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下的暗湧
連著三天,淵王府書房裡堆滿了用過的紙。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清一色的只有個“淵”字。
白翎看著地上的紙團子,嘆氣:她連那人的名字都寫不好。
她原本是不想只盯著那個字練的,可架不住那人說,這是最基本的。
頭兩次,還是那人手把手教她的。
他還說,這字簡單。
簡單什麼呀?
她整隻手被握住的時候,根本沒有聽清那人在說什麼,只覺得耳畔氣息灼熱,害得她連手心都出汗了。
直到那人終於鬆開了手,她才勉強透過氣。
可是寫字最忌諱的就是心思不定,有這人杵在邊上,就算沒有親自教,她也總是靜不下心。
練了三天,筆都被寫禿了,但水平是可預料的毫無長進。
更鬱悶的是,她光顧著寫他名字,自己那個“翎”還一筆未練過。
一口喝下那人遞來的梨湯,白翎:“明天就是秋獵了,我這字該怎麼辦啊?”
“寫字並不是你擅長的,寫不好很正常。”
“你這算是安慰我嗎?話說回來,你既然知道我練不好,早不勸我?”
她都練了整整三天啊!有這工夫,她去騎馬去練箭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跟寫字槓上了?
“我若是勸你,你肯聽嗎?”
“自然是……不會了。”
該練還是練,練過才知道自己不適合嘛。
“那不就行了?”那人取了巾帕,擦著白翎手上的墨漬。
手勢極輕,一來一回的,讓她覺得有點癢。
忍不住從那人手裡掙脫,她心虛:“罷了,我想好了,明天若是有人叫我寫字,我就說自己手受傷了,寫不了。”
“哪有這樣咒自己的?不許這樣說,不吉利。若是真有人問起,就推給我吧。”
“推你?怎麼推?”
“你就說,我家夫君不讓我寫字,怕我手疼。”
白翎被逗笑了,這人變著法子往自己臉上貼金?
哪有這種推辭的?傳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話?
“別笑,我只是在教你,若是說謊找不到圓回來的法子,就別說。”
白翎走到門口的腿被絆了一下。
好傢伙,你在說誰?
她怎麼覺得這人在含沙射影說自己呢?
回頭只見那人一臉平靜,沒有半點波瀾,好像只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行了她知道了,明天狩獵不要跟那些女眷們湊一起就得了。
練了三天的字,滿腔熱情都化作秋風了。
想起那秋風,門一開,還真的是迎面灌了一口。
書房裡的紙隨之飛了起來,卻見那人一張張接住,整整齊齊疊好了。
“你撿這些做什麼?留著當墨寶呢?”
白翎說了句玩笑,卻見那人點頭:“是啊,得好生收起來。”
滿眼的“淵”字都被鎖進了抽屜裡,看他神情,好像還真當成了墨寶。
這人簡直了,吃飽了撐著。
秋獵之地在城郊嶺外,背抵連綿山脊,入眼是褪了綠意的漫山秋色,赭黃和褐紅深淺不一,與圍場內獵獵作響的旌旗遙相呼應。
高臺之上,坐著個消瘦身影,那是當朝天子,敬德帝。
鑲有九龍的紗幕之後,傳出陣陣咳嗽,他猶在病中,雖到了狩獵之地,不過是現個身罷了。
白翎偷眼看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隔著老遠,實在看不清,罷了。
倒是高臺下有個衣著豔麗的年輕男人,引起了她注意。
原來是久居封地的二皇子。
那人穿得張揚,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他似的,還逢人就說自己那封地乃風水寶地,養出了不少讀書為官的後生。
白翎聽了兩句,就使勁憋住了笑。
二皇子那話聽起來好像自誇,但若被有心人聽了去,豈非是私下結黨的意思?況且在這種場合,話能隨便說嗎?
——想來是跋扈慣了。
當今敬德帝膝下五子,除去謝臨淵和這人,再往後都一個比一個年幼,也就是說,這位二皇子,是當朝幾位皇子中年紀最長的。
而謝臨淵半身前朝血脈,頂著閒散皇子的名頭無所事事了多年,是個人都會覺得二皇子是未來儲君。恐怕他本人也是這麼想的。
難怪如此高調。
白翎低著頭想,這位二皇子莫不是在封地待久了,忘了朝中還有個攝政王呢。有那人在,誰知道日後誰是儲君?
瑩瑩笑聲傳來,幾個熟悉的女眷紛紛向自己走來,白翎維持著笑意,與她們打著招呼,卻又若有似無的與眾人保持著一段距離。
心不在焉聽了幾句女眷們的閒聊,除去花鳥之外,果然還提到了字畫,有人趁著這會兒沒事,顯擺著拿出了新寫的字,白翎頗有自知之明,除了後退還是後退。
還見到了燕平郡主,小姑娘踮著腳朝自己揮手,聊的倒不是什麼風雅之事,可她生怕那姑娘逮著自己放出豪言壯語,若真是如此,那整個都城都將知道自家夫君被一個十二歲的郡主惦記了。
人影往來間,白翎忽然想找個說話的人,比如私下吐槽一下二皇子,再比如關心一下當今陛下龍體如何了。可是謝臨淵身列皇室子嗣那一側,並不在身邊。
至於霍子衿,前些天就回了邊關,身後跟著個看不順眼但甩不掉的霍飛羽。
偌大獵場,她只能把心中所想全部爛在肚子裡。
一陣歡呼聲拉回了白翎思緒。
看到高臺上那個身形時,她手指顫了一下。
狩獵第一箭,本當由皇上親射,但因身體緣故,這一箭交給了攝政王,謝崇光。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見那人。
跟記憶中一樣,高大威嚴,氣場極強。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人給她的感覺似乎更冷了。
一箭射出,緊繃的弦霍然張開,他盯著急速遠去的箭羽,目中煞氣盡顯。
這一箭本是做個樣子,博個彩頭就行,結果謝崇光將百步之外的古樹射出個窟窿,惹得樹上枝葉簌簌直落。
場內自然是滿堂喝彩,可白翎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雞皮疙瘩。
兩世結怨,她心中肅殺之感揮之不去。
是個狠人。
比上一世更狠了。
男人們已策馬進了獵區,白翎站在外圍沒有動。
腦中警鈴大作,她總覺得附近有人在看自己。
莫不是剛才盯著攝政王太久了?
謹慎地打量一圈,她暫時沒發現什麼異常。
耳邊有人在喚自己,是霍家幾個姑娘。
早年霍老太太帶兵時,她們就跟在後面,如今迴歸霍府,仍是娘子軍。
賀壽那天,白翎與她們相識,還切磋過幾手,如今姑娘們要去圍場,將自己也叫上了。
最後看了周邊一眼,白翎跟進了圍場。
不遠處,有個臉色發白的年輕人哆嗦著指著白翎剛站的方向。
是梁勇。
“牧哥,那是九皇妃?”
“你說的哪個?”
“就剛才在這裡,後來跟著進了圍場的那一位。真是九皇妃?”
“怎麼,看上人家了?”
如今於牧是攝政王身邊最紅的術士,這場秋獵,也就跟著來了。
當然,還把梁勇這個小弟也捎上了。
梁勇膽子小,縮在人群中壓根不敢看那些皇室貴胄,直到見一群皇家子弟進了圍場,才敢抬頭。
這一看,就看到了白翎。
他不知這人是誰,但記得那張臉。
數月前,他喝醉了酒被人澆醒時,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她。
當時叫她為女俠,其實以為是女匪,誰料這人不要錢,只問自己一些事。
關於龍氣的事。
今天意外得知,不是什麼女俠女匪,而是九皇妃。
等等,前朝玉佩不就是出自淵王府嗎?
梁勇腿肚子打顫,拉著於牧去了營帳,湊在他耳邊說了兩句。
於牧:“當真?我這就去告訴王爺!”
“對了還有一事。”梁勇面上閃過掙扎,最終還是咬著牙說了出來。
“當時你因為卿月樓的曉月姑娘,與白氏鏢局結了樑子,這事你記得嗎?”
於牧臉色一變:“當然記得!我還記得……”
——還記得那曉月魂魄半夜三更來找他呢。
“那事之後,有人來找過我,問你的下落。”
“什麼?你就這麼把我賣了?”
“我當時怕的很,生怕自己與淵王府結仇,哪敢不說?但是如今想來,怎麼又是淵王府?”
“你們方才所說,都屬實?”謝崇光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
梁勇聽到那一聲慌得差點跪下,於牧仗著自己近日得寵,大著膽子向王爺點頭,還添油加醋多說了幾句。
謝崇光冷笑:“什麼失了魂魄來找你?這種話你也信?蠢貨一個!”
於牧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營帳內的溫度,似乎一下子冷得刺骨。
此趟秋獵,名義上是敬德帝發起,但他身體抱恙,連高臺上都坐了沒多久,早早去休息了。謝崇光代為操持,未進圍場,而是在人群中巡視著。
手下兩個術士,說了許久,全被他聽見了。
想起這些天的暗中調查,面上厲色張揚。
那個女人!
原以為白氏鏢局是她鬧著玩的,沒想到越做越大,竟隱隱有都城權貴盡數拉攏之勢。
可是等他去查的時候,賬目清晰,沒有半點結私之嫌。
實在是太乾淨了。
他一度以為自己猜錯了,沒想到今天,終於明白了。
那個女人心思之深,早在許久之前就已開始佈局。
卻不知她嫁入淵王府,存的是什麼心思?
而他那位好侄兒,是否知情?
“且讓我再試一次。”冰冷眼底,揚起一抹殘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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