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妖出手又快又狠, 轉瞬,巨浪般的白霧已近在眼前。
先白霧一步而到的,是鋪天蓋地的甜膩香氣,那香氣無處可避, 如粘稠至極的滑液, 悄然溜入人的口鼻肺腑。她雖百毒不侵, 但也被這白霧燻得發昏。不知何故, 吸了幾口白霧後, 她心間莫名湧起悵惘疲憊之感,腦中也不受控制地接連迸出各種想法:
這蜃妖竟已有數百年修為了,那會不會很難對付?
對付完了蜃妖,是不是還有下一個妖等著?
施咒好累,畫符好麻煩, 要不就這樣放任自己睡過去——
最後一個想法出現的一瞬, 沈璧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登時清醒過來。
該死,差點便著了這蜃妖的道了!
這蜃妖定是發現了她百毒不侵, 眼見無法將她拖入心魔之中,便改換了法子,想用這迷瘴消磨她的神志,叫她經脈滯澀,自抑而死!
真是有夠卑鄙的。
她咬牙望向面前重重白霧, 這才發覺,蜃妖的嘆息早已輕不可聞。它本就極擅躲藏, 又能瞬間斂盡所有聲息與妖氣,化為無根水汽,順著霧氣四處遊走漂移, 眼下,它定是藏身於白霧的某一處,狡猾至極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她想要抓住它,可偏偏眼前全是厚重白霧,一片白茫茫之下,哪裡還分得清哪縷是霧,哪縷是妖?
思及此,沈璧決心先破了它的迷霧。是以,她忍住喉間泛起的陣陣噁心,左手緊握住如意珠,右手食指中指併攏,開始念起靜心神咒。
霎時,周圍的甜香淡了下來,白霧被她周身金光逼退,蜃妖的嘆息聲也開始變得異常清晰。
沈璧聽準那聲音的方向,立刻改換步法,以拇指壓住指根,朝那處甩出如意珠。
“驅邪縛魅,去!”
如意珠登時四散開來,朝蜃妖藏身之處盤旋飛去,所到之處攪起陣陣金罡疾風。
狂風捲過,濃稠白霧瞬間被吹得七零八落。
這下,蜃妖再也無處躲藏,只得被迫現出真身,朝她狠狠咒罵一句:“你這死道士!”
沈璧抬眼一看,怪不得方才聽她說話覺得甜美輕俏,原來這妖竟搶了副少女的皮囊為自己所用。
不過眼下,她氣得聲線都變了形,眼中也帶了些刺股寒意:“竟敢破了我的寶貝迷霧,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畢,她發出一聲輕靈長嘯,隨即,上百聲嘆息同時在屋內響起,白浪再度翻卷而來,然而這回,屋中忽地多出無數人聲,形形色色的慘叫,哀嚎,啼哭憑空響起,叫沈璧再也無法分清蜃妖的聲音。
沈璧明白,這都是那些死於心魔的人,他們的痛苦,絕望,盡數被蜃妖珍藏,如今便化作蜃妖的養分,變為她最好的武器。
“呵呵呵呵呵,你不是很能找嗎?”耳畔倏然響起蜃妖柔媚的笑聲,“那你現在猜猜,我在哪呢?”
鶯啼般的聲線分明近在耳畔,沈璧立即掏符,欲將它釘在原地,然而下一瞬,那聲音便如霧般散開,混入一眾尖利哭嚎中。這妖彷彿還在身畔,又彷彿在屋子的每個角落,叫人根本抓不住半點確切方位。
“我好痛苦……”
“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
“求求你,不要拋棄我……”
無數人的慘叫求助之聲爭先恐後撞入耳膜,沈璧頭痛欲裂,忽在此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悲喊:
“阿孃,別救我……”
是裴七。
她心下一沉,立刻堵住耳朵,心急如焚地奔向他。
這些哀嚎不亞於催命咒,叫他本來的心魔愈發加重。眼前少年再不復從前驕傲凌厲的模樣,他雙拳緊攥,唇線繃得極緊,然而,溼潤而亂顫的長睫卻暴露了他所有的痛苦。一聲聲喚著“阿孃”的悲泣自他喉間逸出,叫沈璧也跟著心裡驟緊。
他阿孃的死,究竟在他心裡積下了多少悲慟?
她不忍地抽出手,撫上他緊皺的眉,恰好接住一滴自他眼角滾落的淚。
那滴淚滾燙至極,如一塊燒紅的炭烙在她的掌心,叫沈璧也跟著溼了眼眶。
“對不起,”她哽咽著為他拂去頰邊淚痕,“我不該拿你阿孃來刺你的,對不起。”
彷彿察覺到她的聲音,裴霽眼睫動了動,但終究沒能甦醒過來。他沉墮其中,定是萬分痛苦。
見狀,沈璧擦擦眼角,似下定決心般站了起來。
她轉身朝向那白霧,痛罵出聲:“你這妖物何其歹毒,竟專挑他人痛處下手,將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磋磨至死。我今日便收了你,也算是替天行道!”
咯咯笑聲再度飄來,顯然並不把她的話放在眼中。
果真絲毫沒有悔改之心。
沈璧不再管她,只沉聲召回如意珠:“天地清明,日月分章。”
咒聲落,如意珠嗡鳴著四散開來,護住她的全身。
與此同時,她並起食中二指,唸咒調動周身罡氣,連同如意珠的金光一道,匯聚在食指指尖。
趁著指尖罡氣正盛,沈璧沒有猶豫,抬手便朝眉心劃去。
凌厲罡氣輕而易舉便割開了額間皮肉,極輕的一聲崩響後,一道細窄裂痕緩緩在她眉間綻開。
隨即,沈璧閉上雙眼,結印唸咒,將渾身的精純氣勁凝於眉心竅xue,很快,便有金光自細痕中溢位。
此光尚且微弱,便將周遭慘叫聲死死壓了下去。蜃妖見狀不對,急忙在白霧中化出萬千分身,想要趁機逃走。
然而,細縫之中,一枚狹長豎瞳已緩緩睜開,那瞳仁似赤金琉璃,澄澈透亮,眸光所到之處,層層白霧與幻影皆被洞穿。
分身尖叫著一一融化,它也終於無所遁形。
“該死,該死!”蜃妖一邊躲藏,一邊尖叫著甩出道道妖風,想要朝門口飛去。
怎麼會是金瞳,怎麼偏偏是這該死的金瞳!
此瞳自帶純陽之力,天生剋制她的陰瘴幻術,可它分明已近百年沒碰到過能化出金瞳之人,這道士瞧著年輕至極,怎麼竟會這樣的道術!
“想跑?”沈璧冷笑一聲,根本不給它這個機會。
她抬手喚起如意珠,額間金瞳登時明亮如烈日,將蜃妖死死釘在原地。
瞧著沈璧一步步逼向她,而自己卻絲毫不能動彈,蜃妖心間又悔又恨。
若它早知今日結局,定不會聽信讒言出來走這一遭!
可偏偏,那少年的心魔的確足夠誘人。
思及此,她狠毒眸光地越過沈璧,看向那困於心魔的少年。
眼下,它的迷霧雖已消失殆盡,但那少年中了它的妖毒,想要完全清醒過來也沒那麼簡單,既如此,它不如拉這美少年一起去死,也算在幽冥之境有個伴。
於是,沈璧見那蜃妖唇角忽地扯起一抹陰冷詭笑。
她不知它打的什麼鬼主意,剛要念咒將它捆住,卻見它陡然發出一聲悽狠哀鳴。隨即,它自殘般將妖爪狠狠插入心口,立時,漫天黑氣自它胸口溢位,縈繞住它的全身。
下一瞬,它竟掙脫了金瞳的壓制,以黑霧凝起萬千刀刃,越過她朝著裴七飛身而去———
糟了,它竟生生捏碎了自己的妖丹!
眼見那黑霧已至裴七跟前,沈璧來不及再管那麼多,她即刻收了金瞳,將全身精氣轉至如意珠:“快去護住他!”
如意珠得令,立刻在裴霽身前聚攏,層層堆疊為一面厚重圓盾。然而,方才開金瞳已大大消耗瞭如意珠真元,眼下,盾身雖仍金光流轉,到底不如之前那般強勁。
沈璧瞧出不對,可偏偏毫無辦法,縱她已在唸咒支撐,奈何蜃妖也是拼盡全力,寧願灰飛煙滅也要叫裴霽一道陪葬——
終於,黑霧狠狠朝著如意珠刺去。
金光黑光相撞一瞬,清脆碎裂聲炸響耳畔,刺耳欲聾。
沈璧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空中。
如意珠,碎。
碎裂前的最後一刻,如意珠爆出最後一道金光,那金光前所未有的灼亮,竟將蜃妖生生燒死在了原地。
然而,隨著金光湮滅,如意珠也化為漫天暗淡粉末。
與此同時,沈璧眼前驟然一白,周身氣力像是被一股巨力盡數抽乾,立刻四肢脫力地跪倒在地。
先前灌入如意珠的純陽罡氣,此刻全部倒卷反噬,如萬千利刃在她的經脈裡橫衝直撞,這下,她渾身氣血都開始逆流奔湧,五臟六腑彷彿被揉作一團,鑽心的痛也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終於,她再也支撐不住,俯身嘔出一大口鮮血。
就在這時,裴霽猛地睜開雙眼,正見沈璧冷汗涔涔地跪倒在地,半空之中,如意珠的細碎粉末似通靈性,不忍沾染主人分毫,悠悠懸停,遲遲不肯墜落。
此情此景,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想伸手拉住沈璧,卻發現自己仍然渾身無力。她雖將他自心魔中救了出來,但妖毒帶來的副作用仍在肆虐,他嘗試開口喚她,可喉嚨乾澀緊繃,似在被烈火灼燒,吐出的每一個字皆是嘶啞破碎,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
屋內暮色沉沉,只剩一縷殘陽籠住她的單薄身影,瞧著她低垂著頭,奄奄一息,裴霽心如刀割。
他使勁攥了攥拳,剛想再動作,忽聽窗外有破空之聲傳來。
那不是尋常箭矢的風聲,而是一道尖厲的利嘯,那箭快如流星,轉瞬便衝破窗紙。
“沈璧!”
少女也已反應過來,側身要避,然而,箭矢實在太快,不過眨眼,雪亮的箭簇便已抵達少女身前。
他陡然一驚,根本來不及多想,用盡力氣朝她撲去,將她護在身下。
“噗”地一聲輕響,鋒利鐵簇瞬間撕裂了他的外衫,深深劃過他的肩頭。
裴霽悶哼一聲,脫力翻倒在地。
“裴七?裴七!”
見到他滿是鮮血的肩頭,沈璧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她撲上去想察看他的傷口,忽地,又想起什麼,於是只能握住他的手,哽咽道:“裴七,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先去外面叫人,我怕那人還會回來殺我們,你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她費盡全力支起身子,又拉過一旁歪倒的木架擋在他身前,這才朝外跑去。
剛跑了一步,她又淚流滿面地轉回頭:“你別怕,我就在門口,你就在這等我,好嗎?”
裴霽瞧著她嘴角的血,下意識想抬手替她擦去,可惜這下他的確是一下都動不了了,於是只能費勁扯出一個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擔心他會怕嗎?
裴霽瞧她小心翼翼地開啟門,先是露出了一個整個頭,而後又害怕地縮回來了一點點,這才開始聲嘶力竭地朝著四周喊救命,忽地覺得有些好笑。
不管什麼時候,她總能看似窩囊地,但又頑強地掙扎出一條生路。
笑著笑著,他眼角便開始有些溼潤。
上一次聽到“你別怕”,是什麼時候了?
他自己都有些記不太清。
在夢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阿孃慘死的那個夜晚,空中滿是永遠不散的烏雲,他彷彿置身無邊無際的深淵。
就在他以為自己出不去了的時候,他竟恍惚聽見一道聲音在喚自己。
那人死死攥著他的手,一邊哭,一邊朝他道歉。
他一下便聽出了那是沈璧。
但她的手勁何時這麼大了?他要往下墜,她便死死拉住他,他還要再墜,她便更霸道地開始大哭。
沒多久,便有雨滴自暗夜中墜下,那雨一滴滴落在他臉上,燙得驚人,讓他心頭也跟著開始燒灼不安。
好在,雨落下後,烏雲便開始散去,天邊開始出現一絲破曉,他也漸漸睜開雙眼———
沈璧哽咽著跑了回來。
她擦了擦頰邊的淚,痛罵一聲:“三十年前的人也太冷酷了,沒一個人願意出屋子,都只看了我一眼就把頭縮了回去。”
裴霽忍住傷口的痛意,勉力道:“你鬧了這麼一出,他今晚估計也不敢再行事,別忘了,這幻境是黃棲息巖為我們造的,要是我們一個都沒法活著出去,他也別想活。”
沈璧點點頭:“你說的也是。”
說罷,她擦擦鼻子,轉過身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子。
“裴七,那你快上來,我帶你去找郎中。”
瞧著她單薄的脊背,裴霽愣住了。
面前少女已經開始催促:“你愣著幹嘛,我可是好好練了功的,背起你不在話下。”
他仍沒有動作。
並不只因為他的確動不了,更因為他不知道沈璧到底在想什麼。
他受的傷雖重,但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為何還想著救他?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沈璧回頭一瞧,這才恍然大悟:“我給忘了,你傷太重,動不了。”
於是她又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抬起他的一條手臂,挽住她的脖頸。而後,她又屈膝下蹲,一手托住他的腿,一手攬緊他的腰側,靠著蹲姿借力,小心翼翼將他整個人扶伏在自己背上。確認他趴穩後,這才緩緩挺直身軀。
“你瞧,這不就背起來啦?”
聽見她故作輕鬆的聲音,裴霽喉結滾了一圈,嚥下嘴邊要說的話,眼眶驟然發熱。
她自己都重傷未愈,偏偏還要加上一身負重。起身時分明踉蹌了兩下才勉強站穩,偏偏嘴上還不肯認輸。
待至門邊,沈璧抽出一隻手撩開簾子,刺入骨髓的寒風立時迎面撲來,裴霽察覺身下的身子顫了顫,卻將他的雙腿拖得更穩。
天色已全黑了下來,又長又冷的街上,只剩她和他兩個人。為了省錢,家家戶戶都只燃微弱的火燭,今夜無月,他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只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息與踏地的足音。
每到一戶人家,她都會將他放下來,敲門求助。
這樣的冬日,若沒有屋子可供過夜,他們都會凍死在夜裡。
可沿途沒有一家願意開門。
即便沈璧已經說了會有重金酬謝,即便她已帶著哭腔反覆懇求,但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血流失的速度越來越快,裴霽開始覺得眼前陣陣發昏。然而,揹著他的人始終不肯放棄,她擦擦臉,咬咬牙,彷彿不知疲倦地,叩響一家又一家的門。
明明她的腳步已經開始漸漸拖沓,沉重,明明她整個人都已經開始顫抖,脖頸都大汗淋漓,但她仍然不肯將自己放下。
箭傷的刺痛陣陣襲來,即便身上蓋著披氅,他仍覺得寒風一點點往骨頭裡躥,貼著沈璧的胸膛明明溫熱,可他的脊背卻開始陣陣發冷。
終於,在那家掛著“仁心仁術”牌匾的醫館也不肯開門後,裴霽倚在路旁,顫著嘴唇喚她。
“沈璧,就這樣吧……”
她的雙眼登時便紅了。
裴霽努力朝她扯出一個笑,低低道:“你盡力了,只是我實在不走運……”
沈璧狠狠擦了擦眼角,哭著打斷他:“什麼算了!我都還沒放棄,你也不許放棄!”
她又探手要來撈他的手臂,這回,裴霽不再躲,反而主動伸出手,反握住了她的手掌———
那掌心拍了無數扇門,早已變得通紅腫脹,冰冷又刺骨。
看出他想幹什麼,沈璧大哭著甩開他:“你不許,不許一副要說遺言的樣子,我才不想跟東明觀那群老古董轉達你的遺言,你給我撐著!我會帶你出去,我一定會帶你出去!”
於是,他又被她強硬而霸道地背了起來。
似乎連老天都要捉弄他們,萬千碎雪正在此時悠揚飄落,他勉力睜開雙眼,正瞧見一片雪花悠悠揚揚墜在她耳畔的髮絲之上。
其實,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有些模糊,即便她近在眼前,他也覺得看不真切。但不知何故,看著她的下頜,耳垂,單單只是輪廓,他便就能想象出她的模樣。
那副雙眼永遠都亮晶晶的,神氣活現的模樣。
他很想問問她,不是最怕死嗎,為什麼這個時候不把他丟下,為何還要不顧自己性命地救他。
救他這樣一個已經沒有任何希望的人。
然而,視野裡零星的燭火開始漸漸扭曲,重影,耳畔原本清晰的風聲也彷彿隔了一層濃霧,慢慢地變得朦朧不清。
風雪漫卷,寒風刺骨,長街空無人跡,這條街似乎永遠都走不完。
瞧著自己手臂上越來越厚的積雪,裴霽只覺得自己的意識也如這些雪花一般,一點一點地向下沉落。
終於,睏意鋪天蓋地襲來,那句卡在喉間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便徹底墜入了無邊黑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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