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特意為他準備的?這人臉皮還真是厚得驚人。
沈璧翻個白眼, 剛要叫他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忽地發現他衣衫有些皺,手上還拎了兩壺酒。
彷彿是從什麼地方匆匆趕來的。
沈璧嚥下口中的話,又開始細細端詳面前的人。這人面上笑著, 不像是在計較她白天不幫他的事, 但眉宇間似乎籠著層霧, 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她疑惑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見他十分自然地在自己身邊坐下, 她不太自然地往右移了移, 又問:“你不是應該在華清園裡麼?”
裴霽啟了壇,遞給她一壺:“儀式結束了,隨便轉轉。正好碰到,要不要一起喝點?”
原來只是碰巧啊。
沈璧哦了聲,不接他的酒:“原來你是嫌華清園無聊, 還以為……”
“還以為什麼?”裴霽將酒放在她身側, 又開啟自己的一罈喝了口。
他握著酒罈的指尖微微發緊, 心裡忽地有些緊張,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然而沈璧只是頓了頓, 又道:“沒什麼,但我不想喝,喝醉了麻煩得很。”
裴霽輕笑一聲:“行,我自己喝。”
瞧他一灌就是一大口,沈璧有些心驚:這酒聞著就很衝, 這人這樣喝真的能受的了嗎?
沈璧戳戳他的手臂:“你別光喝呀。”
怪了,這人今天怎的這麼沉默。
裴霽瞥她一眼, 平生第一次體會什麼叫有苦難言。
來之前,他早在心裡打了無數草稿——
舅舅的動作實在太快,目下長安敵友難分, 他想勸她儘快離開此地。
可若他說:“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已找好人,可以派人護送你連夜離開長安。”
她定會問自己為什麼要她離開長安。
若他接著說:“因為有人想害你”,她定會接著追問:“你怎麼知道”。
以他現在裴七的身份,根本答不上來。
想到這,他抬頭灌了一大口酒。
他也不是沒想過直接跟她說明一切——
譬如直接坦白:“我根本不是裴七,我是鎮妖司司禳使裴霽,所以我十分清楚這一切,你要相信我。”
可他很清楚,一旦這樣坦白,所有事都會無法挽回。
眼下,他頂著裴七的身份都連連受挫,除去她坐下來吃了那頓飯,計劃中的其他事一項都沒辦到,若還叫她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恐怕更會雪上加霜。
屆時,別說叫她喜歡上自己了,日後就是想再見她一面都難。
一想到這樣的情形,他的心便跟針扎一樣痛。於是,又咕嘟咕嘟喝了兩大口酒。
他找好了永寧,寫信給了師父,甚至準備好了雙魚佩,可偏偏每一樣都開不了口。
漸漸的,裴霽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舌尖也有些發木。他皺眉看向手中的酒罈,這才發覺自己竟已將一壺石凍春喝得一乾二淨。
明明他平日可以連喝五壇,但為何今天才喝一罈,心裡就彷彿揣了一團火,燒得心間發脹發燙?
他太陽xue一跳一跳地疼,扔開酒罈,不有自主側頭去看身側滿面疑惑的少女。
她今日也穿了與那日一樣的黃裙絳褐,頭上戴著精巧的芙蓉冠,明明是與大家一模一樣的裝束,可她就是看起來更加嬌妍耀目。
還有在燕一峰初見她時,她穿的那身青衣,明明舊得有些發灰,但不知何故,在她身上就是格外好看。
怪不得她會喜歡英俊的男子。她這樣的人,自然該配哪哪都好的郎君。
想到這,裴霽忍不住開口:“沈璧。”
沈璧皺眉看他:“幹嘛。”
“我想問你個問題。”
說這話時,他覺得胃裡有陣陣苦意在往上翻湧。
瞧著他漸漸有些迷濛的眼神,沈璧狐疑地在他面前擺擺手:“裴七,你不會是喝醉了吧?”
然而這人不理她,聽了她的話,甚至揚唇笑了起來。
沈璧瞧得驚悚,不敢招惹,只等他自顧自笑完,而後,又見面前之人忽地沉默下來。
好了,看來是真醉了。
她想要起身去買些醒酒藥,剛一動作,便被身側之人攥住了手臂。
這人的手心跟炭一樣燙,燙得叫她心驚,她定睛去看,這人嘴唇也被醉意染得通紅,襯得那雙眼越發勾人。
不知怎的,她也被他看得雙頰跟著發熱,發燙。
沈璧強自鎮定下來,指著自己的手臂威脅道:“裴七,你趕緊給我放手,不然我就把你丟進曲江餵魚。”
話音剛落,手臂上的桎梏便消失了。
她剛舒了口氣,身邊這醉鬼又開了口。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
“沈璧,你要走了嗎?”
“啊?”沈璧滿腹疑惑,“走?走去哪?”
“你剛剛要走啊。”
沈璧翻了個白眼:“我那是要去給你買醒酒藥,這裡食攤這麼多,說不準有賣醒酒湯的呢。”
說罷,眼前這人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笑了沒多久,他又驀地停了下來,睜著一雙微紅的眼看她,淡聲道:
“你關心我。”
沈璧目瞪口呆,不知他是從何得出的這個結論。
她與他好歹有過命的交情,難道看著他醉倒在這不管嗎?
但她懶得跟一個醉鬼計較,於是只敷衍地點頭:“是是是,我關心你,那又怎樣?”
話音剛落,這人雙眼一下亮了起來,但很快,那點光又黯了下去。
他悶悶開口:“那為什麼——”
話說到一半,這人又忽地頓住,別過臉去不再繼續。
就在沈璧要等得不耐煩時,他才再度轉回了臉。
這回,他整雙眼都紅了,張嘴發出的聲音也有些嘶啞:
“那為什麼,你說的英俊,多金,不是我?”
沈璧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句便接踵而至:
“你救我,關心我,對我好,難道不是因為喜歡我嗎?”
聽罷,沈璧徹底石化在了當場。
什麼?她剛剛聽到什麼了?
她是不是也被酒給燻醉了,或者是出現幻覺了?
沈璧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再睜眼時,周圍還是熱鬧的曲江池畔,眼前也還是這人泛紅的雙眼。那雙眼緊緊盯著她,眼底翻湧的執拗無論如何都做不得假。
沈璧腦中“嗡”的一聲,一骨碌地便從地上爬了起來。“你……你——”她平生第一次體會什麼叫說不出話,強自定了定心神後,她才深吸一口氣道,“你是不是喝多酒糊塗了?”
眼前人不答。
沈璧只好將話說明白:“我救你,那是因為你也救過我,我關心你,那也是因為我把你當朋友,這跟喜歡有任何關係嗎?你不要在這胡說八道了。”
說罷,她也顧不上再撿地上的荷葉燈,只想立刻離開此處。
簡直是莫名其妙,她又氣又覺得詭異。
平白無故的,她彷彿就成了個留情又不負責的人了。
眼下這樣的情況,她倒寧願他是捉弄自己,可偏偏方才那雙眼裡填滿了認真,半點做不得假。
沈璧正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忽聽背後那人叫住了自己:“沈璧,你不喜歡就不喜歡,心虛什麼?”
心虛?
沈璧邁步的動作一頓,立刻氣勢洶洶地轉回身道:“我哪心虛了?我只是覺得你很莫名其妙罷了。”
然而,那人此刻雙眼清明,半點瞧不出方才的醉意。
瞧著她的反應,他反而笑了笑:“我隨口一問罷了。”
隨口一問?
沈璧愣了半晌,而後氣得瞪圓了眼:“你幼不幼稚啊裴七?這種事是可以拿來隨便問的嗎?”
裴霽無賴一笑,搬出免死金牌:“我喝醉了。”
“你!”沈璧氣得指他,“那剛才我問你醉了沒你怎麼不說?而且,就算醉了,你也不能這樣。”
“行,我記住了。”裴霽輕笑一聲,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思緒。
接著,他自懷中拿出一樣東西:“這個送你,就當賠罪了。”
沈璧輕哼一聲,原想著絕不原諒,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他的手心。
只一眼,她的眼睛便黏在了那珠串上。
那珠串尺寸偏大,不似腕上手串,倒像女子戴的頸飾,主珠是顆顆上品的赤玉南紅,剩餘點綴在南紅間的則是一些潤白水晶,蜜蠟與青金石隔珠,每顆寶石都瑩亮溫潤,泛著內斂寶光。珠串中間還墜了半塊玉佩,玉佩雕工精巧,做成了錦鯉的形狀,魚身線條宛轉鮮活,繪著赤金亮色,玉質也是同樣的瑩潤透亮。
沈璧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
若說是首飾,其中的南紅鎮煞,水晶定魄,蜜蠟聚氣,青金辟邪,全都是拿來做法器的好料子。可若說是法器,這法器又未免太漂亮了些。
她越瞧越喜歡,但仍存了一絲理智:“這也太貴重了,你該不會是從你師父那順來的吧。我可不收贓物。”
裴霽忍不住笑出聲來:“怕的話就扔了吧,橫豎是給你的,是戴是丟都隨你。”
沈璧立刻心動地接過,剛想道謝,忽見面前人眼神一凜,而後迅速消失在了她眼前。
“誒?”沈璧還沒反應過來,身後便已傳來熟悉的呼喚。
“小滿,原來你在這兒呢!”
竟是懷臻。
她欣喜回頭:“懷臻,你怎的找到這來了?”
“我問了你師兄呀,”閆懷臻笑眯眯地拍拍她,“他說你會在這片放河燈,我就來碰碰運氣啦。”
瞧見她手中的珠串,閆懷臻雙眼一亮,立刻湊近了端詳:“這麼漂亮的頸飾,是你們今天齋醮用的嗎?”
沈璧搖搖頭,剛想解釋一番,閆懷臻已自告奮勇道:“來,我幫你戴回去,這人多眼雜,別一會被偷了。”
她只好任閆懷臻替自己戴上,剛想說什麼,又聽閆懷臻道:“也不知怎的,今日儀式結束,聖人又自宮中傳了什麼旨意出來,瞧著一時半會兒周炳頤他們是散不了了。”
沈璧立刻道:“那正好呀,我們一起放河燈,等一會你再回我和白雪那,咱們一塊玩葉子戲。”
“就屬你最貪玩,”閆懷臻笑嘻嘻地捧起地上兩盞荷葉燈,又給了侍女幾貫錢,“我和沈娘子在這放燈,你們也自去買幾盞放吧,不用管我們了。”
作者有話說:
臨時被叫回去加班了,只能寫到這了。明天再多寫一點吧,大家週末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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