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刺目白光漸漸斂去,沈璧這才心神恍惚地睜開眼。
入目所見不再是方才的桌椅木櫃,唯有無邊赤野。
腳下的土地焦黃乾裂,凜冽朔風寒徹入骨, 兩旁房舍錯落排布, 分明與先前的集市別無二致, 只是此地一片死寂, 四下裡杳無一人。
她恍然驚覺, 這裡應當是三十年前的橫川縣。
但是,她怎麼會來到這裡?她要怎麼才能出去?
黃棲巖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究竟吞了誰的妖丹?
既如此,想要螟蛉妖丹的那人和刺殺她的幕後主使,是不是就是同一人?
一時間,無數思緒在腦中翻湧, 她心神惶惑, 說不清心底是迷茫多一些, 還是害怕多一些。
橫豎周圍沒人,她朝著天叉腰怒吼了一聲:“黃棲巖, 你好歹讓你的傀儡給點提示啊!!這要怎麼出去啊!!!”
然而,回應她的,唯有比方才更凜冽的寒風。
沈璧一個哆嗦,立刻老實收回手抱住雙臂。
她欲哭無淚:“好歹叫我提前帶件夾襖再來找你啊——”
“你也知道這裡冷啊。”
忽地,身側傳來一道咬牙切齒的聲音。
誒?
這聲音?原來剛剛進來時聽到的呼喚不是幻覺?
沈璧先是一怔, 又是一喜,她立刻轉頭望向身側:“裴七?真的是你?!”
等等, 不對。
目下還不清楚這幻境的情況,萬一是個假的怎麼辦?
思及此,她立刻收了笑, 警惕地摸向懷中,準備掏張符來一探究竟。
裴霽一眼便看穿此人的想法。
竟然還懷疑他?這破地方除了他這種莫名其妙被吸進來的,還會有誰稀得來?
他氣極反笑:“不是你讓晴娘叫我到這找你?怎麼,發現闖禍了,想裝失憶?”
沈璧立刻收回探向符咒的手。這語氣,這神態,錯不了,只能是他。
她嘻嘻一笑:“我這不是想確認一下嗎。”
裴霽輕嗤一聲,抱臂別過頭去。
沈璧瞥他一眼,這人不理她。
又瞥他一眼,還是不理她。
看來這人還氣著呢。
沈璧暗暗思忖,定是晴娘把他叫來,想讓他們重歸於好,不想竟把他坑了,叫他和自己一起捲入了這三十年前的幻境中。
這麼一想,他也是夠倒黴的。
不過她也好不到哪去,這下好了,她和他又成難兄難弟了。
“裴七,裴七?”沈璧軟了聲音,去拉這位難兄的袖子,“來都來了,要不咱們談談吧。”
這回倒是回得很快。
此人瞥她一眼:“有什麼好談的?”
又冷笑一聲:“我不是越界了嗎?不是狠狠傷到你了嗎?”
沈璧被噎住,反應了一瞬才道:“那我不是也傷回去了嘛?咱們就扯平了唄。”
還扯平?虧她好意思說!
裴霽再度氣笑,頭偏得比剛才更遠。
見此人滿面譏誚,但就是不答她,沈璧自覺理虧,只好道:“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我說的更過分,對不起。”
她咬咬唇,接著道:“我那會兒的確是氣上頭了。”
“畢竟,我確實只跟你說過。你想,如果我跟林師兄說,別的師兄排擠我,我心裡挺難過的,那不是很矯情麼?我受了師父不少照拂,雖然也沒覺得有多特殊,但至少已經比林師兄多得多了。這種情況下,我又怎麼能跟他再說這樣的話?你再想,如果我跟師父說,我不想待在觀裡了,我想去找我自己的親生爺孃,我寧願在外面流浪,那不是更讓師父覺得心寒。她雖然不善言辭,但已經盡力照拂我了。”
“直到後面碰到白雪,我才算是有了第一個能說知心話的朋友,但那會,我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感覺,師父又收養了青園他們,以前的日子似乎都已經過去了。所以,我也沒跟白雪提過這些。若不是想問你為什麼總是做噩夢,我或許也不會再想起這些事情。”
裴霽瞧著她落寞的神情,終究還是將頭轉了回來。
他默了默才道:“如果你覺得跟林景和說你的真實感受顯得矯情,那說明你在心裡也沒那麼信任他,又或者說,他的所做所為不夠讓你覺得放心。”
這是重點嗎?
沈璧愣了愣才問:“你為什麼這麼說?”
“難道受師父照拂是你的錯嗎?不是你師父自己主動這樣嗎,”裴霽嗤笑一聲,“既如此,你有什麼好抱歉的。”
沈璧愣了一瞬,才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世上許多事情不是單看道理判斷對錯的。”
“不看道理,那看什麼?”
“看感情呀,”沈璧瞪他一眼,“譬如我現在跟你道歉,就是因為感情。”
什麼?
裴霽呼吸一滯,不由自主攥了攥拳。
沈璧沒注意到他的異常,只自顧自接著道:“從道理上來說,肯定得你先跟我道歉,我再跟你道歉,畢竟是你先挑起的戰火。但是麼,本道長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計較這些了。”
她笑眯眯:“你雖然欠揍了些,說話又總是陰陽怪氣的,但心地還是很善良的,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晴娘好,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決定先退一步。”
說罷,她朝雙眼沉沉,不知在想什麼的裴霽努了努嘴:“發什麼愣呢,到你了。”
裴霽抬眸。
“到我什麼了?”
“道歉呀,”沈璧瞪圓了眼,抱住手臂輕哼一聲,“難道你不把我當朋友嗎?”
朋友?
裴霽在腦海中咀嚼著這個詞,只覺得喉嚨一陣陣發緊。
這人的話還能信麼?
他低頭看去,那雙眼眸清亮剔透,瞳仁裡盛著些對他的不滿與嗔惱,纖長的睫羽似蝶翼般輕輕顫動,鼻尖與臉頰都浮了層淺淺緋色。
她這是在緊張?
緊張他不把她當朋友?
鬼使神差地,他還是開了口:“我一開始,也沒想說那句話的。”
這也算道歉?
沈璧皺皺鼻子,心道這人也真是夠嘴硬的。
不過這裡實在是太冷了,她和裴霽都只穿了夏日單衣,根本擋不住此地酷寒。寒風颳得她的臉緊繃發硬,幾乎有些生疼,細細一瞧,裴霽耳尖都被凍得通紅,她的臉估計也早紅了。
思及此,她決定不再計較,只是抱緊雙臂道:“好吧好吧,那這件事就過去了,咱們先想想該怎麼出去吧。”
裴霽瞥了眼天色,問:“你是怎麼進來的?我來的時候,幻境已經鑄成了。”
“黃棲巖那傀儡突然發瘋把我把我拉進來的,”沈璧冷得朝手心哈了口氣,“那傀儡裝過黃棲巖的心臟,帶上了黃棲巖死前的執念,它將我們拉來這裡,定是因為這裡有黃棲巖想讓我們知道的人或事。”
“黃棲巖死了?”裴霽皺眉。
他來的時候,只看見卦鋪前聚滿了人,而太子校尉恰好離開,並未瞧見黃棲巖,原來這人已經死了?
沈璧嘆了口氣,道:“他是自盡的——”
說到這,她忽地一頓。
要不要跟裴七說黃棲巖打算將妖丹給晴孃的事?
想了想,沈璧終歸有些猶豫。
倒不是不信任裴七,此人雖討厭這些東西,但若是能救人,他定不會從中作梗。
可想起那校尉兇狠的語氣,她忽地意識到,普通人若擁有了妖丹,無異於成為眾矢之的,難免遭人覬覦搶奪。
即便太子不一定是為黃棲巖的妖丹而來,但她遭遇的兩次刺殺,也早已是血淋淋的教訓。
黃棲巖既覺得對宋家有愧,定然不會想讓晴娘等人後半輩子都活在這樣的陰影之下。
因此,此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思及此,沈璧只道:“他不願妖丹落入他人之手,因此寧願自盡。他死前,只說自己虧欠宋家,卻沒來得及和我說明白細節。因此我猜,這個幻境就是他特意設下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回到三十年前的橫川縣,親眼看到真相。”
裴霽深深瞧她一眼,道:“既如此,那就直接去找現在的宋河好了。”
“等等!”沈璧拉住他,牙齒都在打顫,“我覺得當務之急,還是去找一家現在的成衣店買冬衣。”
再不多穿些,只怕還沒找到宋河,她便要先凍死了。
她邊走邊和裴霽囑咐:“這幻境不同於上回那幽冥幻境,在裡頭用道術雖不受限制,但感受和傷害都是實打實的。”
“我猜,我們定要全須全尾地經歷完黃棲巖想要我們看到的事,才能出去。在這期間,我們絕不能擅自插手改變任何過去之事,只要保住小命,熬過去就好。”
“哦,那如果我非要插手呢?”裴霽悠悠問。
雖明知答案,但他就想逗逗她。
果然,沈璧瞪他一眼:“你想死在這裡直說,不要連累我。”
說話間,兩人已經離開了方才的荒涼之地,漸漸聽到了前頭的人聲。
原來,橫川縣三十年前的市集在這裡。
此地自然不及三十年後的橫川市集繁華,然而,往來行人也不在少數,人們大多步履匆匆地聚往米鋪,面上是長久缺糧早就的淺蠟黃,兩頰雖瘦,但皮肉尚存。看來眼下,還未到大旱最嚴重的時候。
沈璧瞧準那塊掛著“裁衣售帛”布幌的鋪子,拉著裴霽便迫不及待地往裡走。
店裡沒生柴火,全靠門口的厚布簾抵禦寒風,沈璧朝那坐在臺後昏昏欲睡的掌櫃喚了好幾聲,他才睜開迷濛的雙眼,將手自袖筒中抽出。
瞧清二人的穿著打扮後,他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這大冬天的,怎麼有兩個穿著夏衣的人。
莫不是這兩人太久沒吃到東西餓瘋了?
他立刻揮手驅趕:“去去去!別來我這討米,我自家都不夠吃了!”
沈璧忙道:“誤會了,誤會了,我們是來買成衣的——”
買成衣?掌櫃一愣。
如今是什麼年景?滿城都在搶糧,尋常人家連粗麻布都要斟酌再三,竟還有人特意來買成衣?
沈璧無暇再解釋,只快步走向那一排填了棉絮的厚襦裙與披風。她隨意扯了件青色的披風罩在身上,這才覺得渾身發抖的感覺下去了些。
“裴七,你也來挑呀?”沈璧攏攏繫帶,指指一邊的男子披氅,“雖然款式老了些,但料子還挺厚實的。”
沈璧又一連拿了幾件,這才招手向男子呼喚:“這些都要了,總共多少錢?”
見沈璧拿的都是值錢貨,掌櫃早在一旁看得雙眼發直,別說眼下饑年,便是從前年景好時,鋪子裡也從沒有過這樣闊綽的主顧,他立刻抄起算盤,笑問:“兩位是一起算錢嗎?”
沈璧瞥了眼裴霽手中拿著的那件羊皮厚披,又算了算自己身上幾件的價格,自通道:“一起算!”
這麼普通的布料,就算再拿兩件也絕不過三貫。她這次可是帶了五塊碎金子出門,買這些綽綽有餘了。
“好嘞。”
珠子一頓噼啪作響後,掌櫃笑著抬頭:“一共是六貫五百文,不知是誰付呢?”
裴霽剛要掏錢,忽見面前那裹成一個球的少女自己彈射了出去——
她氣勢洶洶地衝到那掌櫃面前,不可置信地搶過算盤。
“你說多少?”她將那算盤看了又看,確認並沒算錯後更加生氣,整個人橫眉豎目,“你個黑了心肝的,不過是羊皮,竟敢當狐皮的價格賣,你不如明著說要搶我錢得了!”
掌櫃的立刻意識到,自己是碰到懂行的了。原以為這兩人打扮不俗,可以好好敲一筆,不曾想這少女竟這麼精明。思及此,他轉了轉眼珠,笑著安撫少女:“那你說給多少?”
裴霽本以為沈璧是想抹個零頭,不曾想,她竟一把將算盤塞回了掌櫃手中,直接將價格砍了半:“兩貫!不能再多了!”
砍價是這麼砍的嗎?
裴霽目瞪口呆。
那掌櫃顯然也被氣得不清,捂著胸口後退兩步,指著沈璧的手一直顫:“我,我把這鋪子直接送你得了!”
裴霽憋回溢位唇角的笑,剛想提醒沈璧不要太過分,忽見面前掌櫃兩眼一翻,直接暈倒在地。
沈璧沒見過這個架勢,當即呆在了原地。
這人是被她氣暈了?
她立刻蹲下身去搖他:“你……你不要嚇我啊,大不了給三貫嘛……”
不想,一陣風正在此時颳起厚重布簾,沈璧鼻尖忽地湧入一股奇異的甜香。
那香氣極淺淡,卻帶了絲令人發悶的甜,甜意之下,竟還隱隱翻湧著枯澀藥味。
沈璧心下一沉,立刻回頭朝裴霽大喊:“好像是迷藥,你快捂住口鼻!”
然而終究晚了一步,裴霽嗅覺不及她靈敏,待反應過來時,已吸了好幾口那甜膩的異香。
不過數息,他腦袋便猛地一沉,眼前景物也開始輕輕晃盪。鋪內的成衣,沈璧的身影都像蒙了一層薄紗,輪廓也變得虛浮。
他四肢泛起痠軟,渾身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悄悄抽走。趁意識還清明,他急忙點住人中,合谷兩xue,阻止毒性進一步散至全身,又咬破指尖,在掌心快速寫下神清符。
然而,眼前仍開始陣陣發花。此招只能阻止毒性蔓延,卻不能解已中之毒,昏蒙之中,他看見那道青色身影朝他飛奔而來,死死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裴七,裴七你醒醒!”
少女焦急的臉龐近在眼前,蹙起的眉,顫動的睫,微張的唇,甚至垂落的碎髮,無一不清。然而,遠處景物卻已盡數模糊,晃作一片重影。
好在聽力仍舊敏銳,裴霽滿頭冷汗涔涔而下,咬牙提醒她:“門外有動靜。”
沈璧撐住他的身子,朝後看去。
不知何時,有白霧自那簾外飄了進來,那霧氣漲得極快,源源不斷從簾外湧來,不消片刻便填滿了整間成衣鋪。白濛濛的濃霧吞沒周遭一切,咫尺之內都辨不清輪廓,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她只能靜下心來,用耳朵分辨聲音的來處。
片刻後,一道幽嘆自迷霧深處傳來,那聲音如迷霧中的水汽,帶了無邊的冷意,令人渾身發緊。
聽到嘆息的瞬間,沈璧便明白了這詭異的白霧是從何而來。
她沉沉開口:“我們這是碰到蜃妖了。”
蜃妖?
裴霽頓悟,怪不得會先有這樣的毒霧飄進來。
沈璧接著解釋:“此妖最擅以水汽製造幻象,尤愛看人在幻象中崩潰絕望的模樣,因此,每每害人,總要先用毒霧將人迷暈。”
按理來說,尋常執念難引此妖,唯心魔極重者,方能令它現身。她和裴霽不過剛進來便被她盯上,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有人在裴七之後緊跟著進了幻境,且此人十分了解裴七的過往,這才喚醒了此妖。
裴霽咬著牙問:“你有辦法嗎?”
嘆息聲愈發靠近,如訴如泣,他已在盡全力抵擋,掌中神清符也在隱隱發燙,然而,身中蜃妖之毒,他腦中還是不可避免地回憶起那些最隱秘,最不堪回首的過往。
“阿孃……”
眼見裴霽雙眼漸漸開始失焦,口中不斷逸出痛苦呼喚,沈璧暗道不好。
這妖怪是想讓他生生困死在往昔舊事中。
她回首望向這白茫茫一片,蜃妖藏身其中,只不斷髮出蠱惑人心的嘆息聲,不肯露出絲毫蹤跡。
“好卑劣的手段。”
她恨聲說罷,將裴霽輕輕倚在一旁的木櫃上,而後攥拳起身。
聽到這話,白霧中傳來一道咯咯輕笑:“幾百年了,還從沒人敢在我面前這樣說話。”
話落,白霧如水般開始流轉,層層疊疊向上堆湧,頃刻便化作翻湧巨浪,轟然朝著沈璧襲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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