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半邊臉掩在黑暗中, 沈璧仔仔細細一瞧,這才訝喚出聲:“是你呀裴七。”
算起來,自上回在宋府外分別,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了。
她停下要戴冪籬的手, 問:“你在這做什麼呢?”
裴霽瞥眼她, 隨後極快地移開眼, 道:“路過, 順便進來瞧瞧。”
看吧, 她也對自己笑了,不是單對林景和那般笑。
想到此處,裴霽心裡又多了幾分底氣,心底躁意也較方才平靜了些。
沈璧端詳著面前的人,他一身銀灰雲鶴暗羅襴袍, 上邊的雲鶴暗紋被燈一照, 隱隱泛出些霜銀微光, 腰間還掛著個精巧的承露囊,一點不似往日一身緋袍的張揚模樣, 反而多了幾分柔和。
不過,這承露囊怎的瞧著有些眼熟。
她指指他腰間:“你這個……”
哦。
終於注意到了,看來也不必他再提醒了——這承露囊可是她送他的,當算是鐵證。
“你這個承露囊,瞧著與我丟了的那個有幾分相似呢。”
裴霽嘴角笑意驀地凝住。
什麼?
丟了的那個?
不不不, 說不準她有許多個,忘了還送過一個給他呢。
於是他沉聲提醒:“這不是你丟的那個, 這是你送我的。”
見沈璧面上沒有一副“想起來了”的表情,他心底咯噔一聲,又將那情形描述得更為詳細:“千秋節那日, 在太液池旁,你喝醉了送我的。”
說罷,他緊緊盯著沈璧的神色,不願錯過一絲變化。
然而,面前少女仍是一副疑惑的表情:“我完全不記得了。不過,可能真是我送你的吧。”
不記得?可能?
裴霽心臟驟然一縮,這和主動送他承露囊的寓意可差得遠了。
但無論怎麼樣,她現在確認了這是她的承露囊,又覺得掛在他身上沒問題,那是不是說明,就算那時她還沒喜歡自己,現在也喜歡上了?
若想確認此事,只有一個辦法。
裴霽扯下承露囊,裝作漫不經心地遞給她:“既你原先不知情,這承露囊還是先還你為好,以免被別人瞧見,對你的聲譽有影響。”
若她喜歡自己,定不會收回去,那他也趁機送出他新制的丹宸珠。
可若她收了回去——
裴霽攥攥拳,等著看沈璧如何反應。
“這有什麼影響?”沈璧有些納悶,“誰能知道這是我送的?再說了,此物保佑財運,朋友之間互送不是很正常麼?”
他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沈璧。
她居然以為這是保佑財運的?所以,她壓根不知道送他承露囊意味著什麼?
沈璧還在繼續:“不過懷臻應當看得出,畢竟這是她做的。”
什麼?這還不是她親手做的?
第二道打擊隨之而來,裴霽晃了晃身形才勉強站穩。
然而,沈璧還沒停:“當然了,你也不用擔心懷臻會誤會我們,我今日在寺中與她說的很清楚,我是陪她來的,對求姻緣沒興趣。”
這下,裴霽真覺得像被人當胸擂了一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悶得心間發疼。心中的信念也隨之崩塌,碎得渣都不剩。
原來,她真的一點都不喜歡自己。
他從沒覺得有一刻如此刻般心底苦澀,比吃到沒熟的青梅還要酸上千倍百倍。
“你怎的臉色這麼白?”沈璧察覺他的異樣,“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裴霽深吸一口氣,將手從放著丹宸珠的錦囊上移開,淡淡道:“我沒有任何不舒服。”
說罷,他掉頭便走。
沈璧覺得此人當真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裡,莫名其妙地說了一通話,眼下又莫名其妙地要走。
細想想,他上回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對她板著臉說自己要回長安,與往日互相拌嘴的情形大相徑庭。
啊,莫非是自己哪裡又得罪此人了?
不應該啊,席子也買了,最近也沒捉弄他,還有什麼地方能叫他這樣古怪——
沈璧盯著他的背影,冥思苦想了半晌,忽地雙眼一亮。
她知道了,定然是之前說抓魚沒給他抓,這人一直小心眼地記著呢。
於是,沈璧急忙幾步追上去,叫住他:“裴七,你是不是在心裡想著抓魚的事呢?”
面前人猛地剎住腳步,方才白白的臉色似乎恢復了些,語調也有些上揚:“你記得要給我抓魚?”
“當然了。”沈璧點頭,“你是我的朋友,我答應了你的事自然做到,譬如席子,我不就買啦?只不過上回你走得那樣急,也沒給我抓魚的機會。”
此話一出,這人臉上剛恢復的血色又褪了回去。
他尾音發顫地接著問:“那你之前在幻境裡那樣救我呢?也是因為將我當朋友嗎?”
“那是自然,”沈璧一想到自己救下了他,心裡便十分驕傲,於是拍拍胸道,“你可是因為我才入了那個幻境,你若出了什麼事,我心裡怎麼過意的去?說什麼也得帶你出幻境。”
“再說了,你也救過我不少次,我一直記著你的恩情,就算不是朋友,我也得救你。”
原以為這話說出來,這人應當能理解了,不想,他竟走得比方才更快,甚至前所未有的快,彷彿一步都不想在這停留,連她的呼喚都置之不理。
怪了,真是怪了。
沈璧撓撓頭,百思不得其解地戴回冪籬,心道:定是別的什麼人招惹他了,她都如此解釋了,總之不會是她。
於是,沈璧心情又輕鬆起來,轉回身等著師兄出來一道走。可惜,耐心等了半天,那小僧卻出來說,師兄恐怕要在開元寺過夜。聽罷,沈璧只好自己往寺門口走。
剛出門,便見兩道熟悉身影站在門口等著自己,沈璧欣喜道:“一行一停?你們怎麼來了?”
一行一停立刻笑道:“沈娘子,你可算出來了。裴——”
剛開了個頭,想起司禳使的叮囑,一停立刻改口:“我們在路上碰到了周法曹和周夫人,他們怕你這麼晚回去不安全,叫我們來接你呢。”
原來是這樣。
懷臻對她可真好。
沈璧喜滋滋上了車,這才發現車內零散擺著四五個食盒,開啟一看,有羊肉索餅,蝦炙,水晶龍鳳餅,胡麻粥,甚至還有一壺三勒漿。
“這也是你們買的嗎?”沈璧訝問,“這些菜瞧著像酒樓做的,應當不便宜吧。”
一行一停對視一眼,心道當然不是他們買的。
這些都是司禳使提前在旗亭樓訂的,彷彿原本打算去那吃飯,但不知怎的又不去了,只好將這些菜全都打包回來。
想起司禳使來找他們時那副雙眼灰濛的模樣,一行一停都有些不忍。
從沒見司禳使這般灰心,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一行忍不住開口問:“沈娘子,方才你是見到裴道長了嗎?”
沈璧遞了兩個羊肉索餅給他們,點頭道:“是呀,說起來,你們有沒有覺得他最近怪怪的?”
“你們都在長安,想來碰面的機會更多吧,”沈璧嚼嚼餅子,嚥下後接著道,“他最近都不和我拌嘴了,面色也常常十分古怪,你們說,他是不是在長安碰到什麼事了?”
面色十分古怪?
一停立刻有些明白過來:“是不是那種,好像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沒在聽你講話的感覺?”
“然後,還會莫名其妙地忽然笑,或者忽然做出與平常不一樣的舉動?”
沈璧目瞪口呆:“一停,你也太神了,就是你說的這樣,簡直一模一樣!他在你們面前也這樣?”
一行想了想,勉強點點頭。而後又在心裡補充:並不全然算是在他們面前也這樣,畢竟,只有在他們提到沈娘子的時候,司禳使才這樣。
一停又問:“沈娘子,那方便告訴我們,你今天同裴道長都說了些什麼嗎?”
沈璧想了想,覺得其中並沒有什麼不能說的,於是一股腦將她與裴霽的對話全講了。
她講得激情澎湃,全然沒注意一行一停兩人的臉色越來越詭異。
聽沈璧講完,一行先嘆了口氣,一停又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憐的司禳使。
他們終於明白,為何司禳使這段時間如此一反常態,又為何問他們難道沒發覺沈娘子有什麼不對,原來,真相竟是這樣的。
一停在其中尤其不忍,甚至有幾分愧疚。
他在想,一切或許還得怪他誤導了沈娘子對承露囊的理解,若沈娘子一早便了解承露囊的含義,應當也不會有後面這一大通的事了吧?
於是,將沈璧送至宅子後,他決心去和司禳使道個歉。
臨別前,他忽地想起司禳使叮囑自己的事,叫住正要邁步進門的沈璧:“對了沈娘子!”
“裴道長叫我們同你說,這段時間在京中,一定少與靖王與太子接觸,更不要靠近皇宮。”
——
裴霽縱馬回了英國公府。一路上,他都覺得一顆心彷彿飄在空中,上上下下不知著落。
回到房內,他將承露囊解下扔到一邊,又自冰盆中撈出那壺荷葉酒,猛灌了一大口,這才躺倒在榻上,一遍遍地回憶今日沈璧的一言一語。
今日的荷葉酒似乎格外的澀,米酒本身的甜不過片刻便消散在了舌尖,荷葉的微苦卻殘留得格外久,久得叫他心底也跟著發酸。
忽地,小廝在門外喚他:“公子,有客來了。”
裴霽煩躁道:“就說我睡了,別煩我。”
“不是公子您約的永寧公主麼?”
裴霽暗罵一聲,這才想起自己昨日自宮中出來後的確提了這麼一句。
“我馬上來。”裴霽將酒壺扔下,隨意用清水抹把臉叫自己清醒過來,“叫公主去書房等我。”
他大跨步進了書房,正見永寧好整以暇地在側座坐下,周圍還跟著一大圈衛國公府的小廝侍女。
裴霽面色沉沉:“全部滾出去,我有話單獨和公主講。”
永寧瞥眼他的臉色,抬抬下巴示意他們出去,這才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怎麼,自己情場失意,就把氣撒在我的人身上啊?”
裴霽臉色更加黑如鐵鍋:“你眼線還真不少。”
“眼線不多,怎麼能查到想查的事呢?”永寧漫不經心一笑,“上回我就告訴你了,趙靖那所謂的丹藥絕對不簡單,你偏不信,一定要等著我查到證據,瞧著你這回主動找我,應該是全信了吧。”
裴霽輕嗤一聲:“趁現在多笑笑吧,一會聽到我要說的話,只怕你就笑不出來了。”
永寧面色一滯:“你什麼意思?”
“你還真以為自己查到了真相嗎,”裴霽將卷宗扔到她面前,“舅舅很清楚自己吃的是什麼東西,若我沒猜錯,他才是幕後一切的指使者,並且,很快就要有下一步動作了。”
永寧快速翻了翻手上的卷宗,隨即面色一變:“你何時去查了京中那麼多鐵匠鋪子。”
“自然是連夜查的。”裴霽冷笑一聲。
那支在幻境中差點取了沈璧性命,又擦過他肩頭的箭,他一日也不曾忘。
那箭箭鏃雖打造粗糙,但用的都是精鐵,畢竟,粗鐵穿透力極弱,絕無可能遠距離傷人。
精鐵與鹽一樣,嚴格受官府管控,民間鐵匠只能從官冶購買粗生鐵,絕無可能獲取精鐵。
而這樣的精鐵,從原料到流通的整個過程都由官府把控,哪批用於造箭,造出箭的箭桿材質,箭鏃形制,乃至領用人的姓名,全數記錄在《兵甲出庫簿》中,只要有箭的形制,便能逐層倒查至具體使用的人。
而這支箭粗細不均、箭羽雜亂,全無制式印記,擺明了是故意做糙,為的就是避開所有武庫賬冊的溯源。
可再如何想要模糊視線,顯得這支箭出自民間,也蓋不住其中最根本的破綻,反而顯得欲蓋彌彰,叫人更能確認背後之人的身份。
私運精鐵與私賣官鹽同罪,民間不會有鐵匠敢冒這個險,即便偶然拿到了精鐵料,也絕不敢私造精鐵箭鏃。
因此,他們定是受人指使,甚至脅迫。而指使他們的那些人不但能從軍器監眼皮子底下把官營精鐵偷運出來,還權勢大得能讓民間鐵匠冒著絞刑風險私造軍器,這已經不是靖王或太子能做到的了。
自昨日從宮中出來,確認皇帝很清楚螟蛉與白水妖的所有真相後,他便想要確認此事,於是,他連夜潛入了長安所有鐵匠鋪子,終於在西市一家鐵匠鋪中找到了三斤精鐵。
若說之前還是猜測,那他現在已能確定,刺殺沈璧的人便是舅舅派來的,他想要長生,連螟蛉與白水妖的法子都知曉,說不準也聽過冶鳥是長生之鳥渡鴉的傳言。
若舅舅很清楚這個傳言,定會先對沈璧進行試探,待確認她身上的確有妖丹後,便會開始動手。
糟糕的是,上回幻境中,那黑衣人已不再用血咒試探,這說明,舅舅已然確認,再之後,就要進行下一步動作。
永寧不可置信地甩開卷宗:“你的意思是,梁成雲的所作所為,從一開始就在阿爺的計劃中?即便阿爺很清楚我中了妖毒會死,可為了螟蛉,他仍不惜要這樣設計?”
“就是這樣。”
她憤怒地將茶碗摔在地上,鬢邊的金步搖也發出噼裡啪啦的碰撞聲:“不,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阿爺待你如親子,你怎能這般詆譭阿爺!”
詆譭?
裴霽壓住心間怒意:“你以為我想懷疑舅舅嗎?你難道忘了我阿孃的事?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這件事是他所為!”
許是今日接連碰到太多不順,裴霽咬牙切齒說完這句,心底反倒平靜了下來,像被驀地抽走了所有的火氣,連攥拳的力氣都不再有。
接受舅舅為了長生而縱容妖去害人,無異於接受舅舅背叛了阿孃的死。那滋味,就如同被現實狠狠摑了一掌,它一邊傷害他,一邊幸災樂禍地告訴他,所有人都已經遺忘了阿孃的死,只有他還愚蠢地深陷其間,懷念祭奠,不肯離去。
當然,還有一絲更隱秘的絕望,他不能也不會和永寧講。
昨日,舅舅親口說出“你喜歡誰,舅舅都會為你賜婚”時,他腦中竟閃過了沈璧的臉。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想到她,而事到如今,他也已意識到,一切都已經不可能了。
即便今日沈璧說喜歡自己,舅舅也絕不可能為她與他賜婚,因為,舅舅要殺她。
更別提,她壓根就不喜歡自己。
裴霽苦澀一笑,而後才抬頭看永寧:“信不信由你,我今日叫你來,賣你這個訊息,不為別的,只為叫你擔保一件事。”
永寧抬頭憋回想要流出眼角的淚,冷道:“說。”
“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你要保證沈璧的安全。”
永寧震然:“你到底要做什麼?”
“只是以防萬一,”裴霽冷聲道,“你別忘了,她替你擔了螟蛉的妖毒,若她死了,你也活不成。”
永寧怔了半晌,才自鼻尖嗤出一聲笑:“裴霽,她壓根就不喜歡你,你用得著這樣麼?再說,我欠她人情,不消你說,我自會保護她。”
“她喜不喜歡我是她的事,”裴霽淡聲道,“輪得到你說麼?”
永寧瞧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不屑地抬抬下巴:“得了吧裴霽,你這副死樣子裝給誰看呢。”
“是個人都瞧得出你喜歡她,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說罷,她轉身翩然離去,獨留裴霽一人僵在原地。
什麼?他喜歡她?
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喜歡她?
永寧為了與他吵,還真是什麼胡話都敢往外講。
裴霽嗤笑一聲,坐回椅子上,剛要滅燈,目光忽地落到一旁的木匣上。
他不由自主將它打了開來。其中裝著小木人,還裝著沈璧同他一道去西市時給他的羅盤和小紙人。
他又想起了今日之事。
怎麼瞧,都是她不斷在給自己買東西,送東西,結果,她反倒不喜歡自己?
裴霽氣悶不已,剛想合上木匣,忽聽書房外又有腳步聲傳來。
小廝的稟報聲隨之響起:“公子,一停副使來了。”
一停這麼晚過來做什麼?
不是叫他們送沈璧回去嗎?莫不是沈璧出什麼事了?
裴霽忙道:“叫他進來。”
很快,一停便耷拉著腦袋,小心翼翼地踱了進來。
裴霽剛要問何事,便聽一停開口道歉:“司禳使,對不起。”
他心底立刻咯噔一身,站起身來。
對不起什麼?沈璧真出意外了?
裴霽剛要細問,一停便再度開了口:“我不該和沈娘子說,送別人承露囊是寓意財源廣進的。”
哦,不是她出事了,那就行。
不過等等?
裴霽氣笑出聲:“搞半天,原來是你和沈璧這麼說的。”
一停將頭埋得低低的,聲音也低如蚊蚋:“若我早知道司禳使會誤會,定不會這麼說了。”
什麼?
裴霽如遭雷擊。
他今日和沈璧的事,連一停都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還要說什麼趕緊說,說完就趕緊給我滾。”
一停立刻道:“司禳使彆氣,也別覺得丟面子,我有辦法叫沈娘子喜歡上你,司禳使要麼聽一聽,就當我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了。”
“丟面子?我看你是腦子糊塗了,”裴霽嗤笑一聲,“她喜歡就喜歡,不喜歡隨她去,說得像是我很想她喜歡我一樣。”
“不想嗎?”一停無辜眨眨眼,“那司禳使,為何你今日去見沈娘子時特意換了衣衫?早晨不是還穿著官服麼?”
裴霽笑容一僵。
他的確是趁著去和靜心大和尚說話時翻牆買了套新的袍子換上,但那能說明什麼?
於是,他冷嗤一聲:“那官服已然皺得很,我見誰都得換身新的,才不是因為見她特意換的。”
一停面無表情:“您和我與哥哥待在一塊時,從早忙到晚也沒見換身新的。”
裴霽啞口無言,半晌才道:“一件衣衫能說明什麼?”
一停於是接著舉例:“那司禳使,您從前叫我和哥哥遠離沈娘子,甚至很厭惡她與白雪為伴,為何您現在反而不介意了?”
裴霽怔了一瞬才道:“你不懂,她小時候沒有玩伴,在觀中過得極為不易,心裡也苦悶。有白雪在,她至少有個人說說話,再說,白雪的確沒有害人的心思。”
“您從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一停清清嗓子,開始模仿,“您以前是這般同我們講的:可笑,荒唐,幼稚,妖難道還分好壞?你們竟被這樣與妖為伍的人耍得團團轉,都給我回鎮妖司領板子。”
裴霽:“……”
他是這麼說的嗎?
行吧,好像確實這麼說過。
不過,他仍不肯承認:“誰說我想法改變是因為她了?就不能是我自己改觀了?”
一停嘆口氣:“司禳使,那我也不再說了,您自己想想吧。喜歡一個人,會在要見到她時感到緊張,甚至隱隱歡喜,會在她靠近時心如擂鼓,不自在臉紅,會怕她對自己印象不好,於是想辦法維護形象,在意外表,會嫉妒其他靠近她的人,氣悶那為什麼不是自己,會想辦法送她好看好玩的東西,希望她什麼都能用最好的,會將她給的東西視若珍寶,每一樣都收起珍藏,會怕她傷心難過,於是想辦法叫她開心,會心疼她過得不好,於是在各個地方都想辦法照料她,更會怕她出意外,即便自己出事也不想讓她有事。總而言之,就是不一樣。待她和待旁人,就是不一樣。”
一停的話如一記重錘,猛地砸向他的心口,叫他心神俱亂,半天都回不過神。
他抓起匣中的小木人,又看向底下那一攤符咒,腦中如揣了團亂麻,越扯越緊,理也理不清。
一停說的樁樁件件,怎的都像是在說他?
他待她,真的和待旁人不一樣嗎?
的確,若是見一行一停,他才不會在乎穿的是什麼。
可上回去橫川縣,這回去開元寺,他都有意打扮了一番,為什麼?
若是一行一停的小木人毀了,他最多也只是安慰兩句——那樣醜的東西,他怎麼會浪費時間去修,還不如買個新的來得快。
還有這些符咒,明明只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他為何要專門拿個匣子收起來?
裴霽越想越亂,心間也跟著燥熱起來。
的確,方才見到她與林景和在一塊時,他心裡又酸又悶,甚至對林景和十分惱怒。
在得知她不喜歡自己後,比起所謂的丟面子,他好像更多的是覺得苦,又苦又澀,如被灌了一大口苦藥,連素日愛喝的酒都覺得難喝。
還有,永寧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明知她不喜歡自己,他還要那樣威脅永寧照料她?有必要嗎?
想到這,他喉頭髮緊,心也跟著咚咚狂跳,如一棵埋藏已久的嫩芽在心間急切地想要破土,芽間包裹的念頭再也壓不住。
是了,他是這樣想的:
有必要。
即便她不喜歡自己,他也不想叫她出事,更不願意看她出事。
意識到這點,裴霽只覺腦中轟然一響。
原來,根本不是她喜歡他,而是他早就喜歡上她了。
作者有話說:
正好七千字整,為我們裴道長與沈道長撒花慶賀 ( * )
如果您覺得《捉妖搭子他自我攻略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8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