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霽連夜回了英國公府, 見過父親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後掌起燈,本想看看積壓的卷宗,可一連翻了幾頁,腦子還是靜不下來。
沈璧的臉時不時便出現在腦海裡。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自己的?
他一想到這事, 心頭便有些躁動,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向桌角的木盒。
他開啟盒子, 取出裡頭的承露囊, 來來回回又看了幾次。
是從千秋節開始的嗎?
不對, 這麼精巧的承露囊,定要提前一段時間準備。只能是更早便開始了。
想到這,他唇角微微上揚,將那承露囊與小木人重新關回盒子,心底終於略略獲得些平靜。
———
況且,上月初五,那不正好是他與沈璧進祆祠那日。
永寧專派人來說明此事,定是她覺得此事有異。然而,她能從門吏與內膳司查到蛛絲馬跡,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手伸到舅舅身邊,能查到的也只是些碎片般的資訊。
何瀾松約莫一月前從尚書府消失匿跡,何庭章恰好在一月前進了宮——
裴霽將目光移回案卷,一行一停記錄得非常清楚:白水妖一案後,何庭章將家中僕役從頭到尾換了個遍,王之薇身邊的侍女則被直接打死,除此之外,王之薇的母親頻至尚書府,不知和王之薇交代了些什麼,總之,王之薇直到今日都沒再出門。新換的這批小廝侍女嘴巴極嚴,原本,想要探查何瀾松的下落是極困難的,然而,好在何瀾松與何瀾清身上流著清河崔氏的血。兩人的葬禮上,崔默那位姐姐鬧得極兇,嚷嚷著想要見兩位外甥最後一面,何庭章卻無論如何也不肯開棺。直到後面太子妃勸住崔默,她這才勉強罷休,但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據說,崔默這位姐姐是崔氏青州房長房嫡女,小小年紀便開始打理內宅,剛性執拗,見葬禮上大鬧不成,自葬禮後,她每隔三日就要造訪一次尚書府。可不知何故,一月前,崔默這位姐姐便再沒出現過,彷彿一下接受了外甥去世的事實———
種種跡象表明,何瀾松極可能最後消失在了宮中,且此事涉及舅舅,因此,無論是崔默的姐姐,還是王家的人,都對此諱莫如深。
裴霽撚著手上案卷,一顆心越發往下沉。剛打算去找趙靖問問情況,便聽門外府使來報:“司禳使,靖王殿下來了,說有要事找您。”
這麼巧?
裴霽一怔,立刻示意一行一停先下去,這才邁步去迎。
來人一身暗細金線圓領綾袍,見到裴霽,他先是一愣,而後又淺淺一笑:“數日不見,竟輕減了不少,看來橫川縣一行很是費神啊。”
裴霽聞言頓住腳步,抱臂撐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打量了番趙靖:“你也好意思說我瘦。”
這人腰間鬆鬆束著跟玉帶,襯得身形越發清癯單薄,瞧著簡直和竹竿沒什麼兩樣了,還好意思說他?
趙靖揚唇一笑:“瞧你這樣子,精神頭倒是更好了,想必是還不知道太子上了幾封摺子來彈劾你吧?”
“彈劾我?”裴霽悠悠一笑,“我有什麼好怕的,鎮妖司歸屬太常寺,再怎麼彈劾,那摺子也是先落到太常寺頭上。”
趙靖被他氣笑:“這種時候倒是知道將我推出去當擋箭牌了。”
“不過,太子雖有心找我們麻煩,但也沒拿住切實把柄。黃棲巖一具屍體驗不出什麼,唯獨幾個人證,說這妖道肆虐橫川縣多年,繞到最後,還是那幾句老話,譬如鎮妖司監察不嚴,職守有虧,總的來說,掀不起什麼太大的風浪。”
“不過——”他頓了頓,特意瞧瞧裴霽,這才接著道,“太子既尋到了這個苗頭,便不會輕易放過,你若忙不過來,便向太常寺支人,凡可能與妖異有關的事項,皆需分派人員處理,別再讓太子抓住話柄。”
裴霽漫不經心嗯了聲,這才懶散一笑:“你這是鐵了心要跟太子打擂臺了?”
“真該找些桃膠來糊住你的嘴,”趙靖撩袍坐下,眉目疏淡,“這些時日,太子在外頭傳了不少風言風語,無外乎就是圍繞著鎮妖司和太常寺所獻的丹藥。說到底,還是對我領了鎮妖司一事耿耿於懷,可見世上諸事,不是你想罷休便可罷休的。”
聽他說起鎮妖司,裴霽忽地想起一事:“最初鎮妖司定的司禳使是誰?是不是上清觀那位林道長?”
趙靖有些出乎意料地揚揚眉:“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想起沈璧每每提到鎮妖司便會露出的不悅神色,裴霽催促他:“你直說就是。”
趙靖不動聲色瞥瞥他:“的確如此,原先定的是林景和,不過我覺得不好。因此,後面我向阿爺提議,這才換成了你。”
還真是這樣?
那按沈璧的性子,不恨死他才怪了——
裴霽眉頭緊鎖:“林景和哪裡不好?”
“我查了查此人,據傳,他並非什麼天縱奇才,小時候道術平平,但卻在某一天忽地突飛猛進,這才在道觀間有了聲名。而偏偏他的母親蒼梧道長還曾辦砸過大案。許是我多想,不過這樣的人,我總覺得不太放心,這才想到了你。”
趙靖笑了笑:“你怎麼突然會問我這件事?莫非是那位沈道長表現出了什麼異常?”
“說起來,你之前說她很可疑,目前可調查出什麼了?”
裴霽回過神,目色淡淡:“她沒什麼可疑的。”
“哦。”聽他語氣如此堅定,趙靖瞭然一笑,又問,“那宋河呢?可查到有關螟蛉案的其他線索了?”
裴霽下意識要答,腦中卻忽地閃過方才的猜想。
他抬眼瞧瞧這位老友,終究沒有全盤托出,略去了有關沈璧與上清觀的一切,只道:“目下可以確定的是,背後那人寫就召邪咒,是為了養出螟蛉,奪其妖丹,此人不但精信道術,對邪門歪道也頗有研究,不單如此,他對長安大小事更是瞭如指掌。”
否則,也不會如此清楚宋河和尚書府的一切。
他甚至隱隱有預感,豢養螟蛉與刺殺沈璧的就是同一批人,依據幻境中的種種,此人竟能精準確認他就會被蜃妖所惑,說明這人對皇室秘辛瞭如指掌,連這樣的秘密都知道,想要了解長安各處的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這些他都暫且壓在了心間,並未直言。見趙靖陷入沉思,他又問:“我聽說,前段時間舅舅召你和何尚書一同入了宮?是為了尚書府的妖案麼?”
趙靖抬頭一笑:“大約是吧,最近屢屢進宮為阿爺送丹藥,恰巧碰見的人實在太多,不過,何尚書定是受了阿爺駁斥的。”
裴霽攥拳又鬆開,微微一笑:“這麼多年不在長安,我都不知道你何時開始會研製丹藥了。”
趙靖語聲溫潤地答他:“保養之術麼,多學學總是無害。若非你不愛這些,我也會送些來給你。”
“免了,”裴霽輕嗤一聲,“少吃點這些說不準我還能更長壽。”
趙靖笑出了聲:“好吧。”
他又忽地想起什麼,道:“你這一打岔,我差點忘了今天的正事。今年下元日,各觀例行要至東明觀參加三元齋,聽觀主講道德經,交流經義,阿爺的意思是,鎮妖司今年新立,正好藉著下元日在各觀面前申明權責,宣明法度。”
各觀?裴霽聽罷渾身一緊,會有上清觀麼?
“具體的名冊我已經交給你的副使了,此次來長安參禮的道士眾多,東明觀也住不下,你裴七的身份畢竟還要歸功於東明觀,因此,我答應了觀主幫著統籌,屆時你看著安排,或是玉真觀,或是驛站,都行。”
趙靖已離開了很久,裴霽還兀自站在原地琢磨此事。
他正要喚一行一停拿名冊來看看,便見二人吭哧吭哧地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
定睛一瞧,那箱子中滿是各式法器。
一行道:“這是方才靖王殿下帶來的,說是聖人賞賜。”
裴霽隨手翻了翻,裡頭各色法器皆品色上乘,玉珠顆顆潔白,觸手溫潤微涼,九還丹砂珠赤紅如霞,其中隱隱還有金光流轉。
最後,他的目光落向箱子最底下那盒赤玉瑪瑙。
這瑪瑙通體濃潤,豔而不燥,透過陽光去看,裡頭還有淺淡細碎的金砂細紋,漂亮至極,應是極其稀有的南紅赤玉。
瞧著有些眼熟。
是了,她從前的如意珠用的好像就是這瑪瑙。
裴霽心念一動,剛要伸手去拿,忽聽一停在一旁道:“誒?這回上清觀也要來參加三元齋!上面有沈娘子的名字!”
什麼?
他立刻收回了眼,果見一停一行二人正捧著冊子研究。
裴霽不動聲色:“冊子給我看看。”
一行一停乖乖遞過,又指指上面的名字:“司禳使,你瞧。”
竟真是她。
不過,怎麼林景和也來?
裴霽輕咳兩聲:“這冊子我研究下,下元日的事我來操心,你們去忙別的事吧。”
這有什麼好研究的?不就是分配住所麼?
一行一停對視一眼,都有些奇怪。一行又問:“那司禳使,這箱賞賜是搬進庫房,還是——?”
“把那盒南紅赤玉留下,其餘的挪進庫房。”
作者有話說:
明天多寫一點吧,今天加班了有點趕不及。
謝謝鯊手小天使的霸王票,謝謝我有旨酒啊小天使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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