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我
白翎到了計劃中的最後一站,黑市。
其他地方都打聽過了,暫時都沒有訊息,她只能去這個最不想去的地方。
記憶中,她只去過黑市一次。那是跟著白勇去的。
在鏢局裡說一不二的總鏢頭,為了將走鏢路上撿到的不義之財賣出個好價錢,竟然低三下四,叫人看了噁心。
她想好了,這次是帶足了銀子去的,身後還跟著暗衛,她才不怕黑市那些混子。
七拐八拐進了個小巷,視線變得昏暗,兩邊都是低矮破屋,擋著夏日暑氣,讓白翎下意識摸了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前頭幾間屋是用來做買賣交易的,只有最裡面那間是尋物之地。
白翎忍受著空氣中的黴味,一直走到了最後。
頭頂,蛀了洞的木板漏出光,她藉著微弱的光線打量整間屋子,裡面有好幾個粗衣漢子,鬧哄哄的聚在一起玩骰子,拍桌聲混著粗野的罵笑,沒人理她。
“幫我找個東西。”
——連個抬頭的人都沒有。
一張銀票被重重拍在桌上,骰子咕嚕嚕滾到地上。
鬨笑聲一頓。
桌邊有人正要破口大罵,看清眼前的東西,生生將話止住。
“你們這兒管事的人是誰?誰第一個帶我去見他,我就賞那人一百兩。”白翎掂量著手裡的錢袋,銀錢碰撞的清脆聲從裡面傳出。
椅子拉開的聲響此起彼伏,一群人擁了過來。
“姑娘,管事的是華爺,我們這就帶你去。”
白翎被簇擁著去後院,心裡感慨錢真是個好東西。
出門在外不宜露財,這個道理她是懂的。但非常時刻就要用非常手段,對付這些人只能用錢開路。
總之有暗衛,她膽兒大著呢。
他們說的華爺,是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
看著瘦弱,但眼神很利,鷹隼似的,白翎知道這人有兩下子。
“聽說你想找東西,還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否則怎麼能這麼快見到你啊,華爺。客套話我也不說了,我上這兒來是想找個東西。”白翎遞去圖紙,“長這樣。”
“是個玉佩?這東西你是哪兒來的?”
“怎麼?你們拿錢辦事就好,問這個幹什麼?”
“姑娘,我若是不問,怎麼掂量這一單報酬,你說是吧?”
白翎想想也是,但剛才華爺對著圖紙看了許久讓她覺得不太對勁。這地方魚龍混雜,她得多留個心眼。
“這是我家裡留傳的,不慎丟了。”
“卻不知姑娘祖輩是做什麼的?”
“這也要問?華爺,你問的未免也太多了。你若是願意接這單,那便接,不願意就算了,我找別人就是。”
“姑娘留步。這樣,你那圖紙先借我小刻,我叫人臨摹了再還你。”
“行,那你們就在這裡臨摹。”白翎這才重新坐下,但不放心圖紙離開自己視線,她得盯著。
方才玩骰子的一個漢子被叫了進來,畫得倒是極快,一看就是專門吃這碗飯的。
他畫了之後,又被華爺叫住低聲說了兩句。
白翎聽不清楚,但總覺得那人抬眼看自己的目光好像跟剛才進來時不太一樣。
她又打量華爺,一張刻著皺紋的臉壓根看不出什麼異樣神色。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白翎不敢多停留,付了報酬就走。
出了那排低矮房屋她才發現,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但很密。她撐傘走著,回想起剛才的一幕幕異樣,越想越覺得不安。
算了不想了,橫豎已從黑市出來了,就等著華爺的訊息吧。
耳畔突然響起一個極輕的聲音。
“娘娘,有人跟蹤你。”
白翎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聲“娘娘”叫的是自己。
直到轉了圈發現四下無人,才發現說話的是她暗衛。
可是,誰會跟蹤她?
是為了錢財?
“娘娘莫回頭,一直往前走。至於其他的,交給我們便是。”
白翎當然不想回頭,只想趕緊離開,可是耳後分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相撞之聲。
打起來了?!
伴隨著強烈的驚慌,她沒能忍住,還是回頭了。
手底下兩個暗衛,都已與人交手。
與暗衛比起來,那些跟蹤她的人身手並不算好,但架不住人數多。
一時間人影翩飛,場面很是混亂。
透過雨簾,白翎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其中一個暗衛的身影。
心猛地跳了跳。那身影騰空的樣子,怎麼有點眼熟?
思緒飛到了城外涼亭,劫走她鏢物的那個人,似乎也是這樣的身形。
……不會吧?
白翎用力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可能的,高手都那樣……
趁著那些人猶在糾纏,白翎跑得飛快,可是雨大心亂,等她意識到走錯路時,已經晚了。
沿路的樹都差不多,也不知現在是什麼地方。
她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心說終於來了個人,得趕緊問路。
帶著笑意回頭,她撞上一個戴著斗笠的灰衣人,臉被遮了,但通身煞氣根本擋不住。
不是普通人,一看就是高手。
以白翎多年走江湖的經驗,她猜這人的功夫甚至比淵王府那些暗衛都高。
不是吧?她何德何能,犯得著如此高手親自現身?
“大哥,你是不是搞錯了?我一個平頭小老百姓,一輩子安分守己,沒幹過什麼壞事。”
——兩輩子都是。
“九皇妃,你謙虛了。”
這人知道她?
白翎心念急轉,腦子裡“嗡”一聲。
好一招調虎離山!
他們是一夥兒的。
剛才那波人假意跟蹤,其實只是為了拖住暗衛,好叫她落單。
這人才是後手。
——她面臨的是一場早有蓄謀、極其專業的追殺!
她看著那人拿出一張畫紙,正是華爺叫人臨摹的玉佩。
她心一沉,與玉佩有關。
“九皇妃,麻煩你回憶一下,這玉佩到底從何而來?可別告訴我是家裡留傳的。白氏鏢局若是這麼有錢,也不至於被人討債上門了。”
見那人對自己情況瞭解得如此清楚,白翎也不裝傻了。
“既然你知道我家開鏢局的,那我直說了,這是我受人之託的鏢物,可惜鏢物被劫,我只能到處找。”
“何人之託?”
“那我自然不能說了,這是做我們這行最基本的規矩。若是破了,我白氏鏢局日後就不用混了。”
“你若不說,或許連明天的太陽都看不到,何來什麼日後?”
冷笑入耳,白翎咬著嘴唇不說話。
說了就能逃出生天?她不這樣認為。
可是不說,恐怕今天真的難逃死劫。
身後沒有任何暗衛跟上來的動靜,白翎的心拔涼拔涼。
謝臨淵啊謝臨淵,你這玉佩到底什麼來頭?
罷了,這一世為了道義而死,值。
白翎閉上眼,等待那人手起刀落。
想象中的利器破風聲並未出現,白翎只聽見一句話。
“你說的那人,可是姓謝?”
白翎霍地睜眼,臉上的震驚替她做出了回答。
“你……你既然知道,還問我做什麼?”
“因為那人,不好動。”
原來是這樣,他們是衝著謝臨淵來的。
只是,礙於九皇子身份,自己這個無權無勢的九皇妃被盯上了。
她忽然覺得這事有了轉圜的餘地。
“你們真的搞錯了,我都說了鏢物被劫,我也在找,你們還是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見那人沒有回答,白翎心下一鬆,猜那人是不是打算放過自己了。
誰料耳裡響起一個重磅之音:“不必了,那玉佩未丟,我知道它在哪裡。”
“你知道?”白翎徹底糊塗了,“你知道你還找我做什麼?……不是,那玉佩到底在哪裡?”
“想知道?等著就是了。”
等什麼?
白翎還沒反應過來,肩頭劇痛,手裡的傘落在地上。
那人五指為爪,緊緊抓住了自己。
白光驟亮,一把匕首對準了她心口。
“住手。”
巷口出現了一個撐著傘的熟悉身影,青色衣衫在雨霧中發灰。
謝臨淵是獨自來的,一人一傘,再無其他。
她看不清那人神情,卻聽見一聲嘆叩入心底。
“玉佩在我手裡,你放了她。”
白翎任憑大雨如注澆在身上,也澆透了自己滾燙一顆心。
本以為那人是來救她的,誰料他說出了那樣的話。
她剛才有多歡喜,現在就有多憋屈。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什麼意思?
玉佩怎會在謝臨淵身上?
電光火石間,白翎想通了。
那個暗衛騰空的身形,和城外涼亭劫鏢的人極像。不是“高手都那樣”——分明就是同一個。
還有華爺看了圖紙後的諸多異樣,不是認出了玉佩的價值,是認出了玉佩的主人。
這群人費盡周折設下埋伏,就是為了逼出那位“不好動”的九皇子殿下。
而他來了,帶著一句“玉佩在我手裡”。
——所以,鏢物從未被劫。從一開始,這人就自導自演,將自己矇在鼓裡。
枉她信誓旦旦要找到玉佩,這感情,竟是錯付了……
白翎猛地打了個寒顫,發現身邊那個斗笠人不知何時鬆開了手。
謝臨淵已至,她……沒什麼用了。
她看見自己名義上的夫君向自己走來,可是視線愈發模糊,雨中的人影也越來越淡。
“謝臨淵,你騙我。”
她軟軟倒下,再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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