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叫她“嫂子”
這一路跟著,跟到了一家玉器行,那是城裡數一數二賣玉的店。
白翎見他們兩人進了店裡,就在對面的涼茶鋪子坐了下來,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涼茶是喝了一壺又一壺,可是心裡一點沒有凝神靜氣之感,她只覺得這天更熱了,連路邊馬蹄踏過揚起的灰都讓人覺得心煩。
好不容易等到那兩人有說有笑地出來,她見謝臨淵手裡拿了個錦盒,想來是買了什麼東西。
白翎抱著胳膊,跟在後頭,她打定主意,若是這兩人還要閒逛,那她就要將那人拎走了。
還沒完沒了呢。
結果這次,她跟著的兩人沒有停留,直直走進了——淵王府。
白翎傻眼了,那姑娘是何來頭?
悶聲進府,耳畔一聲低呼:“當心!”
白翎抬頭,迎上對面那張臉,可是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便聽見一陣利刃擦風聲。
一支箭向自己飛來!
插到了身後的樹上!
“對不住啊,我剛失了手。你沒事吧?”
正是方才見到的紅衣姑娘,見她急急走來,白翎反手將樹上的箭拔了出來。
“我倒是沒事,倒是你,在人家府上得留神些。”
“你說的有理。我就是一時閒著,拿箭練練手,沒想到手底打滑,害姑娘受驚了。咦,姑娘也是習武之人?”
白翎看看指腹的繭,點頭:“怎麼,想比比?”
“比!”紅衣姑娘笑宣告快,“臨淵說這裡的花不能動,你看我們就比邊上那棵樹如何?”
臨淵?叫的倒是親切,白翎看了眼那片花圃:”為何花不能動?”
順勢拉開自己的弓,她偏要動。
“別別,臨淵說了,那是他夫人喜歡的,除此之外都無礙。”
白翎一怔,她說過自己喜歡嗎?好像有這麼回事,她隨口誇了句這花好看,想不到那人就記住了?
弓是放下了,可是拿箭的手卻沒收住,長箭在紅衣姑娘驚叫聲飛了出去。
而謝臨淵,正好從裡頭走出來。
“謝臨淵!”白翎失聲叫道,眼睜睜看著那箭正對著他心口方向。
萬幸,灰影現身,迅速擋開了箭。
是暗衛。
隨著清脆落地聲響,白翎心中緊繃的弦總算鬆了。一摸手掌,全是冷汗。
謝臨淵無奈搖頭:“夫人,你就不能對自家夫君客氣些?以後你若是對我有什麼不滿,直說就是,可別再整一出了。”
“夫人?原來你就是姐姐?”紅衣姑娘訝過之後,展顏笑了。
白翎卻猶在劇烈心跳中,根本沒有注意到紅衣姑娘對自己的打量。明明差點一箭嗚呼的人是他,可那人卻沒有半句責備的意思,要不是有暗衛,她……
紅衣姑娘一把拉住白翎胳膊:“姐姐,方才我就聽臨淵說了一路關於你的事呢。沒想到九皇妃還會武,等下次,我們再切磋一把!”
“你……”
“這位是霍玄霍將軍之女,名子衿。”
霍將軍?不就是認她為義女的那個兵馬大元帥嗎?
這姑娘竟是他親女兒。
白翎汗顏,她和眼前這位姑娘有同一個“爹”。
“聽聞霍姑娘跟著將軍,常年在邊關,怎麼近日來都城了?將軍也來了?”
“那倒沒有,只是我奶奶過兩天就六十大壽,我代爹爹回一趟都城,為奶奶祝壽。爹太忙了,沒空來。”
“原來是這樣。那你們……認識很久了?”她想起謝臨淵曾說他與霍將軍交好多年,想來他與霍子衿也認識有不少年頭了。
“也沒有太久,頂多就是小時候玩過一陣,後來霍將軍外出駐守,子衿跟著去,我倆就很少見面了。這次子衿回來要多住些天,我便帶她來府上做客了。”
白翎垂眸,低低應了兩下。
“姐姐,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很親切,不如這樣,我今晚就在這裡住下了,我從邊關帶來了燒刀子,我們仨一起喝酒!”
被霍子衿挽著胳膊,白翎被逗笑了。
哪有來做客的主動說自己在這裡住下的?
這姑娘還真特別。
這些天白翎與城中權貴女眷們打交道,見多了那些人話只肯說半句的模樣,如今遇上這樣的爽朗性子,還真叫人歡喜。
只是……白翎多看了謝臨淵兩眼,忽然覺得他們兩人並肩站著還挺般配。
忽而聽謝臨淵說:“我就不喝酒了。”
“為何?”
“我答應過你嫂子,以後不喝酒。”
白翎被那句“嫂子”給說懵了,直直瞪著謝臨淵。
好像是沒有說錯,但……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是了是了,他們得在人前維持樣子。
霍子衿也愣了一下,拍著手大笑起來:“謝臨淵,你也有今天!”
最後還是三個人一人一碗酒,白翎:“今日難得,一起喝酒吧。”
“幹了!”豪氣笑聲從霍子衿口中傳出,那姑娘一飲而盡。
白翎喝得沒那麼快,邊關的燒刀子太辣了,她喝不慣。
最慢的當屬謝臨淵,但也是最忙的那一個,一會兒給白翎遞巾帕,一邊往兩人碗裡夾菜。
霍子衿打出一個酒嗝:“臨淵,我此番回來最沒想到的就是你已娶妻,真好啊。我先前一直以為,你要孤寡一輩子呢。”
“……怎麼說話呢。”
“不是我咒你啊,我就是覺得你小時候那麼孤單,老是一個人玩,這樣的人怎麼會成家呢?”
“倒也不能算一個人,當時還有你一道呢。”
“可是我也只有爹爹進宮那會兒,才有機會與你小聚片刻,而後不久,爹爹便去邊關了……”
白翎有點頭暈,託著下巴看兩人聊天,腦中勾勒出一幕幕畫面。年幼的皇子在宮牆邊靜立,神采飛揚的將門之女蹲在樹下挖土,這兩人,算得上青梅竹馬啊。
那……那她呢?
忽然覺得胃有點難受,她卻說不上是為什麼。
明明應該替那人高興的,一路走來,有朋友呢。
——想來是那燒刀子的緣故。
一直維持到晚膳結束,霍子衿住進了房間裡,白翎才覺得自己空落落的心稍微舒坦了些。
回了自己房間,她見謝臨淵正拿著一個錦盒看著,看盒子似乎就是他白天在玉器行買的。
但白翎沒看清裡面的東西,那人見自己進來,便將盒子收了起來。
愛看不看,白翎一頭睡倒在床上,躺在外側,是原先謝臨淵睡的地方。
“夫人,你把我地方佔了。”
白翎翻了個身,將空位留了出來,也把自己的背對著他。
“夫人這是怎麼了?整晚上除了喝酒,都沒有怎麼吃東西,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白翎別過頭,本不想說話,但架不住那人上半身越過自己肩膀又是摸額頭又是搭脈的,她好笑地拍掉了那人的手。
指尖堪堪擦過那人手背,她一回頭,發現他們兩人處於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就像自己被擁在那人懷裡似的。
就差那麼一點——那人鼻尖擦過她頭髮,她聞到他身上氣息。
沉香味比往日更濃,冷冽,乾燥,像深秋的木頭。
她忽然覺得這香比燒刀子還上頭。
“夫人喝多了?我叫人煮點醒酒湯。”
“沒多,我清醒著呢。”她翻過身,與那人對面相視,努力睜眼,視線卻始終未能聚焦,落在他的喉結上,看了好一會兒,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她叫你臨淵。”白翎扯著對面的衣襟,試圖讓他的臉靠近一些,察覺到那人緊緊扣住了自己的手,深瞳一眨不眨,像是要將她所有心事都看個明白。
“夫人吃醋了?”
輕笑聲颳著耳膜,她用力搖頭:“沒有,我就是覺得……你與她一起時笑得挺多,比我多。”
謝臨淵沒有立刻回答。那種沉默讓白翎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她是我小時候唯一的朋友。”他說,“後來她跟霍將軍去了邊關,我沒有跟誰走得那麼近過。”
“直到遇見了你。”
“我也一度覺得我會孤寡一世,我看身邊所有人都像是過客,可是你不一樣。”
望著對面眼裡篤定的笑意,白翎被繞迷糊了:“我怎麼不一樣了?因為我是你夫人?可我們……”
謝臨淵看著她,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對面小鹿般的懵懂眼睛,像是認真在想怎麼答,卻在她即將說完最後半句時趕緊將話落下去。
“是因為你不一樣,所以你才是我夫人。”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發出劇烈顫動,白翎感覺到自己耳朵很燙,忍不住摸了摸,忽又見到那人的耳朵發紅,疑惑地伸出手。
竟比她還燙,簡直是被火烤了似的。
不應該啊他才喝了沒兩口吧。
可是這次,謝臨淵卻沒有退開,任由她捏著自己耳朵。
指腹的繭粗糲,摩擦著柔軟耳尖,她卻像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似的,愈發肆意地扯了扯。
“夠了。”他一把抓住白翎的手,語聲低啞,似在竭力剋制什麼。
見那人直起身往床外側挪了一寸,白翎才想起來,又忘了……這位殿下不近女色。
她閉上了眼,這一次很快就陷入了沉睡,酒意上來,將她帶入又香又甜的夢境中。
夢裡,她摸到一張臉,順著分明輪廓細細描摹,在硬瘦下巴用力掐了掐。
不知怎麼,她看清了那臉,竟是謝臨淵。
是夢,一定是夢。
清早醒來的時候,她對著那人下巴上的紅印呆了呆,不斷告訴自己,那人不近女色,不可能任由自己這樣胡作非為……
思緒被一陣慌亂腳步打斷。
“不好了,鏢局出事了!”
“怎麼了?”
“鏢局門口,被人掛了死貓,邊上還有一幅字,多管閒事!”
“什麼人乾的?”白翎火氣一下子上來。
“還不知道呢,正在查。”
“我去看看。”
“嫂子我也去!”霍子衿從裡屋出來,一手拎著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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