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是遮天蔽日的紅霧, 霧氣泛著幽微紅光，將眼前一切都模糊成血色，伸手不見五指。
“神光急照，萬惡俱摧！”
沈璧咬破手指, 畫出焚陰符懸在掌心, 霎時, 她周圍三尺的紅霧都被嘶嘶燒盡, 視野一下變得清明。
遠處, 偶有行屍的嚎叫傳來。那聲音忽遠忽近，隔著厚重的紅霧，叫人摸不準它們的遠近。沈璧只得打起精神，持著焚陰符慢慢走動起來，開始尋找其他人。
“裴霽！師兄！”沈璧小聲喚著他們的名字, 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院門處。
她猶豫了下, 剛想推門, 後頸忽地掠過一道冷風——
下一瞬，一隻手從身後扣上來, 牢牢捂住了她的嘴。那人掌心滾燙，帶著點薄繭的糙意，力道大得不容她掙扎。
沈璧剛要掏刀，鼻尖忽地到嗅一股熟悉的草木淡香。
是他啊。
她一下鬆了戒備。
正打算將這人的手拿開，身後之人卻彷彿演上了癮, 捂住她的嘴不夠，還悄悄湊到她耳畔。
熱氣掃過耳廓, 耳邊傳來他低低的囑咐：“別出聲。”
“那些東西就在門外，一聽到聲音就會進來。”
沈璧動作一頓。
她極力壓下心間那股奇怪的躁意，將發熱的耳尖悄悄往旁邊移了移, 這才拿下他的手，轉過身面朝向他：“其他人在哪啊？”
話剛出口，她便後悔了。
兩人本就靠得極近，因為用氣聲交流，她怕他聽不清楚，特意又往他的方向靠了些，這下，兩人渾像是貼在了一塊，她的額頭險些撞上他的下巴。
沈璧不自在地往後退了退，卻被裴霽一把抓住。
少年含笑道：“小心些，再退就要退到門板那去了。”
他同樣燃起一張焚陰符，帶著她往回走：“原先我們已經將每個村民都綁好了，又把窗子一一開啟，就是想著以防萬一，沒想到，加固了陣法，這邪氣不退反增，的確是古怪至極。”
“眼下四處都是紅霧，不好妄動，我們暫時全部待在主屋。如方雖然同樣異變，但被你師兄打暈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等一會月亮出來，我們再重新上山檢查一下鎖煞陣。”
說著說著，二人已停在了主屋門前。
眼見就要進屋，裴霽忽覺手臂被身旁之人拉了拉。
“裴霽，先別進去，我有話想問你。”
沈璧滅了手中的焚陰符，任由紅霧再次湧上，將她團團圍住。
她攔住裴霽想要前伸的手臂，喉嚨動了動，聲音艱澀地問：“你告訴我，真的是那些村民親口說的，他們......殺了白雪嗎？”
紅霧重重，裴霽瞧不清她的面容，卻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
有淚水一滴滴砸在他的臂上，那淚珠滾燙至極，如炭火一般，令他心驚。
他剋制住上前藉著焚陰符看清她的衝動，只是緩緩移動手臂，尋到少女冰冷的指尖，將其牢牢握在手中。
“是，的確是村民親口承認的。”
身前人動作一下僵住：“不，不可能，我不信。那樣精準的刀法，絕不會出自常人之手。”
砸在手臂上的淚珠越發洶湧，裴霽知道，她沒辦法接受。
她不是不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是這紅霧，但她就是沒法接受白雪的死有疑點不清。
於是，他將手中的焚陰符掐滅，上前一步：“我也不能接受。”
沈璧訝然抬頭，只聽身前傳來細碎窸窣的衣料摩擦聲。
那人走近了她，隨後，透過紅霧伸出另一隻手，沒有絲毫停頓地輕輕撫上她的臉，接住了她將落未落的淚。
“放心吧，我瞧不見你。”
裴霽極有耐心地用大拇指替她一一擦乾淚痕，這才悠悠道：“反正你很清楚的，我一向愛和你師兄唱反調，好容易等來你願意跟我一道唱反調，怎麼能錯過？”
沈璧撲哧一聲，拿開他的手，小聲嗔他：“說什麼呢。”
裴霽不緊不慢收回手，再度燃起焚符咒，揚眉一笑：“我說，我永遠站你這邊，沈璧。”
周身紅霧消融散去，頭頂積滯多時的厚雲也在此刻翻卷散開。明月懸在雲隙，眼看就要衝破雲幕傾瀉清輝。
山風拂面，沈璧心跳一滯，幾乎以為身前之人看穿了自己的所有想法。
“......月亮就要出來了。”沈璧避開他的眼神，剛想抬手指月，卻忽地意識到什麼。
月亮出來了，可為何，紅霧仍未散去？
似乎是要印證自己心底那點不好的預感，屋內院外同時傳來行屍的嚎叫，一行一停衝出屋子，面上滿是惶急神色。
他們再也顧不上聲音的大小，驚恐道：“柳公子，柳公子異變得更厲害了！”
沈璧面色一沉，急忙和裴霽一道衝回屋內，只見如方被師兄壓在榻上，正整個人渾身發戰。
他渾身的骨骼關節咔咔作響，指節不受控制地畸變伸長，瞳仁縮成針尖，裸露的皮膚上也浮現道道青灰色紋路。
“師兄小心！”
不過一瞬，柳如方便掙斷了身上的繩子，試圖用獸爪一般的手去撓林景和。
沈璧急忙將師兄拉開，又重新在屋內找了條繩子，待柳如方從榻上跳下的一瞬，幾人合力上前將他撲倒，用繩子重新將他纏了起來。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窗外又閃過一道巨大的黑影。
眾人齊齊轉頭，只見那影子劈開濃霧，狠狠擦過窗紙，發出“呼嘶呼嘶”的沉悶風響。窗紙應聲而裂，一股腥羶的勁風灌入屋內，將燭火壓得東倒西歪。
縱那黑影動作極快，沈璧仍看清了它刺破窗紙時露出的半隻手掌。那爪掌通體血紅，肥厚而巨大，爪尖既利又長，帶了彎月般的弧度，上頭還繞著淡淡的黑氣。
沈璧按住身側劇烈震動的小壺天，和裴霽對視一眼，警惕地掏出符咒。
一行顫著聲道：“這，這該不會就是終南山被鎮壓的那隻怪物——”
“怎麼會？”林景和皺起眉，“就算我們沒加固陣法，師父原先設下的鎖煞陣也還能撐一段時日，絕沒機會叫它逃出才對。”
一停目帶鬱色：“或許，它在二十年間不斷偷偷吸收村民的陽氣，就是為了積蓄力量，伺機破陣。”
似乎是要印證一停的話，那怪物又有了新的動作。
這回，屋外開始響起陣陣厚重沉悶的鼓風聲，彷彿什麼龐然大物正振翅高飛，不斷以羽翼拍打著空氣，發出響徹夜空的“呼哧”之聲。薄薄窗紙上接連掠過鋪天蓋地的巨大黑影，隨之而來的狂風摧枯拉朽，強勁的氣流使得整面牆壁都在微微發顫。
它似乎起了玩心，繞屋周旋之際，竟還不忘探出利爪緩緩剮蹭木樑與窗欞，發出刺耳的“刺啦”銳響。令人牙酸的銳響中，還隱隱夾雜著幾聲從它喉嚨深處溢位的輕笑，尖細而詭譎，陰森森地迴盪在屋內。
毫無疑問，這是一隻禽類大妖。
沈璧心底一沉，不由自主摸向心口，剛想取下丹宸珠，便見林景和率先解下了腰側的靈寶法印，掐訣起勢。
“兇惡之鬼，何不消亡。”他淡聲念出咒語，法印騰空而起，印面“鎮妖辟邪”四字豁地伸出萬千金篆光絲，如柔韌的金繩，一根接一根洞穿門板，朝著外頭大妖飛去。
沈璧抬手擋住門外呼呼灌入的腥風，眯著眼和眾人一道走出屋子，抬頭往空中望去，果見頭頂月光已被徹底擋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體型巨大的赤色妖鳥。
這妖鳥羽翼碩大，通身覆著火紅翎羽，一雙豎瞳赤如熔岩，見他們終於步出屋子，它立刻興奮地張開青黑喙尖，發出一聲尖笑，探出肥厚巨掌俯身衝他們抓來。
林景和改換手勢，試圖操縱萬千金絲縛向巨鳥。然而，它只在半空輕輕一振翅，霎時，便有山呼海嘯般的氣流兜頭壓下，沉得彷彿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擠壓錯位。
沈璧內力稍淺，立刻被這重壓逼得後退兩步，喉頭泛起一點鹹腥。抬首一看，師兄的情況也並不好，他雖強行穩住了下盤，但氣息岔了一瞬，法印金光立刻便有些黯淡下來。
趁林景和尚在調息，妖鳥一把伸出爪子，將周身的萬千金絲都撈至手中，不屑地一把掐斷。
萬千金絲化作齏粉，法印金光瞬間消失，自空中墜落下來。
法器損毀，林景和唇角立刻流下一道鮮血，整個人前後晃了晃，終究撐不住跪倒在地。
妖鳥滿意地詭叫一聲，一轉方向，拍打著羽翼朝著林景和衝去。
“師兄！”
沈璧目色一變，立刻將丹宸珠丟向空中，準備重新唸咒捆住這妖鳥。
裴霽率先抽出照影，飛身而起：“一行一停，準備五方鎮離陣！”
說罷，他目色一凜，揮劍欲朝這妖鳥的利爪砍去。
妖鳥注意到裴霽，立刻尖嘯一聲，赤紅巨翼狠狠一振，漫天紅羽便如銳箭般壓下，密密麻麻帶起灼熱狂風。一行一停躲避不及，肩背立刻被紅羽燙傷，燎出大片水泡。
他們悶哼一聲，不敢停下，各自跑至東方木位與西方金位盤腿坐定，分別祭出法器。登時，兩道青，白靈光自他們腳下升騰而起，在空中交織成半成形的光網，隱隱散出一股清冽之氣，逼得妖鳥的動作滯了三分。
裴霽趁勢劈開所有紅羽，朝著妖鳥那隻即將碰到林景和的利爪削去。
沒曾想，這妖鳥利爪堅硬如鐵，照影重重一削，竟只劃破了它的毛皮。不過，皮羽撕裂的痛苦也足夠它喝上一壺，只聽它在半空慘叫一聲，妖爪抖動的同時，還有滾燙的妖血從半空灑下。
“我來！”
聞言，裴霽一個旋身，為沈璧讓開位置。
丹宸珠嗡鳴而上，朝著方才裴霽劃開的傷口狠狠釘去，珠上浸滿了沈璧指尖純陽之血，只聽“嘶嘶”兩聲，這妖鳥皮肉便被灼得焦黑，腥臭妖血隨之滴落。劇痛之下，妖鳥俯衝之勢猛地一滯，龐大身軀硬生生頓在半空。
抓住這瞬間破綻，裴霽再度蹬牆縱起。指尖翻出三張鎮火封煞符，精準貼上它傷口的要害之處，死死壓住它體內奔湧的離火。
妖鳥痛得厲聲尖嘯，憤怒之下，它猛地一展雙翼，帶起轟然狂風。颶風挾著滾滾熱浪席捲了整個院子，帶起無數飛沙碎石，似乎想要將院中五人全數卷至空中。
然而，五人早領教過它這招，在它振翼一瞬便沉下丹田，穩住通身氣息，絲毫沒受這妖風影響。
裴霽與沈璧身形靈活，二人你一劍我一釘，配合默契無間，讓這笨重的巨妖抓不到一絲破綻。不過數息，這大鳥便已滿身血痕，連赤紅羽色看著都黯淡不少。
見狀，一行一停立刻加快攻勢，兩道靈光鎖鏈再度延展，死死纏住冶鳥雙翼，牢牢限制住它的動作。剩餘三人快步奔赴餘下三處方位，很快，五條光鏈縱橫交錯，在空中織成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將此鳥牢牢鎖在了陣心。
此陣專為鎮壓離火妖禽所設，五行制衡，環環相扣，以水克火，以土鎮焰，以金斷煞，以木鎖形，少了一方都行不通。
然而，這妖鳥也非等閒之輩，眼見無法脫離此陣，它喉間溢位一陣黏膩詭譎的低笑，竟不顧傷口張開羽翼，自殘一般任由光鏈撕裂自己的雙翼。
下一瞬，陣心龐大的紅影忽地急劇收縮起來，如冰雪遇暖陽，層層消融，到最後，竟縮成一團濃稠洶湧的赤霧，叫人再也看不清它的真實模樣。
沈璧暗道不好，一手仍撐著這五方鎮離陣，另一手則悄悄摸入懷中，想要掏出一張紙人。
然而，她剛一動作，陣心霧氣便開始翻卷收縮，不過片刻，紅霧竟凝成一個人形。
一道慵懶的低笑穿透霧氣，悠悠盪開在院中。不多時，一道纖細的女子身影便出現在了陣心。
她生得美極豔極，額間一點硃色雙羽印記，穿著一身硃紅廣袖紗裙，絲絲紅霧正順著衣襬不斷向外飄散。
五行光鏈分明還死死箍在她的四肢腰腹之上，可她眉宇間卻不見半分頹敗，反倒一副桀驁張揚的狂態。
院中五人齊齊震在原地。
不止因為她眼下週身暴漲的妖力，更因為她那張臉——
即便細微之處能看出不同，但那一雙眉眼，分明與沈璧……別無二致。
夜風穿林，吹得滿院樹影亂晃，院中寂靜一片，遠處行屍嘶啞的嚎叫被風送來，一聲聲格外清晰。
然而，沈璧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看清那女子面容的一瞬，周遭所有聲音便開始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沈璧渾身陣陣發冷，只覺一顆心如墜深淵。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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