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他別亂跑”最終還是變為了他跟著她回上清觀。
沈璧一路都在思考事情是如何變成這樣的。
思考來思考去, 她覺得一切還是要追溯至她禮貌問出的那句:“你晚上住哪?”
想到這,沈璧恨不能回到過去死死捏住自己的嘴。
她管他住哪幹嘛!橫川縣這麼多驛站,難道還容不下他這尊大佛?
這下好了,這尊大佛立刻搬出了她曾客套過的那句話。
“有空來上清觀玩, 我給你抓魚吃!”
這人慢條斯理將這話重複一遍後, 立即欠揍地抬了抬下巴:“既然是你求我去上清觀住的, 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去看看了。”
聽到這話, 沈璧真想給他的腦袋來兩下, 尤其是當他寧願牽著鳴霄跟自己走路都不願讓她騎一騎鳴霄的時候——
沈璧不死心,一邊偷摸鳴霄的毛一邊討價還價:“你就讓我騎一下唄,大不了我給你兩百文。”
裴霽沒理她。
“兩百文不行,兩百五十文……?”
還是不理。
“三百文!不能再多了!”
這回倒是理了。裴霽先捂住鳴霄的耳朵,而後才對她痛心疾首道:“沈璧, 你把它當什麼了?”
沈璧無辜地眨眨眼, 又指指鳴霄澄澈的碧藍雙眼:“鳴霄沒意見, 我也沒意見,就你有意見, 就你事多。”
回敬是回敬了,但騎鳴霄的事也算是徹底黃了。
沈璧毫無辦法,只好氣咻咻地在路邊撿了根木棍邊走邊甩:“我可告訴你,上清觀沒那勞什子方山露芽,最多給你點涼水塞塞牙!”
裴霽瞥她一眼, 冷笑一聲:“說得像是有你就會捨得拿出來一樣,怕是早就留著給你那眼珠子一樣的師兄了吧。”
“跟你這種沒師兄的人沒話講, ”沈璧抱臂哼了聲,突然有些好奇,“不對呀裴七, 東明觀那麼多弟子,你應該有師兄才對啊?至少有朋友吧!”
朋友?
裴霽腦中下意識閃過趙靖的臉。
若說他在長安與誰最熟,恐怕就只有趙靖了。
不止是小時候在宮中的情誼,這些年,每回他回長安,趙靖都會提前備好長安當季的酒,送來英國公府。
因此,當趙靖問他願不願意回來當司禳使時,他猶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正想著,身後忽地傳來馬蹄噠噠之聲,兩道熟悉的聲音一起齊齊喚道:“沈娘子!”
沈璧回頭一瞧,一行一停正騎著馬朝他們趕來。近到身前時,白雪的腦袋便自一停身後探出,笑著朝她揮了揮手:“小滿!”
沈璧笑嘻嘻問:“你們查到什麼了?”
一行翻身下馬:“有點複雜。原先的記載上只說,那祆正本名宋河,出身橫川縣。我們在橫川縣問了一圈,只找到了一戶姓宋的人家。”
白雪輕快地跳下馬,接著他的話道:“那是一戶綢緞莊,我們剛敲開門時,那下人還好聲好氣地要接待我們,結果我們一問他知不知道一個叫宋河的人,他立刻跟見了鬼一般,啪地一下便把門關了,之後,便像送瘟神一樣把我們趕走了。”
“這麼此地無銀三百兩,”沈璧起了興趣,“然後呢?”
一停接著道:“然後我們只好向四鄰打聽,他們雖不知宋河是誰,卻同我們說了許多這綢緞莊的事。”
“他們說,綢緞莊是宋家的女主人宋姜儀在二十年前親手做起來的,丈夫去世後,她一個人拉扯大了孩子,十年前她去世後,便由她的兒子姜誠繼承瞭如今的綢緞莊。”
幾人邊說邊進了觀,恰碰見林景和滿面倦容地從三清殿中走出。
白雪嗖地一下飛回了小壺天,沈璧則飛快地擋在了一行一停身前。
一行一停並不清楚上清觀與鎮妖司的淵源,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林景和訝然問:“小滿,這幾位是?”
“這是裴七,”沈璧指指裴霽,又使了個眼色給身後二人,“這兩位是鎮元道長的弟子一行一停,是我的朋友。”
林景和了然一笑:“原來是鎮妖司兩位副使啊。”
沈璧愣了:“師兄你怎麼知道——”
“臨近長安的道觀都知道鎮元道長的兩位弟子做了鎮妖司副使,”林景和忍俊不禁,“小滿,你這副樣子,莫不是擔心我看到鎮妖司的人會心情不好?”
沈璧在心底道,那當然擔心了,任誰被奪走本該到手的東西都會不開心吧。
林景和卻笑著搖搖頭:“這有什麼,這職位本就沒說一定要給我,聖人隨口一提罷了。況且若當了司禳使,那豈不是無暇管觀中之事了?現在這樣就很好。”
說罷,他朝裴霽三人笑著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跟自己來。
瞧他眉宇間的疲累,沈璧有些不忍:“師兄,最近有很多妖邪作祟麼?要麼我幫你一起吧。”
林景和笑著摸摸她的頭:“哪有那麼多妖邪,大多是一些孤魂野鬼,夜間撞邪的事。”
他頓了頓,又問:“不過你之前,是不是處理過一樁祈願,幫了十里村一個叫李靜的小娘子?”
“對呀對呀,”沈璧得意地挑挑眉,“她地魂被蛇妖給吞了,我二話沒說便上了燕一峰,唰地兩下解決了那蛇妖,取回妖丹給她吞下,幫她魂歸了原位。事後我還叫她們幫我多多宣揚上清觀美名呢。”
燕一峰?裴霽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眼。
原來她那時殺蛇妖是為了救人。
不過,“唰地兩下”?
真能吹啊。
當時是誰被藤精追得滿樹林亂竄的?
想到這,他忍不住輕哼一聲。
身側司禳使忽地嗤出一聲笑,叫一行一停齊齊一驚。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心裡想,今日司禳使真是挺奇怪的——
又或者說,從沈娘子再次回到長安後,司禳使就變得十分奇怪。
明明之前一提沈娘子就滿嘴“怎能和這種與妖為伍的騙子待在一塊”的嫉惡如仇模樣,怎麼現在與沈娘子待得最久的反而是他……
不止如此,從前他一見妖就跳腳,今日白雪和他們一起去查宋河,他竟沒有出聲反對,只顧著和沈娘子說話。
思及此,一行試探著對裴霽小聲稟報:“今日白雪還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邊說邊覷他的臉色。
果然沒有波瀾,只淡淡回了句:“說說看。”
一行這才放下心,接著道:“白雪說,她用妖力探查,發現附近所有花妖修為都不超過三十年,根本查不到三十年前的任何訊息。”
竟有這樣的事。
裴霽皺起了眉,剛要接著問,便聽身前林景和又向沈璧道:“許是你之前治好了那位十里村的李靜,她母親便開始四處宣揚上清觀道長可治病救人。”
沈璧傻眼了:“啊?可她那是丟失了一魂,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疾病啊。”
“是呀,”林景和無奈一笑,“今日我也是跟綢緞莊宋家的人這麼說,但他們死活不肯放我走,說上清觀能救別人,為什麼不能救他們的女兒?到最後,甚至跪下來求我救人。”
“又是宋家?”
沈璧訝然抬頭。
怎麼會這麼巧。
林景和自是不知這個“又是”是什麼意思。他一頭霧水地坐下,聽沈璧講完了一長串自長安到現在發生的事後,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真是受苦了,小滿。”
沈璧早已不再為這些事難過,於是只毫不在意地揮揮手:“都過去了師兄,咱們只看眼下的事就好。”
林景和於是長嘆一聲:“依我看,螟蛉這事沒那麼簡單。”
“此話怎講?”
“若我沒猜錯,尚書府與那祆祠的位置應恰巧是一南一北。”
裴霽瞥眼一行一停,他們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袖珍簡圖。展開一看,醴泉坊與尚書府果真位於長安一南一北,遙遙相對。
沈璧有些頓悟:“所以師兄你的意思是——”
林景和點頭:“陰陽兩極,此消彼長,世間萬物都逃不過這個道理。”
一行仍有些糊塗:“我怎麼還是沒懂?”
裴霽沉聲道:“林道長的意思是,尚書府之所以能誕生白水妖,不止是從前陣法被破壞的緣故,還因為祆祠以召邪咒吸盡了所有陰濁怨氣,如此一來,餘下的清靈之氣才得以在尚書府匯聚,凝成那隻不染塵埃的白水妖?”
“就是這個意思,”林景和嘆息一聲,“既然白水妖伴了王之薇數年之久,那張召邪咒被放到祆祠的時間只會更早。你們有帶那張召邪咒麼?”
一行一停剛想說帶了,忽見裴霽眼神微動。
他們立刻反應過來,搖頭道:“那召邪咒目下在鎮妖司內,我們沒有隨身帶在身上。”
“無妨,”林景和微微一笑,“每封召邪咒對應的邪氣雖有所不同,但無論是何召邪咒,都需以一件邪氣深極重極的物體作為載體。想來,你們所說的那件染血袈裟,就是宋河死前穿過的。”
裴霽目光銳利:“那麼,兇手為何要故意催生出白水妖和螟蛉兩隻大妖呢?”
林景和微微一笑,看向一行一停:“這件事,恐怕鎮妖司兩位副使最清楚了。”
一行一停傻眼。
什麼?他們不清楚啊。他們應該清楚嗎?
瞧他們的反應,林景和有些驚訝:“我聽聞,裴司禳使上任第一天便下了令,不但禁止民間私自買賣符咒,還嚴厲打擊買賣妖丹,難道不正是因為知道大妖妖丹價值連城麼?”
一行一停對視一眼,終於明白了過來。
他們自然也聽說過類似的事——譬如他們前頭有位師兄,便是因為強行要取蝶妖妖丹而死在了蝶妖手中。
然而,金子誠可貴,生命價更高,隨著越來越多的捉妖修士殞命於大妖之手,漸漸的,以身涉險的人便望而生畏,少了許多。沒想到,眼下竟又出了類似的事,甚至更令人悚然。
沈璧也嘆息一聲。
不經師兄提醒,她一時都沒想到這裡。
大妖所凝妖丹與其妖力和特點息息相關,常人吞服妖丹,不但能獲得與大妖相同的特質,更如換骨洗髓般,極有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越是厲害或特別的大妖,其妖丹便越有價值。
譬如之前那顆蛇妖妖丹,若拿去賣錢,恐怕能被叫價到千金不止。
有市無價之物,一向如此。
“若說幕後之人是奔著妖丹而去,可白水妖那妖丹最後到了何瀾松身上,總不能是何瀾松策劃了一切——”
說到一半,沈璧忽地意識到不對,急忙問裴霽:“上回千秋節,你瞧見何瀾松進宮了麼?”
“別說何瀾鬆了,整個尚書府都沒有進宮,”裴霽心裡一沉,“你忘了麼,何庭章早在你離開尚書府那日,便對外宣佈何瀾松已經死了。”
一停悚然抬頭:“所以何公子身上的妖丹可能已經被——”
一時,在場之人都沉默了下來。
他們都很清楚,妖丹還在妖體內時尚且能被剖體取出,可若妖丹已與人身血肉相融,此時要再奪此丹,唯有將人吃掉這一個法子。
不消裴霽的眼神,一行一停已立刻起了身,急道:“我們立刻回長安確認此事。”
沈璧察覺身上小壺天動了動,知道白雪放心不下一行一停。她也覺得貿然回去實在打草驚蛇,於是立刻叫住他們:“等等!”
看師兄詫異地望向自己,沈璧張張嘴,憋了半天才想出個正經理由:“那個,反正今日這麼晚了,不若明天再趕路?”
見裴霽微微點了頭,一行一停立刻回到了座位:“沈娘子說的是,那我們明日再回長安。”
沈璧這才接著回到剛才的話題,艱難問:“所以,其實我也不知不覺間成了那兇手的幫手?我殺了白水妖,反而助他取了妖丹?”
“那也不能這麼說,”林景和安慰她,“若非你闖了幽冥之境救公主,叫螟蛉直接在陰陽交界處灰飛煙滅,螟蛉的妖丹也會脫出軀殼,被人取走。”
“所以,白水妖是靠王之薇養著,螟蛉則是靠長安女子的血肉養著——那兇手定是十分清楚長安諸多秘事,才能利用王之薇和梁成雲的執念,躲在暗處,待他們養好大妖,再借捉妖師之手殺了大妖,奪取妖丹。”
看來,王之薇很可能也不是自己學會的破陣方法,而是那背後兇手教她的。
裴霽冷笑一聲:“不止如此,那兇手還很清楚橫川縣宋河的死因,不然根本無法精準畫下對應的召邪咒。對長安諸事如此精通,對邪門歪道也知之甚深,我竟不知這世間還有這樣的人存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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