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白翎一把拉住謝臨淵,鐵了心要跟他掰扯清楚,結果只見那人眼下的青色,叫她愣住,忘了要說的話。
這人真在書房睡了一宿?
還起那麼早?
也不知早飯吃了沒。
“你……你這早飯也太多了,我一人吃不完,不如一起?別浪費了。”
食盒裡的筷子只有一雙,她沒拿,留給那人,自己用手抓了個包子就直接啃上了。
她習慣了,以前在鏢局就這樣,揣個饅頭就出門,有時忙了忘了,冷饅頭就水也能湊合。
她沒想到的是,謝臨淵竟也學著樣子手拿了,只是他吃得斯文,沒像自己那麼狼吞虎嚥。
這畫面還挺有意思,白翎多看了兩眼,冷不丁有方巾帕出現在面前。那人也不知從哪裡抽出帕子,有著跟他身上一樣的沉香味。
她尚在疑惑,巾帕就擦到了嘴邊,力道極輕,卻讓她感到酥麻。
“跟只小花貓似的。”巾帕之後,是一聲輕笑。
白翎的耳朵尖紅了一瞬,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她心裡記下了,下次一定記得隨身帶個帕子,免得被那人說了。
“跟你商量個事兒。我這白氏鏢局的牌匾太舊了,不如你來替我寫個門頭?”
白翎是忽然有的主意。
原先那字,是白勇花錢叫了個私塾先生寫的,當時覺得不錯,現在有了比較,已經入不了白翎的眼了。
況且牌匾風吹日曬的,早就褪色了,她想換個新的。
反正謝臨淵就在邊上,一手好字不用白不用。
還能省下一筆開支。
結果白翎等了小會兒,沒等到點頭。
她還想再問時,只聽見一聲哼:“這就是你求人辦事的態度?”
“那你要如何才能答應?不如這樣,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按照城裡行情再給點優惠?”
白翎心裡算得飛快,即使這樣她也是賺的。畢竟堂堂九皇子的親筆豈是行情價能估量的?
“你看我,像是缺錢的樣子?還是你覺得,謝家皇室的筆墨是能用錢買來的?”
白翎被問住。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還是叫個私塾得了?
可是見識過謝臨淵那手字,哪裡還能看得上其他的?
“這樣吧,你自己也說了,我們夫妻一場,你若是叫我一聲夫君,我就勉為其難地考慮一下。”
“夫君?”
“我叫你夫人,你喚我夫君,有什麼問題嗎?可是你從未這樣叫過我。
這語聲,白翎竟然聽出了幾分幽怨。
一聲稱呼罷了,這人這麼在意?
“夫君……”白翎心一橫,滿足了那人的訴求。
沒人跟錢過不去,這一聲夫君能換來一塊白氏鏢局的招牌,值了。
再說了,演戲嘛,她得盡職。
只是那人的臉怎麼紅了?
有了第一聲就有第二聲。
“夫君,我磨墨那麼久,就寫四個字是不是有點太少了?不如再多寫些?”
“你還想寫什麼?”
“寫個告示唄,就說白氏鏢局招人,歡迎各路豪傑。”
“你想招的是鏢師吧?那你就得說清楚了,想要什麼樣的人,做些什麼事,還有報酬如何。”
謝臨淵的話提醒了白翎。
光靠豪傑兩個字,可不能招到心儀的人。
有了之前的糟心教訓,她可不想再招一群白眼狼。
“我說不了場面畫,你得替我寫漂亮些。總之,要能吃苦的、眼裡有活的,還有,要是出了岔子別想著甩手,大家既然是同一個鏢局,就要一條心……”
白翎洋洋灑灑說了一通,卻見謝臨淵寫的不多,一張紙不過短短几行。
她只道那人沒聽明白,結果紙拿來一看,心服口服。
不愧是九皇子,字字珠璣。
她自己都說不利索的“出了岔子”之類的話,都被寫成了“同心同力,榮損與共”。
白翎由衷感慨:“好厲害!”
連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往謝臨淵身上靠了靠,風中都是好聞的沉香味。
那人沒動,只是將拂在臉上的長髮撥了撥。
牌匾的題字是免費了,但新的牌匾還得找人做。另外,牆面得刷,院子得打理,都是開支。
白翎撥著算盤珠子,忽聽那人開口:“我在城東還有一處宅子,空著。你要是覺得這裡修葺麻煩,可以將鏢局開在那裡。”
手一頓,珠子撥了個空。
城東?那地段比這裡好多了。
謝臨淵的宅子?那肯定比這破鏢局強一萬倍。
她腦子裡快速閃過一個畫面——寬敞的院子,嶄新的兵器架,門口氣派的招牌……可她搖了搖頭。
“不去。”
她當然知道那裡更好。但那是他謝臨淵的,不是她的。
搬過去,白氏鏢局還叫白氏鏢局嗎?
外人會說那是靠九皇子的關係才撐起來的。
——恐怕到時她自己也會這麼覺得。
白翎領著謝臨淵,裡裡外外繞了一圈。
“我記事以來,這個鏢局就是我的全部。”
“看見那樁子了嗎?我用它練了十多年拳法,樁子都快被我打裂了。”
“還有門口那樹,我每次走鏢回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像是在迎接我似的。”
“這地方破是破了點,卻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想讓它從這兒站起來。”
白翎最後拍拍門框上的灰。
謝臨淵沒有再說。
白翎偷偷看了他一眼,怕那人覺得自己不識好歹。
卻見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下頭:“隨你。”
紙筆都收起來了,白翎又忽然想起一事。
“你字寫得好,想來畫畫也不錯吧?”
“……學過一些,湊合。”
那就好。
能讓九皇子說出“湊合”的,一定不一般。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圈裡幾條彎彎曲曲的線,像蚯蚓在打架。
“這是什麼?你畫的?”
“……玉佩。那個被劫的鏢。”至於此畫出自誰之手,她沒好意思說。
心裡記掛著那鏢,白翎本想自己畫了拿去查,結果完工之後連自己都認不出。
這東西拿出去,別說找鏢物了,人家還以為她在畫符。
“夫君,玉佩是你的,還是你最清楚它長什麼樣,不如你來畫吧。”
“畫了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自然是找它了!我想過了,先去典當行,再去玉器行,再不濟還有黑市……”
“你還知道黑市?”
“人在江湖,自然知道。不對你問這個做什麼?倒是畫啊。
“畫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還沒等謝臨淵接著說,白翎的臉先紅了。
想起上一次幫忙寫牌匾的“條件”,她忍不住想:那人還想要自己做什麼?
“莫不是想從書房搬出來,睡臥室?也不是不可以,就是……”
“你在想什麼?……不過你說的,倒也不錯。”
白翎從對面看見戲謔的笑,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她拿起自己的鬼畫符就走,一張臉紅到了耳根。
不畫就不畫!
稀罕!
身後響起一聲嘆:“我畫就是了,氣什麼?你是多擔心我提出過分的條件?”
“那你說說,什麼條件?”
“日後出門,帶上暗衛。”
白翎一愣,臉更紅了。
原來是這個!
看她剛才說了什麼?太丟人了……
說來說去,都怪那人,定是故意的!
“不過你方才說的,還作數嗎?我當真從今晚開始,與你同睡一室?”
白翎咬著嘴唇,陷入猶豫。
方才是為了那畫一時嘴快了,如今想來……
“我會讓人多架個床,放在屏風後。總之,不碰你。”
白翎放心了。如此一來,說出去他們是夫妻,但實際上各睡各的,互不相干。
點頭之時,她忍不住想,這人……還真是有隱疾。
她支著腦袋看畫紙上多出來的線條。
人和人的差距真大,怎麼這人畫的玉佩就能如此逼真?
就像是那玉佩……仍在他手中似的?
白翎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不可能的,她親眼看見賊人從自己手裡奪走了玉佩。
一定是他心裡一直記著玉佩的模樣。
她不由問:“這玉佩對你很重要?”
筆尖一滯,墨汁在紙面薰染出一個不協調的點。
她聽見那人說:“是我亡母遺留之物。”
廖廖幾字,白翎聽出一絲悵惘。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如此玉佩,被自己弄丟了!
“你放心,縱然是天涯海角,我也一定將那玉佩追回來!”
不僅是為了還債,更是為了幫謝臨淵。
她自己就從小沒了母親,心中深知那種苦。
記得幼時不慎扯破了母親留下的字畫,她哭了好久,現在想來,那人這些天一定難受的很。
白翎大著膽子,勾了勾謝臨淵小指。
本想是安慰一番,誰料那人手指猛地顫了一下,觸電似的。
憋著笑,白翎縮回手。
差點忘了,此人不近女色。
謝臨淵走的時候,還是一個人,但白翎身邊,暗中多了兩人。
都是淵王府的暗衛,如今只有一個任務。
護著九皇妃。
白翎看著那人背影,覺得今天好像重新認識了他一次。
這個叫謝臨淵的,在她心裡已變成了一個卸下“九皇子”光環的、活生生的人。
雖然時不時要忍受來自那人的笑話,但她更多感受到的是善意。
“幸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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