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霽懶懶一笑:“好啊, 當然好了。”
“既然這樣,太子表兄不如也順帶把一會投龍簡的儀式也照看了,如何?”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哦還有, 澄心堂還有一大批沒紮好的龍簡, 那也關係到百姓福祉, 太子表兄不如也一道替我分擔了?”
趙承被他噎得半天沒說出話, 好半天才嘆道:“再說下去, 怕是你要將司禳使的職位也一起打包送我了。”
“只不過,你應當很清楚,鎮妖司歸屬太常寺,按例,所有證物都應上交太常寺存檔, 你現在將證物私藏, 縱算阿爺在這, 也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裴霽揚眉一笑:“若聖人這樣吩咐,我自當照做。只不過, 這證物實在特殊,不能隨意示人,萬一弄丟了可就不好了。”
趙承瞥眼趙靖,只見他面無波瀾,一雙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顯然並不打算插手此事。
裴霽這舉動分明是連他這個長官的面子都不顧,但趙靖居然也能忍, 還真是兄弟情深。
見狀,趙承只得笑著起身:“罷了,那我便請了阿爺的旨意再來找你。”
路過裴霽時, 他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順帶拍了把他的肩膀:“到時請了旨,可就不能再跟我耍這種脾氣了,阿霽。”
說罷,他便哼著歌,彷彿心情極好地走了出去。
裴霽冷哼一聲,嫌棄地拂拂自己的肩頭,而後才看向一行一停:“走了。”
“等等阿霽!”趙靖見他要走,立刻幾步上前拉住了他。
裴霽不動聲色地扯回自己的手,淡聲問:“做什麼?”
“你最近怎的這麼奇怪?”
裴霽抬眉:“我哪裡奇怪?”
趙靖索性直言:“除了上回元冰送飯你接了,其他時候我再怎麼約你,你都不來,你從前從不如此。”
東明觀觀主盛年高坐堂上,一聽此話,立刻皺眉走了下來:“司禳使,殿下,觀中還有些事,不如我先告辭——”
“盛觀主莫急,”趙靖溫聲阻攔,身子卻牢牢擋住了盛年的去路,而後才接著對裴霽道,“細想想,一切都是從你自橫川縣回來後開始有不對的。”
“你彷彿很不滿,甚至與我有了隔閡,我說的對嗎?”
裴霽移了眼,並不答他。
趙靖只得接著自言自語:“那次,你問我,我和何尚書先後被召進宮是因為什麼,我說我不記得了。其實,我並非不記得,只是無法和你直言自己看到的一切。”
裴霽挑唇一笑:“我竟不知,有什麼事是你無法直言的。”
趙靖苦笑一聲:“若我說,是有關阿爺的事呢?”
裴霽眯眼看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在宮中看到的事,關乎阿爺聲名。在事情確認前,即便與你,我也不能多說。”
裴霽冷笑一聲:“那你還叫住我做什麼。”
見他又要走,趙靖急聲道:“我叫住你,是因為有另一件極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說罷,他看眼盛年,道:“盛觀主,煩請將您方才跟我講過的話,再跟司禳使講一遍吧。”
盛年瞧眼裴霽的神色,又摸了摸鬍鬚,這才緩緩道:“今日齋醮時,老夫在壇間聽見水官大帝傳了這麼句話。”
“水官大帝說,在場的道士中暗藏妖邪。”
裴霽心底忽地有些不好的預感。他追問道:“什麼妖邪?”
“一種,名為冶鳥的妖邪。”
“水官大帝準確說出了那道士的姓名,竟正是您先前偽裝身份調查的那名女子——”
裴霽耳邊嗡地響過一聲,而後,便整個人僵在原地,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趙靖喚他:“你還好嗎阿霽?”
“阿霽?”
他這才回過神,斂了所有的異樣,冷笑一聲看向盛年:“盛觀主,水官大帝掌解厄之職,神格昭然,豈容你隨意託名假傳?亂造神諭,惑亂道眾,這罪名你擔得起麼?”
盛年登時瞪大了眼,鬍子都氣得亂顫:“老夫掌觀二十餘載,主行下元祭典也有十餘載,何曾對大帝有半分褻瀆?若我此言非真,便叫水官大帝即刻取了老夫性命,老夫絕無半分怨言!”
“盛觀主這是鐵了心要懷疑我的調查結果?”裴霽嗤地扯出一聲笑,“我說了她不是妖,她就不是妖。”
盛年不可置信:“司禳使,我知道您身上有素問道長的照影劍,可妖邪素來狡猾,傳聞,冶鳥此妖更是可以千變萬化,您身為鎮妖司之首,難道要罔顧綱紀法度,徇私偏袒一個女子嗎?”
眼看裴霽又要開口,趙靖急忙阻止:“好了阿霽,此事暫且不提了。到底沒有確切證據,盛觀主只是想要和你說明此事。”
“這不叫沒有確切證據,這叫造謠,叫汙衊。”裴霽從鼻間洩出一聲冷笑,再沒看這二人一眼,帶著一行一停便揚長而去。
一行一停瞧著前方走得飛快的裴霽,不敢叫他,更不敢說話。
他們都被方才盛觀主的話給震在了原地。
沈娘子是妖?這怎麼可能?
可是,瞧著盛年以性命賭咒發誓,他們又有些遲疑。
沈娘子有些地方的確讓人覺得奇怪——譬如上回替公主擔了妖毒,沈娘子為什麼能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們想不明白這點,但也不敢問。
直到前頭裴霽猛地頓住腳步,轉頭看向他們二人。
“一停,回英國公府找吳管家,叫他把我師父留下的那塊陰陽雙魚佩送來。”
“現在……麼?”一停瞧瞧天色,差不多已是要去曲江池的時辰。
裴霽面色淡淡,瞧不出任何情緒:“就是現在,屆時將這玉佩送去曲江池畔的華清園中,我在那裡等你。”
——
沈璧到達曲江池畔時,長堤早已被觀禮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
襴衫與裙裾挨挨擠擠,喧鬧人聲飄散在江面晚風中,時近傍晚,暮色從天邊沉下來,在水面籠出一層浮光,不多時,便見數枚刻著朱紋的鎏金龍簡由華清園的池渠中流出,匯入曲江之中,在波光中載浮載沉。
沈璧抬眼往對岸看,華清園的殿宇間正升起縷縷青煙,說明儀式正進行到一半。
歷來下元日,滿朝公卿與誥命官眷都會至華清園觀禮,由太子或聖人投下龍簡,祈佑水官大帝庇佑長安子民。除此之外,資歷深厚,聲名在外的道門觀主也可獲得進入華清園的機會,因此,師兄和懷臻都在其間。
更讓人糟心的是,尹真竟也在受邀之列。
沈璧瞧了會兒曲江,覺得無甚好看,於是轉了身脫離人群,走向池畔的柳樹旁坐下。
原是打算叫師兄替她在園中尋找一行一停,又或是能直接碰上公主便更好,可方才送師兄進園時,她略略往裡一瞧便發現,道士與官員的席位分得極開,更別提接觸公主了。
她心煩意燥地支著雙頰,正想著該怎麼才能叫尹真那畫贈不出去,忽聽耳畔有人喚她:“小娘子,要不要買盞鮮荷燈?”
沈璧抬頭一瞧,原來是一個挑著擔子的老人家,他著一身粗糙的素布短褐,身上臉上都是汗。
見沈璧沒有立刻拒絕,他立刻放下擔子,開始向沈璧展示:“小娘子,你瞧,我這鮮荷燈都是用曲江池畔新採的荷葉做的,雖小巧,但牢固,裡頭棉芯也浸了上好的燈油,絕不會輕易熄滅,定能將你的祈願完完整整地帶給水官大帝。”
沈璧瞧他熱得滿面潮紅,還是接過這燈看了看。
這荷葉燈帶著荷莖與水草的溼潤氣,的確是新鮮採摘的荷葉不假。她朝這老人家笑了笑,遞了串錢過去:“那給我來兩盞吧。”
“小娘子是在等人吧,”老人接過錢,又熱心地遞給她一盞羊角燈,“入夏天黑得早,再過會兒曲江池畔就該全黑了,你拿著這燈,也好找到要等的人。”
沈璧想要拒絕,那老人家卻已朝她憨厚一笑,又挑著擔子去別吆喝了。
沈璧將兩盞荷葉燈放在身側,又舉起那燃著的羊角燈端詳了一番,輕輕笑了笑。
其實,她也不知道她在等誰。
師兄肯定是不會那麼早出來的,方才一路過來時,他便與不少其他道觀的觀主交談甚歡,尤其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觀主,都十分喜歡師兄。今夜這麼好的機會,師兄是絕不會放棄的。
想到這,她垂了眼,將那羊角燈放了下來。
不知怎的,她忽地又想起了裴七曾問她的那句話——
“我真不明白了,你上清觀那群師弟各個有手有腳,難道還會餓死不成?用得著整個觀指著你一個人出來賣命討生活嗎?”
那會她還因為這話與他大吵一架,現在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如今,師兄做的就是她從前做的事,可她竟然已經理解不了了。
沈璧苦澀一笑,將頭枕在手臂上,側頭瞧著曲江池畔來來往往的人。
果如那老人家所說,不過一炷香的光景,天色便全黑了下來。兩岸朱紅燈籠次第挑亮,順著長堤迤邐鋪開。
耳畔填滿了人們的歡聲笑語,手中燈芯也噼啪跳著細碎的火星。沈璧突發奇想,將腦袋在手臂上移了移,忽地發現,透過羊角燈看去的天地十分不同,世間萬物彷彿都籠了圈溫軟的光暈,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鋒利。
她漸漸在這片光暈中出了神,只覺滿岸燈火人影都被這柔光泡得發軟發糊,連人聲都像隔了層紗,離自己越來越遠。
忽地,一抹鮮豔的赤紅袍角突兀地混入了這片柔光,那顏色與周遭溫吞的一切格格不入,偏它的主人異常執著,帶著不容分說的篤定,一步步靠近她,最終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身前。
很快,頭頂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那人尾音拖得懶洋洋的,語調卻飽含笑意:
“哦?居然有兩盞荷葉燈,不會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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