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隨著侍女一路進了二進門, 一踏入門中,便覺涼意驟生,暑氣頓消。她好奇抬頭,原來此處栽了兩棵高大的梧桐樹, 梧桐枝葉繁茂, 正好將傍晚的太陽擋得嚴嚴實實。
不僅如此, 順著抄手遊廊往花廳走, 隔幾步便可見到擺在廊下的青釉冰盆。空氣中隱隱浮著梔子甜香, 風一吹,那點甜香便混著冰盆的涼氣一齊朝沈璧漫來。
她大為驚訝:“你們每日都這樣擺冰盆麼?”
暑天的冰實在金貴,即便眼下上清觀日子好起來了,也只會在晚上睡覺時才用冰。
侍女笑著點頭:“是夫人體恤我們。夫人說,暑天酷熱, 我們日日在屋內外忙前忙後, 若沒有冰盆, 定要暈過去了。”
沈璧瞭然點頭。又過一道門,便到了宋家專用於待客的花廳。此廳四面不設牆, 只用細葦簾擋著日頭,由一扇牡丹屏風將花廳一分為二。
她被引至屏風右邊坐下,立刻便有侍女奉上冰鎮過的梅子。她剛吃兩口,又不斷有侍女魚貫而入,依次擺上鱸魚膾, 蔥醋雞等等熱菜。
見侍女下一步就要盛飯,沈璧急忙叫住了她, 耐心等著晴娘和裴七。
不多時,晴孃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
“沈道長怎的沒有用飯?”晴娘倚著侍女的手走了進來,訝然在沈璧身側坐下, “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沈璧擺擺手:“哪裡,看著就很美味,不過想等夫人一道用膳。”
見晴娘身後沒人,她又朝花廳外探了探頭:“誒?裴七去哪了?”
晴娘笑眯了眼:“裴道長說自己沒胃口,我便叫人帶他回客房休息了,沈道長不要與我客氣,快些趁熱吃才好。”
說罷,她朝周遭侍女使了個眼色。眾人依次退下,一下,花廳中便只剩她和沈璧二人。
晴娘瞧瞧沈璧的臉色,邊為她夾了一筷子鱸魚,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嘆了口氣。
察覺她情緒不高,沈璧下意識關心:“夫人這是怎麼了?有什麼煩心事麼?”
晴娘笑笑:“也不是什麼很大的事,只是,的確有些讓人憂心。”
憂心?這對孩子可不太好啊。
沈璧想了想,道:“夫人不如同我說說,權當排解一番了。”
晴娘就等這句,聽罷立刻啟了話匣子:“是這樣,我孃家有位表妹,今年十七了,本該是談婚論嫁的年紀,不知怎的,不是嫌商賈子弟太俗,就是嫌文弱書生太弱,橫豎挑不出個合心意的,給我嬸孃愁得三天兩頭給我寫信,問我該怎麼辦才好。我想,沈道長與我表妹年紀相仿,或許你們同齡人間更瞭解彼此的想法,不知沈道長可否幫我分析分析?”
沈璧聽罷愣了愣。
竟是這樣的事?那她還真是沒什麼經驗。
她冥思苦想了一番,這才道:“你們有問過她喜歡什麼樣的男子麼?說不準是相看的那些男子她都不喜歡呢。”
晴娘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不知,怎樣的男子更招年輕小娘子們喜歡呢。”
“這個嘛……”沈璧嚼嚼口中的菜,剛想回答,忽聽屏風後頭傳來一道悶響,彷彿有誰不小心將杯子碰倒在了桌面。
這屏風後頭是有人?
沈璧立刻轉頭去望,奈何,屏風上的牡丹描金繡層層疊疊,一絲光線都透不穿,半點都瞧不清後頭的情形。
“怎麼了沈道長?”晴娘面色疑惑地眨眨眼。
晴娘沒聽見?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沈璧只好撓撓頭轉回身。
奈何,這一打岔,她便忘了自己方才講到了哪。
好在有晴娘提醒:“沈道長正說自己喜歡怎樣的少年呢。”
嗯?她剛剛是在說這個嗎?
沈璧凝眸想了想,哦,好像確實是在說喜歡什麼什麼的。
於是,她撐著下巴開始捋思路:“我喜歡什麼樣的……”
那還用想,肯定要有錢的啊!
但直接在晴娘面前這麼說是不是不太好?顯得她這個人很貪財似的。畢竟晴娘待下人都如此寬厚,這樣直說,萬一造成什麼誤會就不好了。
沈璧想了想,忽地雙眼一亮。
直接說愛錢不好,那她混在其他特徵裡說不就好了?橫豎晴娘只是想借她之口瞭解現在的小娘子喜歡什麼樣的男子,她先舉幾個大家都喜歡的特徵,再說有錢不就行了。
於是,沈璧清清嗓子,放下筷子,緩緩道:“英俊,多金,最好還要才高八斗……當然,如果足夠多金,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計。”
聽到這話,屏風後的裴霽立刻渾身一緊。
什麼?
最重要的竟是多金?
可惜,她現在還當自己是裴七。
那韋府雖不算什麼貧窮門戶,但財力至多也就和東明觀比一比,在英國公府面前,那可是排都排不上號。
想到這,裴霽忽地皺緊了眉——
不對,他在可惜些什麼?他為什麼會想到自己?
還沒等他弄懂心底的怪異之處,前頭晴娘又開了口:“意思是,只要多金便可以了嗎?”
少女立刻否定:“那當然不是了。”
裴霽鬆口氣,又聽她答:“不管怎麼說,臉至少得看的下去呀,若對著張醜臉一輩子,那怎麼受得了,還不如一輩子不嫁呢。說不準,那位表妹也是這麼想的,畢竟,這實在是人之常情。”
“那要多好看才算看得下去呢?”晴娘聲音柔和,“似裴道長那般好看,夠麼?”
裴霽呼吸立刻急促了兩分。
這回,少女答得很快:“那水準拉得有點太高了,要照這個標準,大家都沒法成親了。”
水準太高了?
裴霽猛地抬頭。
原來,她一直覺得自己長得很英俊?
所以,她心悅俊俏又多金的男子,這話的意思便是——
腦中結論迸出的瞬間,裴霽忽地有些喉結髮緊。
此地分明四面透風,渾身涼爽,可他的後頸卻莫名漫上了一層熱意,手掌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腦中一遍一遍過著少女的話。
她的嗓音輕快而明亮,語調還微微有些上揚。
單聽聲音,他都能想象出她那雙清透帶笑的眼,她微微張開的唇瓣,和隨她說話時兩髻垂下的,微微晃動的長辮。
她說:“我心悅英俊的男子。”
她還說:“我心悅多金的男子。”
所以,她才會送自己承露囊。
所以,她才會總和他待在一塊。
所以,她才會那樣奮不顧身地救他。
原來,她之所以將他看得那麼重要,就是因為心悅於他?
一霎那,裴霽心如擂鼓。
是啊,他早該想到了,她那麼怕死的人,那麼摳門的人,怎麼會那麼拼命地救人,怎麼會那麼大方地出錢?
所以,他就是她的心上人?
那她為何不直說?
是覺得直說掉面子?
裴霽被新得的這些訊息震得僵在原地,連晴娘什麼時候進來了都沒發覺。
瞧著少年僵直的脊背,晴娘不由嘆了口氣。
她知道,此事對這樣驕傲的人來說,實在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可她有什麼辦法呢?方才,她數度在沈道長面前提起他,沈道長卻連呼吸都一分不亂,顯然是鐵了心的無意於他。
她緩緩走到裴霽跟前,正思考著要怎麼安慰他,便見少年耳尖通紅,唇角帶著壓也壓不住的明亮笑意,不知在想些什麼——
但不管怎樣,絕不是受了打擊的樣子。
晴娘滿心疑惑,試探開口:“裴道長?你還好嗎?”
裴霽微微回過神,見是晴娘,他咳了兩聲斂住笑意,這才答:“我很好。”
“方才和沈道長的對話,裴道長都聽見了?”晴娘再度小心開口。
裴霽面色淡淡,語調卻十分輕快:“自然,多謝夫人在中間牽線,也算解了我一樁疑惑。”
牽線?
晴娘傻眼了。
她牽什麼線了?她不是幫倒忙了麼?
她還未說話,又見裴霽肅了神色:“不過,此事我還要慎重考慮一番,還請夫人暫時保密。”
他要考慮?
他要考慮什麼?
關他什麼事啊?
晴娘皺著眉,開始上下打量裴霽。結合方才他的神色,反應,她腦中忽地閃過一個猜測。
該不會,這小公子以為沈道長喜歡他吧?
這個想法單單過腦,晴娘便已覺得足夠雷人。
不不不,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解讀出這樣的結論啊!
可瞥眼裴霽那噙笑的唇角,她忽地有些懷疑,或許此人確實有點不太正常。
為了驗證,她只好旁敲側擊地開口:“自然,沈道長心悅誰,這是沈道長的私隱,我自然不會和任何人開口。”
說這話時,她特意在“心悅誰”那段放慢了語速,悄悄抬眼觀察,果見裴霽眉梢微微揚起,喉頭也不自覺動了動。
糟了,這人是真的不太正常啊!
意識到此事,晴娘立刻後退兩步,笑道:“時候也不早了,估計誠郎也要回了,沈道長已去了前廳,裴道長,咱們現在也過去吧?”
這麼多年經營鋪子的經驗告訴她,面對不正常的人,最好的辦法不是解釋,而是趕緊遠離。
裴霽沒發覺她的異常,只點點頭撩袍起身,隨後大跨步往前院而去。
——
裴霽進門時,沈璧正要與姜誠說起宋河的事。
她餘光瞥見裴霽,剛想朝他點頭示意,便見這人迅速將目光轉向了另一處。
沈璧莫名其妙地收回眼,回到方才的話題:“之前姜公子和夫人曾問我,屢屢保不住胎是否是因為祖上業力深重。這次,黃道長去世前,特意向我轉達了此事,我想,他大約也是想叫姜公子你知情,這才將當年的往事一一說與我聽。”
沈璧略去了黃棲巖在其中的作用,只用一股“奇特力量”替代。她向姜誠交代了宋河“盜糧”的前因後果,宋河的去向,宋河再也沒有回來的原因,以及蘇家一門的結局。
聽罷,晴娘忍不住開始抹眼淚,姜誠愣坐了許久,也悄悄背過身擦了擦眼角。
“小時候我不懂事,總追著阿孃問,隔壁鄰居的房子為什麼是空的?每每我這麼問,阿孃都會特別難受,”姜誠哽咽開口,“我一直不知道原因,直到今日你告訴我真相。”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一直以為,阿爺拋棄了我和阿孃。從小到大,阿孃從未向我提過任何有關阿爺的事,這些年來,看著阿孃起早貪黑地經營綢緞莊,我心裡其實很恨阿爺,因此,無論是誰提到阿爺的名字,我都會立刻暴跳如雷。我從沒想過,阿爺竟早已慘死他鄉。”
沈璧嘆了口氣:“這事是兩家人的悲劇,過去的事便讓他過去吧。”
姜誠恍惚點頭:“也不知道蘇大哥是否還活著。若他現在還活著,恐怕也已年過四十了。”
見他傷心,晴娘也跟著嘆氣,於是伸手覆住丈夫的手,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屋裡氛圍一下變得愁雲慘淡,沈璧急忙轉了話題:“天色也不早了,不如還是來商量一下孩子的事吧。”
這話頗有成效,夫婦二人一下抬了頭,一齊緊張地看向沈璧。
沈璧深吸一口氣開始胡諏:“黃道長所說的換命術,其實便是服下一顆丹藥,這丹藥由母體服下,便可連通母體與胎兒的壽元,由母體渡命給胎兒。”
姜誠一聽,立刻有些著急:“這藥我服可以嗎?晴娘她身子弱,還是我來渡命吧。”
晴娘一聽這話,立刻瞪姜誠一眼:“你這傻子,沒聽沈道長說嗎,要連通母體與胎兒的壽元,胎兒在我腹中,自然是我來才可奏效,對吧,沈道長?”
沈璧點點頭。
她還要再交代什麼,忽聽一旁的裴霽開了口。
他神色複雜,望著這對爭先想為孩子獻出生命的夫婦:“有個問題想請教姜夫人,不知方不方便。”
晴娘笑了笑:“裴道長但說無妨。”
“待孩子出生後,二位會告訴她渡命一事嗎?”
晴娘和姜誠同時一愣,而後異口同聲回答:“當然不會。”
晴娘撫著肚子笑了笑:“渡命是我心甘情願,為何要讓孩子生出虧欠的心?是我自己無法接受她離我而去,又不是她執意要來我身邊。”
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些矯情,晴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來奇怪,看著儀兒在我肚子裡一天天長大,我莫名便明白了做母親的心。從前我不理解的阿孃的那些舉動,現下也全都理解了。我想,天底下的阿孃應當都是這樣想——只望孩子快樂平安,而不是因為自己心存負擔。”
裴霽沉默須臾,眼底泛起淺淺震顫,良久才道:“多謝夫人。”
沈璧瞥他一眼,嘆了口氣。
這人心結在此,也不知道晴孃的話能不能幫到他。
直到已經踏上回上清觀的路,這人瞧著還是異常沉默。
沈璧猜,這人定是還在想自己阿孃的事,於是戳戳他的手臂,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裴七,你說咱們今天算不算體驗了把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了?”
在幻境中最難捱的那段時間,幾乎都是數著日子過的。
今日吃不飽,但心裡很清楚,明日能吃的東西只會更少,於是,日子一日比一日沒有盼頭,真算是度日如年了。
不過對這人來說,無論夠不夠吃,他都是一如既往的挑剔。每次喝粥前,總要先在她面前嫌棄一番,然後將本就不多的半碗粥倒一半到她碗裡。
真是挑剔得沒邊了。
不過,自己到底也因為他的挑剔多喝了幾口,若真論起來,她還得謝謝他。
想到這,沈璧也不再計較他最近莫名其妙的脾氣。見他不答她,她又安慰道:“你也不要總想著過去的事了。你瞧,晴娘都說了,世上所有的阿孃都只想讓孩子健康快樂,你阿孃肯定也是這樣。”
裴霽轉頭瞥這人一眼。
他已經一直不語了,沒曾想,她還是一直找話講,一副十分擔心他的樣子。
所以,她為什麼沒有直接說喜歡自己?
是不夠喜歡?
不,不夠喜歡就不會那樣捨命救他。
不過話說回來了,若她直說喜歡自己——
裴霽腳步猛地一頓。
是啊,他怎麼沒想到,她會不會正打算著在這幾日說喜歡自己?因此才這麼頻頻發起攻勢。
沈璧被他突然的停頓嚇到,偏頭一看,這才發現這人的耳尖不知何時紅透了。
她目瞪口呆,就要拿手去貼他的額頭:“裴七,你發燒了?”
不曾想,這人卻靈敏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
不止如此,他還突然從嘴裡蹦出一句:“我要回長安一趟。”
話題一下轉的太快,沈璧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人眼睛不瞧她,只淡聲接著道:“近期都不會再回來。”
哦。
沈璧點點頭。
他本就是來這打發時間的,在這久待才不正常吧。為何還要強調近期都不會再回來?彷彿這裡有什麼事或人需要他似的。
“我知道了。”沈璧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了下來,“對了,若你回去看見白雪,寫封信告訴我她的近況可以嗎?”
叫他寫信?
裴霽立刻警覺,這人果然是想法設法要與他再建立聯絡。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道:“我叫一停給你寫。”
沈璧瞧他這副模樣,越發摸不著頭腦。
不樂意就不樂意唄,幹嘛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若不是白雪不願意學認字,她才不想麻煩他呢。
於是,她只道:“好吧。”
說罷,她指指上清觀的方向,遲疑道:“那——我走了?”
裴霽不由自主瞥了眼她,立刻又收回眼神,只點點頭。
待少女完全轉了身,他這才長舒一口氣。
好在自己及時反應。
這事實在難辦,簡直比抓十隻大妖還難辦——
一想到她可能會直接表明心意,他的心便一陣陣地發顫,連指尖都微微發緊。
從小到大,縱算面對再難斬的大妖,再難闖的險陣,他都沒有像方才那般手足無措過。
對這事,他實在沒有任何經驗。
既不知道怎麼辦,離開一段時間也好,說不準,待他將自己近日許多莫名其妙的怪異處捋清,就能想出辦法,好過叫她現在就莽撞地說出一些無法挽回之話。
思及此,他越發覺得自己做的決定妙極了,於是,他鬆快地“籲”了一聲,躍上鳴霄,頭也不回地朝著沈璧的反方向縱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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