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為會見到沈璧寸寸碎裂的神情, 不曾想,沈璧竟釋然一笑:“原來,你真的有這麼恨師父,這麼恨我。”
“這些話, 你應該沒少對自己說吧。你日日夜夜對自己說這些, 不過是想為自己那些陰暗的, 不堪見人的念頭找一個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說師父單獨為我解惑, 但師父難道沒為你們解惑嗎?你說我單獨在藏書閣, 可我從來都不覺得這是什麼殊榮,反而做夢都想和你們一道上課說話。你說師父偏愛我,可若觸犯觀規,該挨的打我也一樣沒少。當然,你也可以堅持你的看法, 認為我就是受盡偏愛。我原先也一直不懂, 為何師父要對你如此嚴厲, 甚至比對觀中其他師兄還要嚴厲,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你用邪術增進修為, 還怪師父對你太嚴厲,豈不可笑?師父作為你的母親,又是一觀之主,縱算不提作為母親的失望,也會有身為一觀之主的職責。你可以說她太過嚴厲,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事若換做在其他觀中發生, 你是要被驅逐出觀的。”
“可師父至死都沒向任何人提及此事,為什麼?”
“若師父真的如你所說,只是偏愛我, 為人刻板又嚴肅,毫無私情,那她為什麼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為你瞞下這修習邪術的醜事?”
林景和只愣神一瞬,便又恢復了那副冰冷不屑的神情:“為什麼?她只不過是為了上清觀的名聲。”
沈璧苦笑一聲,知道他已經無藥可救,於是橫起刀鋒,抵向自己的胸口。
林景和看出她要幹什麼,面色一變,厲聲道:“小滿,你瘋了嗎!”
“林景和,”沈璧淡淡一笑,“你不是想要我的妖丹嗎?你不是覺得自己的計劃無論如何也不會失敗嗎?可若我現在自絕於此,刺碎妖丹呢?”
林景和深吸一口氣,抬手朝她走了兩步:“小滿,你不要衝動,我已經找到了取出妖丹還能讓你活著的方法,只要你聽我的話,把妖丹取出來,下半輩子,我會一直照顧你。”
沈璧彷彿聽見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她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活著?”
“林景和,早在一開始,你叫我去尚書府,就是想要我去死,不是嗎?”
“我一直懷疑,靖王與聖人的身邊有位道術高明的奇人異士。這位奇人異士,不但深知各種邪術,想的出螟蛉與白水妖的法子,知道如何破壞尚書府的樹陣,會畫祆祠中那張召邪咒,瞭解過該怎麼召喚蜃妖,甚至對冶鳥也知之甚深。
“我第一次看到那張召邪咒,只覺得上面的字跡十分眼熟,但怎麼也沒聯絡到你,甚至後面在曲江池邊被暗算,我隱約間看清了那人的身形,卻因為你表現得像是一個維護我的完美師兄,我仍沒有懷疑你。可現在想想,你隨師父一道去過尚書府,看過尚書府的樹陣,又一直待在我和師父身邊,對我的身世與二十年前的事瞭如指掌,乃至後面,我從長安回到上清觀遇刺,那刺客究竟是怎麼知道我住在觀中何處?我在黃棲巖的鋪中進入幻境,那刺客又是如何對我的動向瞭如指掌?樁樁件件,那麼多的巧合,我早該想到是你,可偏偏我瞎了眼,一直將你當作我最親的師兄,從未懷疑過你。”
“這麼多年朝夕相處,只怕你早就察覺了我身上有哪裡不對。但因為師父與我都守口如瓶,你不能確認我身上帶著的是否就是冶鳥妖丹,於是,你只能想方設法地用各種方法打探,確認。”
“你說你的位置是被裴霽搶了,可現在想想,你這般善於算計的人,怎會隨隨便便就將位置拱手相讓?你不過是知曉裴霽嫉妖如仇,於是想要利用他查清我身上的異常。可你和靖王大約都沒想到,他怎麼也不肯說出我身上帶了妖丹,甚至不肯說我是妖。在長安,有裴霽,英國公府,永寧,有著這些人,你們覺得對我下手實在太難,於是,你們便假意放鬆警惕,利用我對你的信任,將我一路帶至終南山,與惡鳥達成合作。”
“她不敢直接殺我,但你卻可以,如此,你們正好各取所需。你放她出來,令她將我擄至山中,就等著將我的妖丹奪走,自此,你可以回到長安交差,她在終南山也再無天敵。”
說到這,她含淚嘆道:“你真是很能忍,一直裝出一副師兄該有的樣子。甚至直到方才,你都跟著我們一道撐著五行陣,到了現在,你還要巧言令色。”
林景和聞言輕輕一笑。
“說了半天,你也沒拿出我想讓你去死的證據啊,小滿。我是做了很多窺探你的壞事,但我也只是想要你身上的妖丹而已,”林景和一步步逼近,眼神出奇的溫柔,“我雖然恨你,但這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你,更愛你了。你難道不想回到以前那樣嗎?我們相處和睦,觀中一片和氣。你不是最想讓上清觀出人頭地的嗎?只要你把妖丹剖出來,上清觀便能徹底凌駕於東明觀之上,屆時,我們便是離天子最近的人,我們可以一輩子享受萬眾矚目的特權,你再也不會被任何人瞧不起——”
“你簡直讓我噁心,”沈璧惡狠狠打斷他的話,又將刀又往心口抵了抵,冷冷朝著山下移動腳步,“這些話,你留給自己聽吧。若你敢阻我,我便血濺當場,叫你的出人頭地的美夢徹底破碎。”
林景和目中湧現出一點瘋狂,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逼問:“你就非要離開這裡?你就這麼心繫裴霽?他究竟有哪裡好!我說了,我已經找到了讓你活下去的辦法!我不會讓你死!你為什麼不肯信我!”
沈璧悲哀地看他:“林景和,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明白。”
“所謂邪術,它叫你的修為突飛猛進,叫你找到了自以為是世界上最快最好的法子,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喪心病狂,跟瘋子有什麼區別?”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世上從無能帶來長生的妖丹,冶鳥妖丹也不例外。即便我身上有妖丹,我還是一歲一歲地長大,在未來某天,也會生老病死,這難道不是最顯而易見的證據嗎?你究竟還要執迷不悟多久?”
林景和眸光微微閃動,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病態的痴熱:“那是你不懂,不會用。冶鳥妖丹珍貴,自然可以叫人長生。”
說話間,沈璧已經一步步退出了默音陣範圍,近到能聞見空氣中的血腥味,聽見裴霽與冶鳥纏鬥的聲音。
一行一停見到她的身影,率先衝上前,擋在她的身前:“沈娘子,這裡交給我們,你快走吧!”
沈璧最後深深看了眼林景和,轉身朝著裴霽奔去。
林間,冶鳥正猖狂地掀起漫天猩紅羽。
她懸在半空,掩唇發出尖銳刺耳的笑:“死道士,受死吧!”
紅袖翻飛間,無數鋒利的翎羽如暴雨般朝著裴霽打去。
裴霽身形如電,以照影挽出霜雪般的劍花,將殺意凜然的羽毛紛紛擋下。
他輕嘖一聲,撚起劍身沾上的羽毛,朝半空中的妖怪挑釁一笑:“掉毛這麼厲害,要麼你先擔心一下自己?”
冶鳥氣得發出一聲裂帛般的尖鳴,猛地化作數道紅色殘影,俯身從四面八方朝著裴霽衝去。
裴霽輕嗤一聲,屏息聚氣,手腕一翻抖出一張破妄明心咒,咬破雙指擦過額間,再睜眼時,眸中金光一閃,瞬間便鎖定了她的真身。
他縱身而起,舉劍在密集的羽刃中劈開一條通道,將符咒拍上她的真身,立時,冶鳥動作慢了下來,周身紅霧也隨著尖叫暗淡下去。
然而,就在劍身要刺入冶鳥脖頸的一瞬間,她仰頭朝裴霽發出了一聲怪叫。那叫聲猶如千百根無形的鋼針,順著耳膜直刺他本就重傷的胸腔,震得他五臟六腑氣血翻湧。
裴霽眸色一僵,動作立時慢了一拍。
他本就帶著極重的舊傷,此刻強行運功,又被冶鳥的幻音迷惑,氣息不由自主亂了一瞬。
冶鳥目中露出得逞的陰毒詭笑,十根指甲立刻暴長,刁鑽狠辣地直往少年心口掏去。
就在她要碰到少年心口的一瞬,一串赤紅如火的珠子忽地破空而來,擋在她與少年之間。
那珠子泛著赤色流光,生生打退了她的攻勢,逼得她凌空後撤兩步,只得再度發出尖嘯。
嘯聲尖利,幾乎能刺破人的耳膜,叫落地的裴霽撐劍後退兩步,不由自主咳出兩大口血。
沈璧飛身上前扶起裴霽:“你還好嗎?”
“我還好,”裴霽見到她,眸中原本凜冽的殺意瞬間化作一抹微不可察的柔光,他自懷中掏出一根骨頭遞向她,“你要我找的東西。”
沈璧低頭一瞧,這是一根觸手溫潤的妖骨,通身泛著瑩白之色,她拿在手上,竟隱隱有幾分熟悉之感,顯然是之前善鳥留下的。
“大妖離了妖丹本該灰飛煙滅,但它的棺槨上全是護佑符咒,想來,這妖骨也是你師父當年拼盡全力保下的。”
沈璧點點頭,將這妖骨在地上重重一磕。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瑩白的骨頭從中間裂開,斷口處鋒利如寒刃。見狀,沈璧毫不猶豫地將斷口處對準自己,狠狠刺向自己右胸,看得裴霽面色一變。
沈璧勉力一笑:“別擔心,這鳥最怕我的血,今天我就把她的毛給拔光!”
說罷,沈璧悶哼一身,忍痛拔出妖骨,藏在袖中。
她雙手飛速結印,丹宸珠瞬間在半空中散開,化作一團團跳躍的火星,“噹噹”幾聲脆響,精準無比地砸開了冶鳥數度想要逼近的利爪。
“雕蟲小技。”女人冷笑一聲,雙袖忽如鼓風般暴漲,漫天紅羽首尾相連,竟化作兩條粗壯的血色羽蟒,裹挾著腥風朝沈璧襲來。
然而,沈璧早盼著她有此舉動。她改換手勢,收攏丹宸珠,不逃反進,迎著羽蟒而上。
冶鳥生怕見血,急忙後撤想要撤回攻勢,然而,沈璧早已幾步上前,逼至她的身前。與此同時,丹宸珠金光大閃,迸出無限光芒,在林間交織成一張金色羅網,將她與女人都包圍起來,不容女人再後退半步。
裴霽撐劍站起,剛想幫著沈璧一道收緊陣法,忽聽林子另一側爆出一聲震天巨響。
他目色一凜,轉頭看去。只見一行一停兩人不敵林景和,生生受了林景和一掌後,如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樹幹上,口吐鮮血。
林景和輕聲一笑,跨過一行一停二人,抬手運氣,轉頭看向沈璧。他隨意在林間撿了一根長枯枝,目光瞬間如毒蛇般鎖定了全神貫注施法的少女,揚手就要朝她的右側琵琶骨狠狠摜去。
裴霽心頭一窒,想都沒想便提氣衝了上去。
他顧不上體內撕裂般的劇痛,強行催動內力,嚥下口中的血,以劍與林景和對打起來。
枯枝在林景和渾厚內力的灌注下,竟比玄鐵還要堅硬。他遊刃有餘地揮舞著枯枝,邊打邊笑看裴霽:“我真的很好奇,你們到底是什麼時候互通了訊息,五行陣後,你們的一舉一動分明都在我的眼中。”
裴霽冷笑一聲:“你沒發現嗎?她早將你送她的紫檀珠摘了下來,從她醒來的那一瞬,我握住她的手腕,便知道她已經開始懷疑你。”
聞言,林景和麵色一僵,隨即,眉宇間再度閃過一絲薄涼諷笑:“自作聰明。”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枯枝帶著摧枯拉朽的罡風劈下。
裴霽到底有傷在身,劍鋒與枯枝相撞的剎那,他的虎口瞬間震裂,鮮血順著劍柄蜿蜒流下。
他強行收氣回防,卻被舊傷牽扯得悶哼一聲,動作不可避免地遲滯了一瞬。
林景和捕捉到破綻,立刻加快攻勢。裴霽被逼得連退數步,一時落了下風。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叫林景和碰到沈璧。
沈璧聽到身後少年粗重的喘息,心中越發焦急。眼下,這冶鳥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意圖,正全力想要掙破丹宸珠的金網,她幾度想要靠近這妖怪,都被她側身躲開。
聽著裴霽漸漸壓抑不住的痛哼,沈璧再也顧不上許多,直接從袖中掏出那截骨頭,再次往胸口戳去,帶出一大片血,揚至冶鳥身上。
血滴在冶鳥手臂之上,瞬間腐蝕了她的血肉,留下一個個深可見骨的血洞,這下,冶鳥終於承受不住,踉蹌著自半空跌落,速度一下慢了下來。
沈璧看準時機,猛地一揚手,將染血的骨頭對準冶鳥的胸口狠狠刺下。
妖骨貫穿冶鳥胸膛的一瞬,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山林,冶鳥身上的紅衣如被烈火焚燒,瞬間化為灰燼,現出焦黑的冶鳥原形,重重砸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終於搞定了!
沈璧心中一喜,立刻焦急地轉身,想要察看裴霽的情況。
然而,入目景象,卻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
兩人早已遍體鱗傷,卻仍在做著困獸般的殊死搏鬥。每一招都透著同歸於盡的狠絕,誰也不肯率先嚥下那口氣。就在她回首的剎那,林景和與裴霽同時將手中的武器送入了對方的胸膛。
林景和垂眼瞧著自己的胸口,身形不可置信地顫了顫。隨即,他又抬頭望向同樣負傷的裴霽,確認他的傷口比自己更深更重後,他嘴角揚起一抹得逞笑意,終於轟然倒地。
照影從他身體中脫出,“噹啷”一聲落至地面。
裴霽這才鬆開緊繃的軀體。然而,他的情況也並不好,那張以往意氣風發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再無半點生氣。
他搖晃了一下,脫力般急促喘息著,顫抖的手死死握住貫穿胸膛的枯枝,咬牙將其猛地拔出。
立時,觸目驚心的血柱噴湧而出,抽空了他體內僅剩的最後一絲力氣,他雙膝重重砸向地面,整個人如一片枯葉,向著那片被鮮血洇透的泥土倒去。
“不要——!”沈璧悽聲大喊,撲過去接住他下墜的身體。
少年胸口的衣袍已被鮮血徹底浸透,溫熱的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她怎麼捂都捂不住,滿手都是刺目的紅。他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浮現出灰敗的死氣,就連唇色都在逐漸暗淡,漸漸失去了所有生氣。
裴霽在她懷中顫了顫唇,似乎還想對她說些什麼,然而,連日的受傷與奔波叫他累極了。他極力想要阻止自己睡去,卻仍抵抗不住那席捲四肢百骸的沉重寒意。終於,他眼底的光還是寸寸散盡,眼睫一顫,徹底闔上了雙眼。
四野霎時陷入死寂。林間潮冷的風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刀刮般拂過沈璧的面頰。
風聲淒厲,猶如萬鬼同哭。她感受著懷中漸漸冰冷的軀體,只覺得世界似乎只剩了灰白兩色。
她不敢去摸他的脈搏,生怕那裡已經一跳也不跳,只能將他冰冷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試圖給他帶去一絲溫暖:“裴霽,你不要嚇我,你醒一醒,求你,你醒一醒......”
照影失了主人的氣息,孤零零躺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
一行一停如梗在喉,紛紛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們死死捂住嘴,強行嚥下喉間的悲泣,生怕漏出半點聲響,會徹底壓垮沈璧緊繃的神經。
沈璧瞧著他毫無生氣的眼睫,和那雙褪盡血色的唇,腦海中閃過的,莫名全是他曾經神氣活現,眉眼張揚的模樣。
他是她見過最驕傲的人,永遠都是那樣,一張嘴不饒人,面上卻不肯表露半分心跡。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卻情願為她擋箭,為她捱打,為她落到這般狼狽的境地。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他為何要這般犯傻。
如果一個人甘願為另一個人付出性命,那隻能說明,對方的離開對他來說,是無法承受的重量。因此,即便豁出性命,他也要保護她。
好比現在,直到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她才驚覺,自己根本無法接受他的離去。
不知何時,他早已在她心底佔據了無可替代的位置。
可她明白得實在太晚,事到如今,她連挽留的辦法都沒有,只能耍賴般伏在他的胸膛上泣不成聲:“裴霽,我不要你走,我不想你走。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別走......”
正在這時,裴霽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那動靜極其微弱,卻仍被站在一旁的一行一停盡收眼底。他們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想要出聲提醒,那手指卻又恢復了一動不動的樣子,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兩人悲痛過度生出的幻覺。
他們只得嚥下到了嘴邊的話,生怕給了沈璧微渺的希望,轉頭又將她推入更深的深淵,只能眼珠都不錯地死死盯著那隻手,渴盼著奇蹟再度降臨。
沈璧伏在裴霽身上,哭得雙眼發腫。極度的悲慟叫她整個人如溺水般麻木,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有一瞬間,她甚至在想,要麼就這樣在這待上一輩子,也不是不可以。
下一瞬,身下忽地傳來一道乾澀微弱的男聲。
“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沈璧身形一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直起身看向身下,果見那人輕顫著沾血的眼睫,正艱難地睜開雙眼。
難以遏制的狂喜瞬間湧上心頭,她哭得比方才還要大聲,再度撲入他的懷中,死死抱住了他。
這回,她附耳在他的胸口,聽見了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
“你沒死,”沈璧語無倫次地呢喃,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個來之不易的事實,“你沒死......太好了,裴霽,你沒死......”
身下之人不再一動不動,而是抬起手臂,用力環住了她顫抖的脊背。
“我就是太累了......睡一下,看見我沒死,有......那麼高興嗎,沈璧?”裴霽聲線虛弱,卻難掩其中的喜悅。
沈璧聞言哭著吼他:“我怎麼知道你是睡著了,我剛剛,我剛剛真的以為你死了,真的以為徹底失去你了......”
裴霽輕咳兩聲,胸腔因笑意微微震動:“你這樣會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很愛我,這才捨不得我離開......”
沈璧動作一僵,聽見耳畔的心跳一下亂了起來。而她自己的胸腔裡,也彷彿揣了只橫衝直撞的雀鳥,迫不及待地想要破籠而出。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是,我愛你。”她不再逃避自己的心意,哽咽著將他抱得更緊,“我愛你,裴霽。”
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但總之,她很確信,從今往後,她都不想再與眼前之人分離。
她愛他。
裴霽徹底僵在原地。
他設想過她會臉紅,會惱怒,卻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說不清是狂喜更多,還是震驚更多,他胸腔中止不住地開始悶出笑意,一下又一下,如春水破冰般寸寸漾開。可笑著笑著,他又抑制不住地紅了眼眶。
原來,喜極而泣是這樣的感覺。
他撐著手臂勉力帶她坐起身,想要好好摸摸她的臉,確認她眼底的情意,餘光卻猝不及防地瞥見了不遠處杵著的一行和一停。
他們吸著鼻子,攥著彼此的手,看得滿臉是淚。
沈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全部落入了他們眼中。
大窘之下,她如被沸水燙到般一把鬆開手,猛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退開了兩步遠。
捕捉到裴霽想殺人的眼神,一行一停立刻捂著眼跑開:“我們什麼也沒看見!”
然而,沈璧的臉已經整個燒紅,如天邊明豔的紅霞。
她不敢看裴霽,只能背過身,尷尬得恨不能直接原地消失。
“嘶......好疼......”忽地,身後傳來裴霽極低的倒抽氣聲。
沈璧瞬間將羞窘拋諸腦後,轉身撲回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傷口裂開了嗎?你先別動,我揹你下山——”
然而,她不僅沒拉動裴霽,反被此人反手扣住了手腕。
他仰起頭,固執地鎖著她的視線:“你剛剛說,你愛我。”
對上他那雙深邃灼熱的眼,沈璧越發覺得雙頰燙得驚人,她眼神四處亂轉,就是不敢落在他的臉上。
她只能結結巴巴地嘴硬:“我......我這麼說了嗎?”
裴霽做出傷心欲絕的模樣:“我醒了你就不認賬了,那我再去死好了。”
說罷,他雙眼一閉,作勢又要往後躺。
沈璧怕他扯到傷口,急忙拉住他:“好好好,我承認,我承認還不行嗎。”
見他眼底又浮起笑意,她忍不住嗔他一眼:“你醒了就該早點出聲啊,我都要被你嚇死了......”
裴霽被她這眼嗔得心都要化了,他順勢將人攬入懷中,輕聲哄著:“都怪我,怪我醒得太晚了。”
沈璧將臉埋在他肩頭,窘迫地嘟囔:“而且,都被一行一停看見了,看見我跟你表白,這也太丟人了——”
裴霽忍俊不禁,撫上她的頰,輕聲道:“反正他們都知道,是我先喜歡你的,你不丟人,一點都不丟人。”
沈璧這才笑出了聲。笑了會兒,她又覺得有些不公平,於是嘟著嘴不高興道:“那你喜歡我,都沒跟我表白,我太吃虧了,我也要收回表白。”
“啊,”裴霽笑著牽住她的手,按向自己劇烈跳動的左胸,“那我現在補,好不好?”
沈璧微揚了下巴,心裡一陣陣悸動:“那你說吧。”
“我愛你,沈璧。”
就這一句?
沈璧瞪圓了眼:“一點都不真誠!”
“什麼時候開始愛的?為什麼愛?”她生氣地在他懷中扭了扭,甚至想開啟他的手,“一個都不說,真是好敷衍。”
裴霽將懷中蠕動的人摟得更緊了些,低低一笑:“我也說不好是什麼時候,但要我說為什麼愛你......沈璧,你的優點多得根本數不清。”
“你是我見過最天才,最聰明,最會捉妖的捉妖師,不管面對多難解決的妖,你總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法子。”
“你堅韌不屈,縱算遇到再難的困境,你也從不低頭。這些事可以叫你流淚,迷茫,卻絕不可能將你打敗。”
“你為人重情重義,不論是對永寧,還是對蘭馨,你都盡全力去幫她們,從不以身份決定對待對方的態度。”
“你——”
裴霽還欲再說,卻見身前之人忽地眼眸發亮,粲然一笑。下一瞬,她猛地湊上前,如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飛快地啄了一口。
唇上轉瞬即逝的柔軟觸感叫他腦中轟地一響。
方才,她是親了自己一下?
對上沈璧近在咫尺的雪膚紅唇,他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一股滾燙的熱意洶湧而上,叫他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沈璧笑眯了眼:“沒想你還挺會——”
“說”字還未出口,她便察覺後腦被一隻手掌牢牢托住。下一瞬,那隻手便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力道,一把將她往前帶去。
沈璧錯愕地睜大雙眼,還未回過神,雙唇便被眼前之人堵上了。
鋪天蓋地的草木淡香撲入鼻尖,她終於明白了什麼叫自投羅網。
她的唇齒被他輕而易舉地撬開,隨即,他便如烈火燎原般席捲而入。那股不顧一切的攻勢叫她無力招架,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去。
察覺到她的退縮,他另一隻手臂立刻圈緊了她的腰,猛地往懷裡一收,逼得她嚴嚴實實地貼向自己,沒有一絲縫隙。
沈璧只覺周遭空氣被他掠奪一空,整個人又熱又暈,如一縷浮萍在驚濤駭浪中起伏,迷迷糊糊間早已不知身處何處。
察覺懷中之人身體越來越軟,雙手也不知何時環住了他的脖頸,裴霽一顆心越發快速地跳動,只覺得過往數十年的歡愉都比不上此刻,他放任自己沉溺其間,無休無止地索取,直到察覺懷中之人嚶嚀一聲,喘息地,帶了點哭腔喚他的名字。
“裴霽......”
他這才抽離出來,然而,雙手仍不肯放開,只把眼落向她鮮紅溼潤的唇瓣,沙啞而低沉地嗯了一聲。
沈璧又羞又急,猛地抬手捂住嘴:“你往哪看呢!”
裴霽眸色漸深,依言移開視線,還是沒忍住親了親她的額頭。
他渾身燥意還未下去,看著她滿是紅暈的面頰和水汽氤氳的眼,只覺得每一處都很想親——
他只得逼著自己閉了閉眼,動動喉嚨,極力壓下心底洶湧的慾望。
沈璧輕輕咬著下唇,也忍不住回憶方才的情形。
......是不是進展得太快了些?
不過,方才那種感覺還挺好的......
他的氣息很好聞,只是太灼熱,燙得她幾乎要窒息,無論她往哪邊躲閃,他都會立刻緊追上來,半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她正暈乎乎地胡思亂想,忽聽頭頂傳來一道暗啞的聲音。
“沈璧。”他抵著她的額頭,一字一頓地問,“我們回長安就成親吧,你嫁給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今天為什麼這麼早更新,因為本人一寫小情侶接吻就發狠了忘情了,下筆如有神......
別管了,別管了,都別管了......
別管什麼剛受重傷,也別管什麼剛死裡逃生了,年輕人血氣方剛的,恢復很快,都給我親......
預計後面再收尾交代一下,然後大婚甜一下就可以完結了。
因為本文是倒v,所以最後標大結局的那一章麻煩從最開始就追文的大家評論一下,我看到前面的標就知道福利番外該設定什麼比例了。
番外目前是這樣構思的,一個是把之前刪減過的前三章內容放上來,因為本人大修過前文,現在的前三章已經不是剛開文時的前三章了。從我開文就看的讀者應該看過初版前三章,但很多讀者是後來的,考慮了一下還是放上來。
大家不要擔心,番外會全部設成福利番外,不用額外花幣。
另一個就是寫一下婚後的內容,這個部分我還在構思,不能保證很快寫出來,但是一定會寫,謝謝一路支援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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