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出口, 沈璧便後悔了。
面前之人一張臉血色驟褪，如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瞳仁收縮，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璧想要解釋, 但話一出口, 卻是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的蒼白。
她剛剛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她就是想要惡狠狠地回擊他, 想要刺傷他。
沈璧從沒見過他這般模樣。不知何故, 她心底忽地沒由來的慌亂, 慌不擇言下，她哽咽著朝他大吼：“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先越界了！是，我剛剛不該那麼說，可那都是你逼我的！”
“哈……” 他並不回應, 只是自嘲一笑, 目中滿是諷刺, 一字一頓重複著她剛剛說的那兩個字，“朋友。”
沈璧不知, 他到底是在嘲諷她，亦或是嘲諷他自己。她看不懂那眼神，那眼神中似乎有失望，有難過，但更多的, 卻是一些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話音落罷，他深深望了她一眼, 旋即抬步，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看著那道背影一步也沒有回頭，沈璧想要追上去說聲對不起, 但雙腳卻如墜了鉛，一步也動不了。
她心口澀然，下意識想要抬手扶住什麼，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半分力氣，於是，她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淚水一點點漫過眼睫，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沈道長？”
不知過了多久，晴娘遲疑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沈璧這才擦擦眼角，回身強撐出一個笑：“怎麼了？”
晴娘一手撫著肚子，另一手輕輕為她拭去頰邊的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黃道長還真是料事如神，他說，今日來找我的兩位道長定會為了我的事憂心，又或許還會有分歧。因此，他叫我轉告你，今日務必去卦鋪尋他一趟。”
說到這，她愧疚地嘆息一聲：“因我之事，害得二位道長起了爭執，晴娘心中實在愧疚。方才二位所言，我都聽在了耳中。沈道長，你與裴道長皆是一片好意，還望二位莫要因我傷了彼此和氣。”
沈璧苦笑一聲：“姜夫人，這怎麼能怪你呢？你的事不過是個由頭，我和他本就立場相左，再如何默契地忽略不提，也總有戳破窗戶紙的那天。”
晴娘默默不言。
她方才在後頭瞧得一清二楚，這二人分明彼此掛懷，不過是少年意氣上頭，這才一時口不擇言傷了對方。
尤其那位裴公子，雖然面上強撐著，但眼底的傷心痛楚可是藏也藏不住。這份心緒，哪裡只是對友人失望那麼簡單？偏偏沈娘子懵懂不知，渾然沒看出對方深藏的情意。
看著這兩人心底分明都焦灼不已，可就是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半點不知該如何緩和關係，晴娘暗下決心，定要推這二人一把，若能促成此事，也算是還二人恩情。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情絲暗生，偏偏還口是心非，一個卻心性單純，懵懵懂懂，想要說開此事又有何難？只需將他們二人引到一處，坦誠相對，屆時，縱算有天大的隔閡，也自會消散。
——
沈璧揣著滿腔疑問到了卦鋪，卻見木門緊緊閉著。
集市人來人往，一如往日熱鬧，黃棲巖的卦鋪前卻空無一人。
她猶疑著上前掀開竹簾，剛想敲門，木門便從裡被打了開來。
黃棲巖蒼白的臉出現在門後。
他一身紅衣，長髮披散未束，往日笑眯成一條縫的眼如今滿是警惕。
“黃道——”
沈璧剛開了個口，便被黃棲巖低聲打斷。
“別說話，先進來！”
他極快地抬眼瞥向沈璧身後，確認沒有人後，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便往裡拉。
身後門被黃棲巖“啪”地一聲重重合上，沈璧被嚇了一跳：“究竟出什麼事了？”
黃棲巖沒理她，只飛快轉身朝內室走：“來不及解釋了，你快跟我來。”
沈璧這才發現，他整個人步履虛浮，落腳又輕又飄，好幾次差點被桌椅絆倒。
她膽戰心驚地跟上他，繞過屏風後，整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空氣中瀰漫著極重的血腥味，整間屋子的地上都鋪滿了開啟的醫書。屋子正中，上回她見過的那迎客傀儡正以一個極詭異的姿勢背靠著桌腳。
定睛看去，它的腦袋微微垂下，琉璃做的眼珠一動不動，唯有那個由硃砂繪製的笑容仍然鮮豔。
而它身上那件原本乾淨整潔的短褐，如今卻滿是鮮血。往上看去，那鮮血的來源……竟是它胸口一個巨大無比的洞。
不知是誰將它心口的桐木掏了出來，如今填充那處的，赫然是一顆剛被剖出，仍在輕顫的人心。
沈璧瞳孔驟然緊縮，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就在這時，黃棲巖轉過身，扯出一個慘白的笑。
沈璧這才發現，他心口那片紅衣的顏色比其他地方都要深。
她不可置信地顫聲問：“你，你竟然把自己的心挖了出來？”
怪不得他看起來這麼虛弱，怪不得他一直在說所剩時間不多。
黃棲巖點點頭，疲累地閉上眼：“我沒有其他辦法了，他們就要來了。”
“他們？他們是誰？”
黃棲巖剛想回答，便有鮮血自唇角流下。他整個身子晃了晃，突然整個人跪倒在地。
沈璧急忙上前扶住他，卻被他狠狠推開。
“不要管我了！”黃棲巖嚥下口中鮮血，指向傀儡，話語中滿是哀慼，“那些來殺我的人，他們就是為了我的妖丹而來。我知道，你腰間的法器可儲妖丹，這才讓晴娘叫你來找我。我是撐不到為晴娘施展借命術了，你便將我的妖丹帶走，帶去給晴娘，只要讓她吃下妖丹，她的孩子就可以保住。”
那顆心？
沈璧猛地抬頭，妖丹在那顆心裡？
“怎麼會？”沈璧瞪大了眼，“你是人，你吃了妖丹之後，妖丹早已融入你的血肉中，如何還能再被單獨剖出？”
“我以前，也與你的想法一樣，”黃棲巖虛弱地斜倚上椅子，唇色越發慘淡，“但這些年來，我翻遍古籍，卻發現，事實與世人所想有著極大出入。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人身氣血皆匯聚於此。妖丹被人吞後，並非直接融入人的血肉，而是始終蟄伏於人的心口之中。妖丹在心口散發靈氣，靈氣又順心脈流遍全身，這才叫人漸漸帶上大妖特質。是以，剖開心臟，便可單獨取出妖丹。”
“因為靈狐，我的預言從未出錯。從很早開始，我便預料到了自己會死，即便預言不能告訴我準確的死因，但這麼多年來，見了這麼多人和事，我也早已猜了出來。妖丹對於世人來說，是不可抗拒的誘惑。人的貪念永遠不會滿足，有了錢，便想要權，有了權，便想要愛，有了愛，還會想要長生，如果實在不能長生，也要用盡一切辦法嘗試一切可能。”
說到這，黃棲巖自嘲一笑，唇角再度流下鮮血。
“可笑的是，妖會願意為了救人而放棄性命，人卻要因為貪念而自相殘殺。我本該死於三十年前那場大旱，卻因為一隻靈狐的惻隱之心而偷來了三十年光陰。它本可以選擇其他任何人，卻偏偏救了我，因此，我絕不能讓妖丹流至那樣貪婪的人手中。沈道長，你與我並無二致，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想，你應是最懂我的感受的，因此，我請求你，幫我將妖丹送至宋府，保住晴孃的孩子。那是我三十年前欠他們的，如今，便連同我的性命一併還清吧。”
什麼叫並無二致？
是說她和他的身世，還是別的什麼？
往日種種猜測與線索在一瞬間連在一塊，那層模糊的面紗似乎就要被揭開。
巨大的惶恐席捲而來，她迷茫又害怕地緊攥住黃棲巖的袖子。
“不，不，黃道長，你說清楚來，我不懂，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黃棲巖先是一愣，而後又枯寂一笑。
“原來，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讓昏蒙的神志重回清明，奈何，眼底好似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霧氣，他渾身都開始發冷，發顫，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個赤地千里，朔風無雪的冬天。
他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喉嚨也開始發緊滯澀，於是只能拼盡最後的力氣告訴她：“你……你也吞了妖丹，你不知道嗎？我第一眼見你，便知道，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但你吞的妖丹，比我的還要厲害，甚至厲害得多。”黃棲巖的聲音已經低得近乎聽不見，“我從未見過這樣厲害的……妖丹。”
“所以，你未來的路，只會比我……更難走，但我相信，你會……你會挺過去的……”
到最後，那幾個字已是零碎的呢喃與氣音。
終於，黃棲巖長長的睫毛再也沒動。
沈璧呆坐在原地，顫抖著朝他垂在身側的手探去。
一炷香前尚在微顫的手，如今卻已化作一片寒冰，僵硬冰涼，再無半分活人氣息。
明明是六月正午，屋子裡卻開始颳起一陣又一陣的寒風，沈璧捂住雙臂，不可置信地望望窗外烈陽，又望望屋內被寒風捲得書頁紛飛的醫書。
外頭分明還是盛夏，屋裡頭的溫熱卻不知何時蕩然無存，刺骨冷風拂過周身，沈璧忽地有些頓悟。
他的命數本該了結於這樣一個乾冷的冬日。於是今日他魂歸幽冥，那陣本該為他送行的寒風也再度出現。
她還在出神想著黃棲巖方才的話，忽聽鋪外有兵甲碰撞之聲靠近。
靴聲沓沓，步履沉雜，那顯然是一群訓練有素計程車兵。
沈璧心底一沉，立刻伸手去抓傀儡胸腔中的心臟。
沒等她碰到那顆溫熱的心，鋪外又傳來一道她十分熟悉的，諂媚至極的聲音：
“瞿校尉，這便是那妖道的鋪子，眼下，那妖道定然在裡面躲著——”
是之前在集市見過的那個三角眼男人！
她心頭一凜，立刻施術將心臟連通妖丹一起收回小壺天中。剛想順著窗戶爬出去，卻聽士兵的靴聲在窗外巷內同時響起。
沈璧只得縮回屋內，正心急如焚，又聽一道狠戾男聲在門外響起：“黃棲巖！你借妖術蠱惑民心，罪證確鑿，今奉太子令，即刻將你拘拿，押解回京勘問，還不速速開門？！”
他的聲音高高在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呼喝氣勢，想來便是方才男人口中的瞿校尉。
沈璧心底一沉。
原來太子派人來橫川縣，是為了黃棲巖。
還沒等她思考出個所以然，門外那男聲已冷冷下令：“撞門！太子有令，定要生擒這妖道！”
情急之下，沈璧只得開啟木櫃，整個人蜷縮排去。
很快，屏風碎裂的咔嚓聲便在內室外響起，沉靴踏地的悶響越發靠近，沈璧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地，原本雜亂的腳步聲整整齊齊地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乾嘔之聲。
看來，他們已經看到黃棲巖的屍體了。
那名瞿校尉卻絲毫不受影響，聲音一如既往的狠戾：“果真是妖道！外頭赤日炎炎，裡面卻如寒冬臘月！以為自戕就能躲過刑罰麼，給我把他的屍體帶回長安！”
很快，便有衣袍窸窣聲響起，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後，沈璧察覺，屋內腳步聲一下小了很多。
想來，黃棲巖的屍體己被搬出了內室。
然而，那腳步聲最沉的校尉卻遲遲沒有離去，他似乎在屋內來回踱步，時不時還撿起地上的醫書翻看。
耐心等著書頁翻動的嘩啦聲結束，待那校尉的腳步聲已遠得聽不見，沈璧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櫃門。
屋內一片狼籍。黃棲巖原先伏倒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血跡，地上的醫書也被盡數帶走，只剩那個桐木傀儡，彷彿被誰一腳踹了開來，孤零零地躺倒在角落。
沈璧輕嘆一聲，剛要離開，忽地察覺身後傳來木軸輾轉的咯吱輕響——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只見那原本失去生機的傀儡忽地開始有了動作。它的關節逐一運轉，黑漆漆的眼珠也在眼洞中飛速滾動，到最後，竟整個身子緩緩從地上立起，重新恢復了行動。
此景太過詭異，沈璧一步也不敢動，只看著它僵硬而緩慢地伸手指向胸口，又抬起手臂，指向自己的小壺天。
下一瞬，一道白光驀地從它胸口那血淋淋的大洞中射出，刺得沈璧睜不開眼。
她慌忙抬臂擋在眼前，可週遭一切不知怎的都開始震動起來，牆壁，桌椅，甚至空中懸著的木傀儡都開始扭曲流轉，彷彿整個天地都在旋轉變形。
刺骨寒風再次開始呼嘯。一股沉猛的吸力自傀儡方向席捲而來，那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扣住她的四肢，叫她根本無法掙扎，只得身不由己地朝著傀儡飄去。
恍惚間，她竟聽見裴七在喊自己。
怪了，這人怎麼會在這？他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麼？
沈璧想要回頭去看，可那股吸力強橫至極，叫她的身軀全然不受自己掌控。耳邊傳來冷風綿長的嗚咽，她被凍得瑟瑟發抖，只能閉上雙目，抱緊雙臂，任由自己被捲入那片未知之境。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捉妖搭子他自我攻略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8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