直和他張揚的性子一模一樣,鐵畫銀鉤,字字鋒芒。
“不錯不錯。”沈璧喜滋滋地將小黃旗掛回旗杆,“我這攤位也算是屎盆子鑲金邊了。”
裴霽自信一笑:“等著吧,換了我這字,不出一炷香,你這攤前就會客滿為盈。”
沈璧一聽這話,激動得小馬紮也不坐了,就跟著裴霽一起站在原地,搓手等待著顧客上門——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除了鳴霄的響鼻嚇到了一個路人,再無一人停留。
……
兩個時辰過去,這回倒是有幾個人停留,不過都是三兩結伴的年輕小娘子,悄悄瞥了眼裴霽後,便一齊嬉笑著跑開。
終於,就連鳴霄都等得有些不耐,朝沈璧拱了拱頭。
沈璧咬牙切齒看向身旁裝死那人:“客呢?客在哪?”
裴霽:“……”
偏在這時,昨日光顧過沈璧攤位的那個男人又晃了過來。
見沈璧身旁多了個生面孔,他捋捋鬍鬚,煞有介事道:“喲,把夫君也叫來了。怎麼,倆人一齊罰站呀?”
沈璧:“……”
還沒等沈璧張口,他便接著搖頭嘆息:“你也是真倔,都說了有黃半仙在,咱們這些街頭算命的都別想再有活路,你怎麼偏不信呢……”
說罷,他便哎呀哎呀地搖頭晃腦走遠了。
裴霽趁機轉移話題:“黃半仙是什麼?”
“大約是這巷尾那家卦鋪的坐堂道士吧。”沈璧指指那卦鋪的方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昨天這男的就神神叨叨地念了這一通,多半是想讓我和他一樣對那半仙同仇敵愾,好攪黃人家的生意,我才不上這個當。”
裴霽卻若有所思:“去看看吧。”
“為什麼?”沈璧怪異看他一眼,“等等,你還沒告訴我呢,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裴霽沒答,只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遞給她。
沈璧凝眸一瞧,呼吸立刻急促起來。她仔仔細細讀完了整份卷宗,才問:“所以,你是特意來告訴我師父當年去過終南山?”
“誰說特意,順路罷了。”裴霽瞥她一眼,正打算自懷中拿出前頭修好的小木人,視線下移,卻忽地瞧見她腰間掛了個嶄新的,與從前那個一模一樣的小木人。
他動作一頓,收回了手,彷彿若無其事問:“你怎麼把這個醜東西掛出來了。”
沈璧瞪他一眼,這才道:“這不是從前那個小木人。我之前那個小木人碎了,師兄看我難過,又給我重做了一個。”
“呵,”裴霽默了半晌才冷冷開口,“你師兄的手藝可真爛。”
沈璧正要反駁,卻見這人已頭也不回地朝那卦鋪走去,連鳴霄都丟在了原地。
瞧他繃得筆直的脊背,沈璧莫名其妙地撓撓頭。
到底誰惹他了?
轉頭一看,鳴霄撲閃著藍眼睛,也朝自己無辜地歪歪頭。
沈璧嘆口氣,摸摸它毛絨絨的腦袋:“可憐的孩子,怎麼落了這麼個喜怒無常的阿爺!”
說罷,她便牽著鳴霄趕上前面那道身影。
“喂!裴七你等等我!”
聽到身後少女脆生生的呼喚,裴霽到底頓住了腳步,待她與自己並肩後,他才接著往前走。
“喂,你還沒告訴我呢,到底為什麼非要去那家卦鋪?”
裴霽瞥她一眼:“你沒聽一行一停說嗎?那祆正死得古怪,既然他殺自殺都解釋不通,倒不如走走其他路子。”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的火箭炮,感謝鯊手小天使的地雷
如果您覺得《捉妖搭子他自我攻略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8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