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環顧一圈。
入目所見皆是卦鋪中東倒西歪的桌椅, 可腦中填滿的,仍是方才蘇源痛苦而絕望的臉。
兩幅畫面在腦中來回衝撞,叫沈璧恍惚得厲害。
那究竟是幻境,還是現實?
她晃晃腦袋, 努力想理清思路, 忽聽背後傳來一道短刃出鞘的錚鳴輕響。
沈璧渾身一緊, 忽地意識到了什麼。
幻境既已崩塌, 跟著他們潛入幻境的那人, 定也隨著他們一起出來了。
思及此,她立刻繃起神經,剛頭皮發麻地喚了聲“裴七”,便聽照影的清越劍鳴在屋內響起。
“在呢。”
悠悠答聲落罷,身側人立刻風一般縱身而出, 隨後, 便是長劍入肉的噗嗤聲, □□倒地的悶響聲。
待身後再無動靜,沈璧這才舒了口氣, 轉身檢視。
被裴霽一劍制服的黑衣人與之前上清觀刺殺她的那人一樣,臉被刮花,身上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印記。
沈璧特意看了眼這黑衣人的劍,卻見上方已經沒了血紅紋路,不由心下一驚。
這是不是說明, 此人背後之人已經確定,她不是妖, 而是吞了妖丹?
思及此,她立刻攥起黑衣人的衣領,厲聲逼問:“你們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螟蛉和白水妖是不是也是他搞的鬼?”
裴七這劍特意沒有刺中要害, 給他留了口氣。
然而,面對沈璧的質問,他只自唇邊溢位一聲虛弱的蔑笑,隨後,便緊緊簇起眉峰。
沈璧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然而,還沒來得及阻止,便聽一聲悶響自他齒間傳來,隨後,手下之人身一顫,頭一歪,便再沒了動靜。
瞧著他嘴邊蜿蜒而下的猩紅血跡,沈璧立刻甩開他的衣領,震驚地後退兩步。
竟咬舌自盡嗎……
沈璧喃喃道:“我真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擁有那麼多忠誠的僕人。”
寧願用那麼痛苦的死法去死,也不願意出賣主人。
裴霽瞧眼地上的屍體,收劍入鞘:“要麼用錢買人心,要麼用權壓人心,你現在努努力,說不定有生之年有這個希望。”
“說得像誰稀罕一樣,”沈璧輕哼一聲,“我要那麼多人心做什麼——”
話至一半,她忽地面色一變。
糟了,人心。
他們在幻境中耽擱了這許多日子,自然也無法給晴娘送去黃棲巖的心,不知晴娘現在是否安好?
她急忙跑出鋪子,卻見屋外豔陽高照,與她抵達黃棲巖卦鋪時的天氣別無二致。
卦鋪周圍聚了三三兩兩的人,正激烈地討論著那位面色兇狠的太子校尉,壓根沒注意到從鋪中走出的她與裴霽。
“時間居然停滯了?”沈璧恍然大悟,“黃棲巖還真是貼心。”
裴霽回頭瞧了眼那將他們吸入幻境的傀儡。如今,它已徹底失去了生機,心口的血跡凝成紅痕,眼窩處的琉璃也掉落在地,只剩兩個空空的眼洞,綴於詭異的笑靨之上。
裴霽輕嗤一聲:“他的確是用心良苦。”
沈璧同他緩緩走在市集中,明明是六月的豔陽天,烈日當空,街巷人聲鼎沸,可腦中有關幻境的一切記憶總還是揮之不去,叫她心有慼慼。
“也不知道蘇源現在怎麼樣了。”想起那個笑容燦爛的少年,她嘆息一聲,“被奪走所有記憶,活得渾渾噩噩,不通人事,也不知道會不會被誰欺負。”
裴霽答她:“或許會碰到好心人,或許會一直渾渾噩噩地在世間遊蕩,誰能說得準呢。”
沈璧還想說什麼,忽地瞥見路邊一家賣竹蓆的鋪子。
鋪子不大,卻整潔乾淨,門口整整齊齊摞著半人高的青亮竹蓆,上面的竹紋鮮潤清涼,還散發著剛被太陽曬過的草木氣息。
她想到什麼,立刻頓住腳步。
上回好像答應過裴七要給他買竹蓆來著?
思及此,她指著鋪子,拉拉身邊之人:“裴七,你看看這有沒有你喜歡的?上回我來買過,還不錯。”
裴霽順著她的手指瞧去,原來是一家竹器店。
是了,這人之前放大話說要給自己買犀角簟來著。
裴霽剛要抬步往裡邁,忽地想到什麼,又收回了步子。
若換做從前,他定毫不猶豫地便進去了。但現在過了幻境這一遭,他已知她將自己看得十分重要。既如此,她殷勤的目的便顯得十分可疑——
說不準此人是想用這種方法收買他,叫他也將她看作同等的重要?
思及此,裴霽嘖了聲。
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會將誰看得十分重要的人,這人若打了這樣的主意,他該讓她知難而退才是。
於是,他停在鋪外,不緊不慢地揚揚下巴:“不是說犀角簟麼?犀在哪?角在哪?”
聽到意料之中的提問,沈璧輕哼一聲。
就知道這人會這麼頂她。
上回她不過隨口客套一句抓魚,便被他拿住了話柄,這回她既親口承諾了犀角簟,想也知道,不讓自己大出血,他不會輕易放過。
若她露出半點不想買的尷尬神情,定會大大滿足此人想讓她吃癟的捉弄心理。
她才不會叫他的計劃得逞。
這次,她便要他好好瞧瞧,什麼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要買犀角簟,那便買犀角簟,他休想再拿住話柄奚落自己。
於是,沈璧只輕哼一聲,不緊不慢答:“你跟我來就是。”
裴霽見她徑直朝掌櫃的走去,隨即神神秘秘地抬頭問:“掌櫃的,今日有好貨嗎?”
……
還好貨。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交易軍火。
店主人是個中年女人,不知何故竟也配合她點了點頭,滿臉神秘道:“有的沈娘子,專為你留的好貨。”
瞧這老闆也有些神神叨叨的模樣,裴霽皺眉退後兩步,確認門口木牌上寫的的確是方方正正的“席”字,這才又走了回來。
這是竹器店沒錯啊。
他不動聲色伸了隻手按向照影,這才跟著沈璧和這婦人一道進了內室。
原以為會碰到什麼極可怕的情形,沒曾想,裡面的確是各色名貴席簟,錦墊上平鋪著十數床犀角簟,青皮簟,其中甚至還有些白石竹簟與交趾藤簟。
她竟真打算用這種方法?
裴霽半信半疑,隨手翻了件手感最為涼潤的犀角簟:“就這個吧。”
他一眼便認出,這是裡面最貴的一席。
以這人的愛財程度,定能叫她知難而退了吧?
不曾想,沈璧竟絲毫沒有猶豫,一口便答應了下來。
裴霽傻眼一瞬,見她就要拿起席子,立馬將她阻住:“等等!”
沈璧皺眉望他。
這人又犯什麼病呢?
瞧裴霽一副眉頭緊鎖的模樣,沈璧腦袋一轉,忽地反應過來。
哦,她知道了。
定是這人一身金貴嬌氣的毛病又犯了,嫌棄這犀角簟不夠好呢。
真是祖宗。
既如此,她就給他買席最好的,這樣他總沒話說了吧?
於是,她在心裡翻個白眼,叉腰對老闆道:“你們這最好的席子是哪一床,我要了。”
聽到她的話,裴霽震然抬頭。
什麼?她竟鐵了心要給自己花錢?
她竟打定了主意要迎難而上?
她......竟這麼執著?
直到沈璧已經和老闆交涉完,兩人踏上了回宋府的路,裴霽仍處在震驚之中。
沈璧見身邊之人自竹器店出來後便一直沉默,還時不時打量眼自己,不由十分奇怪。
莫非是她做得太完美,他正鬱結於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挑她的理?
一想到這,沈璧立刻得意地揚起了眉,故意拿方才的事反覆逗他。
“怎麼樣,裴七,我很守諾吧?那席子夠好吧?”
一邊說,沈璧一邊在心裡樂開了花。
瞧瞧這人奇怪的臉色,他肯定心裡氣得要死,正想著該怎麼譏諷回來呢。
不料,裴霽竟不搭理她的挑釁,只淡淡嗯了聲,眼神也瞥過去不瞧她,不知在想些什麼。
怪了。
按往常,他定有十句八句等著回敬她呢,怎麼這回竟不和她吵了?
沈璧瞥這人一眼,又瞥一眼,始終沒瞧出個所以然。
詭異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二人入了宋府。沈璧剛一進府,便見到了守在門口的晴娘。
她滿面焦灼地握著手中帕子,待見二人全須全尾地出現在視線中,這才拍拍胸口,長長舒了口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晴娘抹抹眼角,快步上前:“我聽聞黃道長死了,他鋪子前來了好多衙役,據說,還有太子的人!我真怕你們在那遭遇什麼不測——”
沈璧急忙扶住她的手,安慰道:“沒事的,夫人,我們兩個都很好。”
晴娘瞥瞥兩人的行頭,的確,雖然頭髮亂了些,衣服皺了些,但精神頭都還不錯——
等等,裴道長為何面色不佳?
晴娘滿心疑惑,轉頭去瞧沈璧,卻見她一雙眼澄澈明亮,彷彿渾然未覺,心裡立刻有些打鼓。
莫非是自己好心辦壞事了?不應該啊?
她正在腦中想著各種可能,忽聽沈璧喚自己:“夫人,我有幾件事想問問姜公子。”
想了想,沈璧又補充道:“黃道長雖去世,但他卻在死前將換命術的法子教給了我,只要確認幾個問題,我便可以施術了。”
一聽黃棲巖,晴娘方才平靜的情緒又有些波動,一雙眼也跟著溼潤:“黃道長行善積德,理應有好報,怎會……”
沈璧嘆口氣,向她解釋:“黃道長是預料到了自己會死,因此才拜託夫人叫我去找他。想來,他死前最後的心願便是完成對你們的承諾,若你和腹中胎兒平安,他也能了無遺憾了。”
聽罷,晴娘淚如雨墜,待情緒平復後,這才對沈璧道:“方才我實在擔心,便叫誠郎去找你們,應當是不巧正好錯過,兩位道長不如先用了飯,我再喚人去叫他。”
沈璧自然沒有意見。回頭一瞧,裴霽竟還是方才那副眉頭緊鎖的模樣。
沈璧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自己跟著侍女往前走。
晴娘則故意慢了一步,走在裴霽身側。
打量了眼他的臉色後,她開口問:“裴道長這是有心事?”
裴霽回過神,瞥她一眼:“夫人何以這麼問?”
只這一句,晴娘就摸清了他的路數。
如此充滿防備,絕不會老實說自己的想法。
於是她笑了笑,一改之前想說的話,反道:“實不相瞞,我正好有件事想要請教裴道長。”
裴霽面色淡淡:“夫人但說無妨。”
“其實是關於沈道長的事。”晴娘撫著肚子,不緊不慢說出這句,而後立刻一眼不錯地盯緊裴霽的神色。
果然,這人呼吸立刻急促了兩分,下頜也微不可見地繃緊。
“什麼事?”
聲線彷彿還與方才一樣平靜無波,尾調卻微微發顫。
這下,晴娘心裡立時十拿九穩。
於是,她悠悠開口:“是這樣。今日上午,蘇州韋氏那位小公子來我們鋪子裡訂貨,竟正好瞧見了沈道長。見沈道長進了我府中,便來向我打聽沈道長是否婚配。我瞧著,他似乎對沈道長有些傾心。只是,我不確定沈道長是否有相看的意思,怕直接轉達會冒犯沈道長,這才想先問問。想來,裴道長與沈道長交情頗深,定十分了解沈道長了?”
如晴天一個霹靂砸下,裴霽猛地頓住腳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有人求娶沈璧?”
“啊呀,話可不能這麼說,”晴娘裝作驚訝,“裴道長,若沈道長無心婚配,我壓根都不會叫她知曉此事——”
“她不會想婚配的。”裴霽立馬打斷她的話,“她瞧不上那韋氏的小公子。”
什麼蘇州韋氏,聽都沒聽過的世家,也配說求娶?
再說了,她現在心裡正忙著叫他看重她,哪來的時間給什麼韋氏蘇氏的。
晴娘立刻笑出了聲:“裴道長怎的如此篤定呢?那韋氏可是世代給宮中供繚綾的人家,織坊百座,江南最金貴的綾羅都先經他家之手,家底殷實不必多說。更何況,我見那小公子眉眼清潤,生的玉樹臨風,待人接物皆是一派和氣,與沈道長的脾性定能合得來。說不準,沈道長會對這樣的少年有興趣呢。”
瞧著少年方才平穩的步子漸漸亂了調,晴娘盈盈一笑,慢悠悠丟擲最後一句:“看來,裴道長也不甚清楚,說明此事還需慎重呀。”
“不若這樣,一會兒我旁敲側擊問問沈道長,看她究竟屬意怎樣的男子。裴道長,你覺得如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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