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永定河決堤】
大雨連下了七日。
姜照雪站在窗前，院子裡的積水漫過了青石板的縫隙。廊下的燈籠在風雨中東倒西歪，燭火點了又滅，滅了又點。
玉藻端著熱湯進來，裙襬溼了半截，嘟囔著：“這雨下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你呀，別想太多。”姜照雪倒精神得很，無半點擔憂，晚上一閉眼就睡了。
蕭承淮就苦了，這幾天根本睡不著。他靠在書房的長榻上，拿著封剛送來的密信，這是沈衝從京營遞來的：永定河水位已超警戒線，工部至今沒有派人來加固堤壩。
凌晨，轟隆一聲，什麼東西從地面往上炸開，悶沉沉地滾過整個盛京。
崔嬤嬤連滾帶爬地衝進姜照雪的小跨院，臉色煞白，“王妃，永定河決堤了！城北那邊派人來報，水已經灌過街巷了！”
姜照雪從房裡出來，把斗篷系在身上，“安置點現在怎麼樣了？”
“還不知道。”崔嬤嬤抹了抹額頭，冷汗直流，“老奴前幾天還聽有人開玩笑說皇帝都不急，有什麼可怕的，如今真是出乎意料！”
“我親自去看看。”姜照雪沒有害怕，反而有點興奮，激動得摩拳擦掌。
蕭承淮聽到動靜，讓來福推著他從書房過來，“你去做什麼？那裡太危險了，水還在漲，路上可能隨時會被沖走。”
“我去，百姓才信這是靖王府的意思。”姜照雪轉身就往外走，踩在青石板上，濺起了一片片水花。
崔嬤嬤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來福已經在二門處備好了馬車，二十名護衛整裝待發，每個人都穿著蓑衣，腰挎長刀，雨水順著刀鞘往下淌。
姜照雪跳上馬車，崔嬤嬤和來福擠在她旁邊。外面的雨聲立刻悶了下來，車頂被雨砸得砰砰作響。
“王妃，”來福的聲音有些發抖，“您不怕嗎？”
“怕什麼？”
“水……決堤……”
姜照雪低頭把袖子裡的銅錢摸出來，數了數，又塞回去，“怕沒用，做事才有用。”
來福嚥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馬車碾過積水，朝城北狂奔。越往北走，路上的積水越深，車輪碾過水坑時濺起的泥漿糊滿了車簾。
護衛們在兩側騎馬跟隨，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流，每個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天色還是黑的。雨幕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偶爾劈下的閃電把天地照得慘白。
姜照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路邊的房屋已是斷壁殘垣，鍋碗瓢盆漂得到處都是。她隱約聽見有人在屋頂上喊著救命，只是聲音被暴雨蓋了大半。
“停車！”姜照雪喊了一聲。
車伕勒住馬，濺起泥巴和雨水。
“王妃，還沒到安置點……”崔嬤嬤不明白這是要做什麼，伸手想攔住王妃卻沒攔住。
姜照雪走到路邊那間半塌的房屋前，仰頭朝屋頂上喊：“上面有人嗎？”
“有！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屋頂傳來，帶著哭腔，“救救我們！”
姜照雪回頭衝護衛喊：“來兩個人，搭人梯！”
兩個護衛立刻翻身下馬，衝到牆根下。一個蹲下當墊腳，另一個踩著肩膀往上爬，伸手去拉屋頂上的男人。男人先把孩子遞下來，然後是女人，最後自己才爬下來。
一家三口渾身溼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姜照雪把斗篷解下來，裹在那孩子身上，轉頭對來福說：“讓他們先上馬車，擠一擠應該能坐下。”
一家三口被塞進馬車，崔嬤嬤騰出位置，用乾布給孩子擦頭髮。那女人哭得說不出話，只知道磕頭。
馬車繼續往前跑。
崔嬤嬤掀開車簾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安置點設在城北一座廟宇裡，是王府提前租下的。廟宇前的空地上搭了幾十間簡易窩棚，遮風擋雨不成問題。糧食、藥材、棉被一車一車地堆在廊下，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管事婆子站在廟門口，手忙腳亂地指揮，災民越聚越多，還有人在搶糧食，孩子的哭鬧聲不絕於耳，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姜照雪跳下車，踩著水走過去，一把撥開擋路的婆子，站到廟門前的臺階上。
“都給我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個渾身溼透的女子站在高處，頭髮貼在臉上，衣裳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我是靖王妃！”姜照雪說，“靖王府在這裡設了安置點，啥都有！誰都不許搶！排好隊，一個一個來！老人孩子和傷者先領！”
人群安靜了一瞬，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王妃千歲！王妃千歲！”
姜照雪沒時間感動，轉身對崔嬤嬤說：“你來分配物資，老人孩子優先，青壯年往後排。誰敢鬧事，直接讓護衛叉出去。”
崔嬤嬤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響亮地應了一聲：“是！”
她又對來福說：“你帶幾個人去各處打探訊息，看看還有多少災民在路上，統計一下人數。不夠吃的明天再去買。”
來福本來嚇得腿軟，被姜照雪這一頓吩咐，反倒鎮定了，帶著幾個護衛衝進雨裡。
剩下的護衛自覺分了兩組，一組維持秩序，一組去幫著搬東西。
姜照雪站在臺階上，看著漸漸有了秩序的安置點，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溼透，頭髮亂得跟鬼一樣。
“崔嬤嬤。”
“在！”
“回去跟王爺說，讓他搞些姜來煮湯。”姜照雪打了個噴嚏，“別讓災民凍病了。”
崔嬤嬤應下，轉身去找人傳話。
姜照雪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走進廟裡，開始一個一個地檢視傷者。
廟門口，一個老婦人抱著孫子坐在地上，孩子的額頭在流血，是被房梁砸的。
姜照雪蹲下來，從藥箱裡翻出金瘡藥和繃帶，動手給孩子包紮。
老婦人顫巍巍地問：“這位小娘子，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
“我是靖王妃。”姜照雪頭都沒抬，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
老婦人愣住了，等她反應過來時，孩子的傷已經包好了。
姜照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向下一個傷者。
身後傳來老婦人的哭聲：“王妃活菩薩啊，王妃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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