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意說嗎?”沈璧看向僵硬沉默的女人, 笑了笑,“她是姐姐,還是妹妹呢?”
不等對方回答,她率先篤定開口:“既然能夠壓制你, 我想, 應該是姐姐吧。”
這話徹底擊碎了女人最後的偽裝, 她瘋了般朝沈璧嘶吼:“閉嘴, 你給我閉嘴!”
吼罷, 她猛地撲上前,重重地甩了沈璧幾個耳光。
沈璧耳畔嗡嗡作響。待臉頰熱意散去,她才接著道:“我之前一直以為,月亮是壓制你邪氣的解藥,可後面, 即便月亮出來, 村民們的症狀也沒有好轉, 我就知道,方向錯了。”
“既然你對她如此忌憚, 那麼,真正能壓制你這一身邪氣的,自然也該是這位姐姐才對。”
聞言,女人陰笑一聲,字字淬著惡意:“你不知道嗎?她死了, 她早死了。”
“而且,你應該也猜到了吧, 她是為了你才死的。她蠢得可笑,為了讓你活,竟把自己的妖丹生生剖給了你。可一隻妖沒了妖丹, 哪裡還會有活路呢?”女人猛地俯下身,鼻尖幾乎貼上沈璧的臉,逼迫沈璧看清她眼底那幾近病態的陰鷙與狂熱,“你想讓她活過來?很簡單啊,你現在就把你的妖丹挖出來,還給她!”
沈璧咬住唇,極力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駭然。
她又想起了夢中那副景象——
那人的懷抱如雲般輕柔溫暖,一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歌謠,一邊摘下葉片,將上面清甜的露珠喂到自己口中。
所以,真是另一隻冶鳥一直在撫養自己,甚至不惜豁出性命將妖丹度給了自己?
不,不對,夢中的景象分明就不止於此!
她猛地抬眼,咬牙切齒道:“別在這胡說了,當年的事絕不會如此簡單!”
看著沈璧強裝鎮定的模樣,女人笑得惡毒且暢快:“自欺欺人的滋味很難受吧。從始至終,你這條命都是欠了姐姐的,你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今天你死在這裡,就是你活該,知道嗎?”
——
裴霽持著羅盤,帶著一行一路出了院子,開始在潭溪村每個角落搜尋。
“公子,您真的不休息下嗎?”一行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面容,“方才您換繃帶的時候,我瞧著傷口有點裂開啊。”
裴霽咬破手指,又在羅盤上加了道封附咒:“忙著呢。”
實話說,一行到現在也沒弄清楚是在忙著幹什麼。他瞧著羅盤上一動不動的指標,小心翼翼道:“公子,咱們是不是得去終南山上找冶鳥,瞧著冶鳥也不可能還留在村裡啊。”
“誰說要找方才那妖怪了,”裴霽挑挑眉,“咱們要找的是其他的,比那妖怪更厲害的東西。”
“不過,那東西應當並不算全然的妖怪,因此照影不管用,只能用羅盤碰碰運氣了。”
一行一頭霧水:“有什麼東西會比那冶鳥更厲害嗎?”
裴霽悠悠一笑:“自然有了,不然村民們是怎麼恢復原樣的?那冶鳥巴不得所有村民都變成供她控制的行屍才對。”
“難道不是月亮讓村民恢復的嗎?”一停撓撓頭,“以往月亮一出來,村民們就恢復了原樣——”
話還沒說完,他便被裴霽狠狠敲了敲腦門。
“要是是月亮,那怎麼今晚月亮沒用了,嗯?”
一行嘿嘿一笑:“好像也是......”
裴霽忍俊不禁,將羅盤塞給他:“好了,原理解釋完了,開始找吧。”
一行看著手中的羅盤,有些傻眼:“我來嗎公子?我,我不行的,還是你來吧。”
“有什麼不行的,”裴霽淡淡瞥他一眼,“當了這麼久副使,對自己自信點。感覺羅盤不動就加封附咒,擴大搜索範圍,指標動了就加索引咒,精細搜尋方向。”
一行欲哭無淚。
有什麼不行的......每個地方他都不是很行啊。
封附咒加在不同地方效力不同,索引咒也極考驗施咒者的修為深淺,用力太猛搞不好還會捕捉到一些混淆視線的無名小鬼,拖慢搜尋的速度。
但眼下,裴霽在一旁看著,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西南方向的異動,索引咒最後一筆不需要太重,若是東北方向,最後一筆記得上挑。”
“封附咒有時效範圍,效果轉瞬即逝,畫此咒越快越好。”
“凝神看羅盤,也別忘了看周圍環境。你剛剛差點踩到地上暈倒的村民知道嗎?”
“若有無風自動的旗子或門窗,可以進去瞧瞧。”
聽著裴霽的指引,一行從一開始的滿手是汗漸漸變遊刃有餘,他帶著裴霽一連越過十餘戶院子,終於在一處墳場前停了下來。
恰在這時,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晨霧繚繞在寂靜的墳場中,透著說不出的悽清。
一行最終駐足於角落一個低矮的墳包前。
這墳頭連塊像樣的墓碑或木牌都沒有,光禿禿的,在偌大墳場中顯得格外突兀。
裴霽挑挑眉:“確定是這?”
一行又低頭看了看微動的指標,這才緊張地點頭:“......應該是的。”
原以為裴霽會自己拿過羅盤檢查一番,不曾想,他竟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燈,從行囊中拿出兩把鏟子,順帶丟了一把給自己。
“行,開始挖吧。”
一行目瞪口呆:“挖,挖墳?”
“嘖,”裴霽雙手支著鏟子,揚眉看他,“不是你說在這嗎?”
“是,羅盤是這麼顯示的,不過公子——”
還沒等他說完,裴霽已經利落地一腳踩上鍬背:“那不就得了。天就要亮了,你想叫村民看見我們挖他們祖墳嗎?還不趕緊的。”
一行哎了聲,立刻拿過鏟子也跟著開始挖。
沒多久,鏟尖便“咚”地一聲觸到了堅硬的木板。一行和裴霽加快速度,很快便瞧見了裡頭埋著的一口薄皮鬆木棺。
他們合力將棺材抬出來,藉著微明的天色觀察了下它的外觀。這棺材木質粗糙,連生漆都沒刷勻,透著股倉促下葬的寒酸。然而,這口棺槨四周及頂蓋上,竟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黃表紙。
細看之下,上頭的符咒多為拔罪符與安魂符——顯然,葬此棺者想要極力保佑棺中人的平安。
而那些硃砂畫就的字跡,與之前沈璧在柳家看到的符咒如出一轍。
裴霽抬眼看向一行,捶了捶他的肩:“怎麼樣,這回相信自己了沒?”
一行第一次獨立幹成這麼大的事,心底也是澎湃異常,挖墳挖得渾身狼狽也顧不上了,只剋制不住地傻笑。
兩人一齊發力推開棺材板,正在這時,裴霽懷中貼身存放的感應符忽地開始發燙。
他掏出感應符抖了抖,符咒立時無火自燃,“騰”地一聲化作一小撮隨風飄散的飛灰。
——
沈璧眯眼靠著樹幹睡了過去,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時,已有朝陽穿透層疊枝葉,打在她的眼皮上,泛起一陣溫熱。
她迷迷糊糊睜眼。
四周闃寂無聲,唯有山風陣陣。昨夜那紅衣女子不見了蹤影,不知去了哪裡。
沈璧低頭一看,只見不止自己的雙手仍被紅色的妖鎖捆著,雙腳腳腕也同樣被捆上了。
她自嘲一笑,將頭往樹幹一靠,剛想接著閉目養神,忽聽身後有人輕輕喚她。
“小滿,小滿!”
沈璧猛地睜眼,不敢置信地回頭:“師兄?”
林景和躲在樹後,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那冶鳥剛走遠,我們抓緊時間走。”
邊說,他邊開始畫符替沈璧解她身上的妖鎖。
然而,妖鎖全部斷裂後,他試圖拉起沈璧,沈璧卻似雙腿生了根,死死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怎麼了小滿?”林景和麵帶焦色地催促,“快走呀,等會冶鳥就回來了!”
沈璧定定看著他,好半天才道:“師兄,我想問你個問題。”
“邊走邊問,真的要來不及了!”林景和想要強硬地拉起她,手卻被沈璧一把甩開。
滾燙的水珠“啪嗒”一聲砸在他的虎口處,暈開一片溼潤。他錯愕地低頭,這才驚覺那是沈璧的眼淚。
“事到如今,師兄還要裝嗎?”
沈璧紅著眼望向他:“冶鳥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讓你進來。你解了她的妖鎖,她絲毫沒有察覺,這可能嗎?”
林景和麵上訝色褪去,目色漸漸變得沉靜:“小滿,我設了默音陣,她聽不到陣內的動靜。”
看他到如今還在試圖狡辯,沈璧心中怒火蹭地一下瘋漲。
她一把推開他,大吼道:“不要再說謊了!”
“我一直祈禱,那個人不要是你,可你不但來了,還來得這麼快,”沈璧眼眶通紅,絕望地攥緊了雙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中,“師兄,你就這麼想要我的命嗎?”
林景和麵色平靜,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小滿,你是在哪裡聽的渾話,我是要救你出去。”
見他仍不肯承認,沈璧一顆心如墜冰窟。
她流著淚,不住點頭:“好,好。”
“既然這樣,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冶鳥會知道白雪的事?她為什麼會對我們每個人的脾氣秉性瞭如指掌?為什麼篤定那樣能逼得一停下刀?又為什麼能夠從修補好的鎖煞陣中跑出來!”
林景和滿眼痛心:“所以,你是在懷疑我嗎?你覺得,是我故意對陣法動了手腳,叫冶鳥跑出來,又是我告訴她應該怎麼才能抓住你,是這樣嗎?”
“若是這樣,我為什麼要跟你們一道起五行陣?我又為什麼要告訴你們鎖煞陣的存在?我只要將鎖煞陣隱瞞下來,等著冶鳥自己掙脫陣法不就好了,何須多此一舉?”
沈璧覺得諷刺極了。
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面前之人究竟是個怎樣善於偽裝的人,而她竟一直瞎了眼,將他當成這世上最好的師兄。
眼淚啪嗒啪嗒墜下,沈璧無心去擦,只淚眼朦朧地抬眼看他:“因為你等不及了,又或者說,遠在長安的聖人等不及了,你迫不及待要取了我體內的妖丹,還要偽裝成是冶鳥所為,畢竟這樣,你才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是,你是可以不告訴我們鎖煞陣的存在,自己偷偷上山對陣法動手腳,但你知道,裴霽一直跟你不合,你若偷偷上山,定會留下把柄,於是,你索性將此事坦白開來,叫所有人一道上山,這樣,你就能名正言順地毀壞陣法。即便你負責的不是陣心,但鎖煞陣任一個方位遭到毀壞,後果都是致命的。”
林景和麵龐端肅,眼底滿是失望,彷彿被她傷透了心:“小滿,你若在心底認定了是我所為,我無話可說。”
“是我認定的嗎?”沈璧揚起掌心,一顆心痛得幾乎要碎裂開來,“你若真的要我去死,那你便折磨我好了,為什麼要對白雪動手!你為什麼要殺她!”
掌中,一個“木”字血痕格外清晰。
血痕早已凝固,那是白雪臨去前拼盡全力在她手中留下的。
“你真是好狠毒的手段,怕她將你供出來,於是把她的脖子盡數割斷,”回想起白雪臨去時的情形,沈璧只覺五臟六腑彷彿都被一隻手狠狠攫住,她滿面淚水接著道,“若不是她身上有感應符,你生怕我來得太快看見你,只怕你會直接當場將她滅口吧。”
“小滿,你真是糊塗了,”林景和目色沉沉,“不止我,一行一停,還有裴霽,都親眼看見了村民承認,是他們殺了白雪。”
沈璧憤怒地大吼:“冶鳥邪氣都能侵蝕村民三魂了,迷惑他們心智叫他們開口承認自己從未做過之事又有何難!事到如今,你竟還要抵賴嗎?”
她吼完,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絕望與疲憊如潮水般將她淹沒,沈璧雙膝一軟,踉蹌著後退幾步,跌靠在樹幹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為什麼,”沈璧滿面是淚,終究還是不解,“師兄,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
林子裡靜了良久,靜得只能聽見風掃落葉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沈璧才聽到面前之人開口。
“小滿,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林景和微微抬眼,“聰明,敏銳,天資極高,一點就通。”
“可你知道,你有個什麼缺點嗎?”
“你太會害人了。你的重情重義,你身上那所謂的正義感,會害死你身邊的所有人。”
“我早知道你身邊藏了只卑賤妖怪,本想給她留條活路,可你非要叫她去尋什麼薔薇,叫她撞見我的計劃,我這才不得不殺了她滅口。你以為是我殺了她?不不不,是你,你害死了她。”
“而馬上,你就要害死下一個人了。”
林景和揚手撤去默音陣,山下的打鬥聲瞬間傳了上來。
沈璧瞬間頭皮一緊,她聽出,其中有裴霽的悶哼聲,有那女人張狂的笑聲,還有冶鳥透著濃重怨毒的嘶鳴聲。
“你以為,單憑裴霽能夠解決冶鳥?你叫他盯著我,拖延時間,沒有任何用處。事情終將按照我的計劃發展下去。”
沈璧怒急攻心,猛地欺身上前,一掌朝林景和麵門劈去。
然而,林景和連眉頭都未動一下,只輕描淡寫地抬腕一擋,“砰”地一聲,竟穩穩卸去了她所有的勁力。
沈璧驚駭倒退兩步。
怎麼會這樣,他竟然會武!
沈璧不肯信邪,再度掏出短刃往他咽喉刺去。
瞧著直逼命門而來的利刃,林景和不慌不忙,反而微微一笑。
“小滿,沒想到,有一天你竟要對我刀劍相向。”
話落,他身形如鬼魅般側滑半尺,避開了致命的刀鋒,隨後,林景和左手袖袍一拂,如鐵鉗般鎖死了沈璧持刃的右腕,輕而易舉地便壓下了她的攻勢。
沈璧掙脫不出,索性借力騰空,雙膝狠狠砸向他胸口。林景和不退反進,雙掌向上一拖,藉助雄厚內力將將沈璧整個人震得倒飛出去。
沈璧嘔出一口鮮血,連退兩步,這才勉力抬頭。
即便她已不算初學武功,可林景和的底子,更像是練了數十年才有的深厚。
林景和微微一笑:“小滿,你打不過我的,放棄吧。”
沈璧含血後退兩步,冷笑一聲:“師兄真是藏得好深。明明大家在觀中朝夕相伴,可硬是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會武。”
“所以師兄,你其實早就開始恨我了吧,只不過,你比其他人藏得都深,藏得都好。”
沈璧用手背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你從一開始,就和觀中其他人沒有兩樣。你跟他們一樣討厭我,對嗎?”
林景和理衣袖的動作滯了滯,隨即扭曲一笑:“小滿,原來你活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很招人恨嗎?”
“同樣的道術,你看一遍就會,同樣的符咒,你看一遍就能畫,不過短短几年,便將我們十幾年的心血努力全都比了下去,就連師父都贊你天賦異稟,為你額外開闢藏書閣,單獨為你解惑,你難道不招人恨嗎?”
沈璧諷刺一笑:“說到底,你是恨師父,恨她生了你,卻不偏愛你,不是嗎?”
“不不不,”林景和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話,“或許曾經,我還會用盡手段,甚至不惜用邪術提升自己,只為叫她也能多看一眼,讚我一句。可到後面,我才發現,她根本沒我想象中的那般光風霽月,大義凜然。”
“你還不知道吧,你最敬愛的師父都幹了些什麼齷齪事。”
他邊說邊笑,話語中甚至有一絲興奮,彷彿對這一天期待了很久。
“十八年前,潭溪村有村民慕名前來求助,說終南山有大妖作祟。彼時,她並不知道,終南山其實有兩隻冶鳥,一善一惡。作惡的冶鳥趁著善鳥閉關修煉之際,下山屠戮村民,故意造下無邊殺孽,為的便是引來玄門修士除祟。”
沈璧聽著他的話,渾身開始陣陣發冷,似乎料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猜到了,對嗎?”林景和嘴角揚起笑意,眼神卻叫人不寒而慄,“你以為,為什麼師父自那以後都不敢再出觀,你以為,她為什麼會如此愧對於潭溪村的村民,那都是因為她殺錯了妖啊——”
“兩隻冶鳥同宗同源,連化形後的樣貌都生得一模一樣,惡鳥巧言令色,將所有的血債都扣在了善鳥頭上,明明是一招再明顯不過的借刀殺人,可她和那些村民就是蠢得辨認不出,果真認為所有事都是善鳥所為。這一下,唯一能壓制惡鳥的同族被她們這些蠢人除去,終南山和潭溪村,自然就成了惡鳥肆意妄為的天下。”
“可憐那隻善鳥,在臨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遭到追殺,只單純地以為危險降臨,於是,她主動將妖丹給了你——一個被它收留的棄嬰,想保護你活下去。”
“等師父意識到這點,惡鳥早已將潭溪村的人殺了大半,她費盡全力將惡鳥鎮壓,又將你帶離了潭溪村。”
“知道這件事後,我一切的疑惑便都釋然了,”林景和發出一聲極低的蔑笑,“你自以為的天資,不過是因為你身上有妖丹這個寶貝,換做是誰,有了這麼個寶貝傍身,都能天賦異稟,還有,師父之所以那麼照顧你,你以為是她真的愛你嗎?她不過是在贖罪,你不過是她用來洗清自己罪孽的工具,你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
爭取一下五章之內完結,肯定會寫大婚,番外會全部設定成福利番外,謝謝一路追更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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