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成親二字, 沈璧陡地從沉醉中清醒過來，伸手抵住他還要繼續湊近的胸膛，微微仰起頭。
“成親？”她眨眨眼，“可若聖人駕崩, 你是他的外甥, 應當要守孝吧。”
猝不及防被推開, 裴霽只得坐直了身子。
他順勢拉起她的手, 無奈地嘆氣一聲：“是, 按制要守三個月。”
兩人說到這，都有些沉默。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靖王將最後一絲希望壓在了林景和身上，如今林景和敗了，沒能拿到妖丹, 皇帝自然沒法再支撐下去。
“你覺得, 靖王還能翻得起什麼水花麼？”沈璧扶著他站起, “我瞧著他是個極有野心的人，不會甘心就這樣認輸。”
裴霽默了默, 捏了捏她的手：“這種事，由不得他不認輸。他既這麼賭了，就得承擔賭輸的後果，退一萬步講，縱算太子糊塗, 永寧因為螟蛉的事恨毒了趙靖，也不會叫他再有翻身的機會。”
“說到底, 他和林景和是一樣的人。”沈璧神色複雜，轉頭去看地上那具屍體。
他至死都未合上雙眼，嘴角掛著看似得意的笑, 空洞瞳孔卻定定望著蒼穹，填滿了不甘。
沈璧長長撥出一口濁氣，不再看他，而是收回視線，與裴霽相攜向山下走去。
正午陽光恰在此刻衝破重重烏雲，順著枝葉的縫隙漏下，靜靜落在這對彼此攙扶的身影上。
一場殊死惡戰後，兩人的衣裙都已沾滿血汙，不過，誰也沒在乎，沈璧將手臂繞過他的後背，盡力支撐著他身軀，裴霽也攬著她的肩，將她牢牢護在身側。
四處陰霾盡散，清新的山風拂過，將周遭殘留的血氣與沉悶滌盪一新。
沈璧緊繃的脊背慢慢鬆弛下來，心情也跟著變得輕鬆雀躍。於是，她忍不住扯了扯身邊人的衣袖，突發奇想：“說起來，若是我嫁給你，永寧是不是就得叫我表嫂了？”
裴霽睨她一眼，嘖了一聲：“原來是衝著這個才答應嗎？看來咱們的婚筵必須得請她了。”
沈璧輕哼：“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想得倒美。”
她圓睜的杏眼清亮明澈，透著股說不出的靈動狡黠，裴霽喉結微滾，心念微動間，竟很想湊過去再親一口。可一想到快下山了隨時會撞見人，他只好壓下心頭那點旖旎的癢意，挑起眉再度遊說：“不提永寧，嫁給我的好處也不只這一點啊。”
沈璧哦了聲：“譬如什麼呢？”
“譬如我的錢都是你的。”
這話效果極好，沈璧果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過，她笑了一會，又輕哼一聲：“不就是英國公府麼，若我之前真投到了永寧麾下，現在指不定掙多少呢，說不準比你還要有錢。”
裴霽眉眼都是笑意，連聲附和：“那是，誰能厲害過我們沈道長呀。”
太陽漸漸熱烈了起來，滿山碎金般搖曳的光影中，兩人並肩相攜的影子，在佈滿青苔的石階上被拉得很長很長。
很快，林間再也聽不見兩人笑鬧的聲音，唯有清脆的鳥鳴聲接連盪漾開來。
沉寂了將近二十年的終南山，終於在雲開霧散之際迎來了新生。
——
回到潭溪村，眼前的景象已然大變。
眾人皆不再受邪氣所困，原先渾噩呆滯的面容重新煥發了鮮活的血色，渾濁的眼神也徹底清明過來，仿若大夢初醒。
抬眼望去，從前那座枯死荒敗的茶山，竟也在暖陽下奇蹟般泛起了絲絲縷縷的綠意，彷彿褪去了沉痾，重獲新生。
見此情景，沈璧和裴霽由衷地感到高興。
柳如方一家不知他們的具體身份，卻知這些日子是他們在努力幫著自己恢復正常，對他們都是連連道謝。
看到一停滿臉滿頸的傷口，昨夜被誣陷殺了白雪的兩個村民也不住地拉著一停的手道歉。他們怎麼也沒想過，自己竟會有這樣可怖的一面。
柳如方的父母感慨：“原來這些年來，我們夜夜都是這般模樣。若沒有你們，恐怕我們一輩子都要這樣渾渾噩噩至死了。也是我們三生有幸，能碰上幾位高人。”
沈璧抿了抿唇，還是抬頭坦言：“實不相瞞，我們這次來潭溪村，正是為了解決十八年前冶鳥一案的遺禍。當年，師父誤殺善鳥，茶山荒敗，連累諸位這些年來受盡邪氣折磨，今日，我代師父向諸位賠個不是。”
“師父？”柳父柳母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震驚，“所以，你是當年蒼梧道長的弟子？”
他們撫掌嘆息，柳母立刻走回屋內，取了一袋金子出來，放在沈璧手中。
沈璧錯愕抬頭，只見柳母目色堅定，握著她的手不肯放：“約莫半年前，村正收到了這袋金子分給大家。上頭雖沒有落款，但我們心裡都猜得到，定是蒼梧道長送來接濟我們的。茶山從前年年產茶頗豐，可善鳥一去，茶山便荒敗了，我們才知，原來從前茶山是受善鳥庇護。我想，蒼梧道長定是對此事耿耿於懷，因此，這些年來她不止一次送錢給我們。即便我們每次都退回，她也只會在下個月接著送。而半年前送的數額之巨，叫我們更是惶恐難安，只恨那妖怪用邪氣矇蔽我們的心智，叫我們失了記憶，也漸漸忘記了此事，好在如今這麼巧碰上了你們，也算是物歸原主，還請道長幫忙帶回，並代為轉達我們的謝意。”
說著，柳母又滿目懷念地問：“不知蒼梧道長如今可好？”
沈璧默了默：“師父她......已經去世了。這些金子，是她去世前寄給你們的，想來，師父一直對你們心中有愧，各位就收下吧。”
柳母震驚一瞬，隨即潸然淚下：“我們竟沒能送送她......”
“當年之事，實在不能怪她，是我們太過糊塗。十八年前，村裡妖邪作祟，時不時便有無辜村民慘死。那妖怪極其猖狂，甚至故意在我們面前露出真容，叫我們恨毒了它。因此，一在山上見到容貌一模一樣的善鳥，我們便情緒失控，非逼著蒼梧道長將其誅殺。群情激憤之下，縱然道長察覺出不對，也不得不順從民意......此事怎能全怪她？若要論錯，我們這些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的人，才是大錯特錯。”
柳父也紅著眼眶長嘆一聲：“人人都要為自己做下的孽承擔後果。這些年，茶山漸漸荒敗，我們不願離去，便是在贖當年的罪。你師父當年一心替我們除祟，知道錯殺後也是自責不已，費盡全身力氣才將惡鳥鎮壓，她已然做到了極致，早就不欠我們什麼了。”
柳母擦了擦眼淚，將金子又推回去：“各位恩人，你們只管在村裡安心住下，待傷全養好了再啟程。村裡雖沒什麼名貴藥材，但我們可以去幷州城裡買，一定將你們照料妥當。”
好容易與所有人客氣完，四人這才得以安靜坐下，好好商量之後的打算。
一行一停瞥了眼坐在一塊的沈璧裴霽，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擠眉弄眼了好一陣，最終，還是一行率先笑著開了口：“公子，咱們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見到沈娘子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加班。
實在太忙，先寫這麼多，明天多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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