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將軍的來信
猶在納悶,熟悉的沉香味已壓低,他一手將杯子移了過來。
她怔怔接過,指尖碰到那個手背,像被燙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忽然發現那人另一隻手落在自己腰側。
白翎一驚,差點要逃,可是晚了。她胳膊被那人禁錮住,根本動不了。
“你、你在做什麼?”
“那麼久沒出過門,今天是要跑個夠?你身子吃得消嗎?”那人說得語氣平靜,可是手下的力道漸漸加重,揉捏著她發酸的腰。
身上一下子舒緩了不少,她一聲不吭,沒說謝謝,也沒說不必了。
只是她忽然發現那人不知何時與她坐在了同一張椅子上,又過了小刻,她竟被那人抱坐在他腿上。
身下背後都傳來不尋常的溫度,熾熱氣息更是灑在後頸,她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只那麼一瞬,僵硬的背又慢慢鬆下來。她說不清是腰太酸不想動,還是那個溫度太暖和了不想掙開。反正他一派自然,她……也就這麼坐著吧。又不是沒坐過。
耳後響起冷冷語聲,將她的不定心神盡數拉回。
“赤靈族的使臣近日也來了都城。”
“赤靈族?他們來做什麼?”不就是她剛才在茶館聽人議論了許久的赤靈族嗎?
“說是來朝賀,但究竟是為何,誰也不好說。”
“我聽說先前赤靈族在邊關鬧事,是霍將軍帶人鎮壓了,如今百官述職,霍將軍來了,赤靈族的人也來了,他們居心叵測,城裡恐要不太平。”
“你知道就好。既然如此,日後在外少走動。”
“我走動的還不夠少?這是我受傷以來第一次出門!”
白翎不依地嚷起來,忽然發現身後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停就停吧,可是這人怎麼還坐在這裡?
“你若是覺得悶,便約子衿來府裡玩吧。若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我叫人去買。”
還能叫子衿來?
先前養傷時想了許久但他說太涼的街頭糖水也能喝?
她不再計較這人還賴著不走。
等一下,他手怎麼抬起來了?還環著自己腰?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殿下,是霍將軍送來的文書。”
“送進來吧。”
白翎沉浸在還有什麼想買想玩的思考中,一時未曾聽到身後那人說話。
直到門開了,下人弓著腰將一份文書送來,又原路退回,壓根不敢抬頭,走的要多快有多快。
文書上的軍印如此鮮紅奪目,她一下子回過神。
“先讓我下來。”
掙脫了兩下,沒能成功。
“別動。”
這次他握住了自己的腰,指尖用力了下,好像是要掐她,但最終只虛點在她軟肉上。
唯有那聲喑啞低語縈繞心頭。
“我說了,別動。”
白翎咬著唇,看那人伸出一手打開面前的文書。
她瞥了眼,受到了打擊。
原來霍將軍的字也那麼好啊,蒼勁有力,顯出一將風骨。
看來這世間字醜的人只有她了。可是她真的盡力了……
偷眼看了身側那張臉,她想起之前寫了整整三天的“淵”字。
要不再練練?
溫熱手指捏了捏她下巴,掌心託著臉頰,讓她轉過頭去。
“專心看。”
看什麼?看這份蓋著軍印的文書?
白翎按下心驚。
她也能看?
還以為這等機密要事,自己不能看呢。
枉她剛才眼珠子轉得費勁,早說嘛。
她正色,將文書上的每一字都看了。
看一遍不夠,來回數遍。
耳後低笑:“看了這麼久,有什麼高見?”
“高見談不上,我只是在想,霍將軍想遏制赤靈族再犯,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是他打算在三天後的朝會上提出限制互市,此事涉及諸多利益,定會遭到反對。況且赤靈族使臣也在這裡,那矛盾豈非更加激化了?”
那人低低應了,沒說自己這話是好還是不好。
她索性接著說:“霍將軍在文書裡提到的另一件事,我也覺得困難。”
“怎麼說?”
“先前我聽子衿說起,赤靈族族長無後,但聽霍將軍這意思,那族長其實有一個孩子,只是孩子很小就失蹤了。如今因為老族長病重,他們族裡有些人在暗中尋找那個孩子,想將他扶持為新的族長。霍將軍想先人一步找到那孩子,以此作為要挾,可是人海茫茫,要怎麼找呢?照我看,還是任由他們內亂得了,等老族長一去,他們亂成一團,我們豈非有可乘之機了?”
說了一通,還是沒見謝臨淵有什麼反應。
白翎急了:“你有在聽嗎?”
“自然,夫人句句在理,我都聽進去了。”
“什麼嘛。我不懂政事,只是隨口說,倒是你,霍將軍這信是寫給你的,你怎麼看呢?”
“等老族長撒手歸天,不知要等到何時,也不知到時能否撿漏,按照霍將軍的性子,他是不願如此被動等著的。”
原來如此。她未曾與霍將軍接觸過,是自己想岔了。
難怪霍將軍想找到族長之子,是要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啊。
“不過夫人方才說的,我也定會向將軍傳達。請他斟酌一二。”
白翎心塞,這是何等要事,這人是如何做到這麼雲淡風輕的?
她忍不住譏誚:“敢問夫君,你一個十來歲便能寫出兵書的天縱奇才,有何高見?”
沉默片刻,身後幽幽一嘆:“沒有高見。我一個閒散皇子,如何能有高見?就連三日後的朝會,我都想好了託病告假,反正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都無關緊要。”
白翎怔了一下,心驀地收緊了。
她輕輕握住了身側的手,忽然不嫌棄這人賴著不走了。
肩上一熱,那人下巴抵在她未曾受傷的那側肩膀,硬痩頜骨硌著自己。她下意識側了側身,好叫那人靠得舒服些。
誰料那人沉沉哼了一聲,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自己肩頸。
好像有一抹涼意浸潤在耳後,那是再熟悉不過的唇的溫度。白翎的耳廓瞬間滾燙。
她緊緊咬住了牙。謝臨淵,你得寸進尺!
就在她打算將那個腦袋一把推開時,那人總算抬起了頭。
“還請夫人幫我一件事。”
“我方才替夫人揉腰,手累了,磨不了墨。可否請夫人代勞?”
“……你怎麼不說要我替你寫字?”
輕笑傳來:“夫人,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謝臨淵!”白翎忍無可忍,在那人胳膊重重掐了一把。
這一晚,書房的燈亮了整宿。
那人說是叫她磨墨,但磨了幾下,他便說算了,一會兒嫌色稀,一會兒說太濃。
總之一句話,夫人早點睡。
白翎卻不肯,說什麼也要陪著。
看那人在手掌大小的紙條上寫細密小字,她捲起來,用線繫了。
這三天,從淵王府送出去的秘密信件多了不少,信鴿撲翅,腿上捆著的繩子都有白翎一份功勞。
三日後的朝會,果然鬧得不可開交。
因為赤靈族,殿上站成兩派,以霍將軍為首的主張限制互市,尤其是限鐵器輸出。
而另一派,主張懷柔手段交好,意在拉攏。站在最前面的竟是自封地回來述職的二皇子。
暗報從宮裡送到了淵王府。
謝臨淵動容:“二哥?”
他未曾參加朝會,但霍將軍背後那些人,多與他有私聯。只是他也未曾想到,二皇子會在這次朝會上衝在前頭。
那位皇叔,竟一聲不吭。
“你那位二哥,性子張揚,蹦躂那麼高也正常吧。”
“不,是他急了。”
謝臨淵看著消失在火苗裡的書信,眼裡映著那一簇燒得正旺的亮色。
父皇臥榻許久,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
就連歲末時的宮中夜宴,都是皇叔代為主持的。
二哥久居封地,想在百官前彰顯聲威,只有朝會。
卻不知在這場關於赤靈族的博弈中,皇叔扮演了何種角色。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二哥是否私下拿了赤靈族什麼好處,如此賣力地替人說話,要走什麼懷柔路線。赤靈族惡名在邊關兇了那麼多年,是我朝大晟的眼中釘,若是能輕易親近拉攏,霍將軍這些年的頭疼病不就白犯了嗎?”
“我也覺得二皇子腦子不太好使……”
白翎喃喃著,驀地看見對面那人眼皮子迅速抬起來,她心虛補了一句:“沒有說你們整個謝家的意思。夫君腦子好使,我還是知道的。”
“那我皇叔呢?你覺得他如何?”
“他……”她陷入沉思。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她兩世加起來,見過那人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可是新仇舊恨,比山高比海深。
“他心思極深,手段極狠,我猜不透。”
“夫人說的是,既然如此,他為何在這場朝會靜默不響?父皇病情如何,他比誰都清楚吧。”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不出聲,而是找了個人替他?”
“比如夫人眼裡那位腦子不太好使的二哥。”
“若是這樣,那赤靈族使臣與你二哥、皇叔,都有牽扯?”
“有可能,但僅是猜想。”
“那便由我來驗證吧。”白翎展顏一笑,上房揭瓦什麼的,她在行。
反正還有霍子衿呢,哪裡有危險哪裡就有那姑娘,她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幫手。
“嫂子!”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白色斗篷從牆頭落下,露出一角鮮豔紅衣。
謝臨淵擋在了前頭。
“霍大小姐,我家府邸的門莫非是個擺設?”
“門房通報多慢啊,還是翻牆利索。總之這位九殿下,煩請你讓一讓。我是來找你夫人的,不是來找你的。”
“找我夫人做什麼?”
“騎馬啊。我在城外養了馬,去看看?”
“都什麼時候了,大小姐還有心情……”
“怎麼了?我當然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不就是我爹參加朝會的時候嗎?好不容易趁他出門,我得趕緊溜出來,然後趕在他朝會結束前溜回去。”
謝臨淵不再說話。
白翎看了他一眼,心想原來霍子衿還不知朝會上的情況。若叫她知道了,以她的性子定會又急又氣。
“不如我們去城外騎一圈。”
霍子衿這才露出笑,但旁邊的謝臨淵,面上掛不住了。
“夫人忘記我前兩天說過的話了?”
剛說過城裡不太平,少出去,她當時還應得好好的。
“沒忘沒忘,我們就騎一圈,然後就回來,這樣總可以吧?”
“可以,但是有個條件。我也要去。”
耳裡響起霍子衿誇張的叫聲:“謝臨淵,你把嫂子看得太緊了吧?一刻都不能放走?”
“你未成親,你不懂。”
白翎咬著唇走在最前面,只當沒聽見。臉露在寒風裡,頰上還是燙。
她知道,那人是不放心,怕秋獵之事重演。也擔心自己傷勢未好透,騎馬不利索。
可偏偏說什麼“未成親你不懂”,那是幾個意思?
說得好像……真將自己當做夫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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