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來的欽使,謝臨淵
“下雨了下雨了!”邊關境地的營帳,響起了歡呼。
午後一場雨,讓整片天調低了亮度,雨落下的動靜聲聲動聽,引起了所有人的動容。
面容黝黑的軍裝漢子們,將手頭上所有能用來接水的工具都放在了地上,甚至還有幾個人張著起皮長泡的嘴唇,迎接金貴的一場雨。
記不清這是限市令的第幾天,眾人只知,再這樣渴下去,他們再也拉不開手裡的弓,爬不上軍中的馬。
“太好了!”霍子衿梳著自己打結成團的長髮,重重舒了口氣,“有了這場雨,總算能叫我們緩一緩。”
“緩不了多久。”霍玄凝神盯著桌上沙盤,上面插了小旗,還有一塊石頭壓在那兒。是月牙泉的位置。
“我問你,上一場雨是幾天前?”
“七天?十天?”
“是十二天前。偶爾來一場雨,有何用?有句老話,晴雨無常,或是不詳。今年的雨水實在太少了,恐怕又是大旱的一年。”
“那、那其他幾個鎮,運水的車隊都在路上了吧?”
“是在路上了,可惜今年這種天氣,他們自己的水都不夠,能運過來的只有少數。我擔心再是兩天……”
話未說完,有個小兵急急衝了進來。
“將軍,駛往這邊的水車,有好幾輛陷入沙坑,出不來了!”
“怎麼回事?還不快去幫忙!”霍子衿重重拍著桌子。
“不必了,一來一回得花數天,誰的馬還經得起如此折騰?”
霍子衿陷入沉默。差點忘了,不僅是人,連馬都熬到了極限。她開啟水壺塞子,想往嘴裡倒,又收回了手。
霍玄亦沒有說話,目光直直盯著沙盤上的那塊石頭,坐在原地,像尊雕塑。
雨下了沒小會兒,就停了。
大地烘著熱氣,因雨水蒸發,熱浪更甚。
眾人都聽說了水車陷入沙坑的訊息,接雨時的狂喜褪去,營帳內的氣氛是難掩的壓抑。
霍子衿就是在這會兒聽見有人來報,說是要見霍將軍。
“既然是找我爹的,跟我說做什麼?”
“那位……還是大小姐先去看看吧。”
霍子衿納悶地出來,看見了緋色斗篷和斗篷之上的那張臉,愣住了。
“你怎麼來了?你來做什麼?”
密林受傷以來,她再不曾跟這人見過面,但斷斷續續聽說過他的訊息。她知道他回了赤靈族當族長,也知道爹爹確有私心,她更知道自己與那人相識一場,恐怕再不會有見面的機會。
沒想到這人就站在面前,笑意明媚,好像他還是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搞惡作劇的傢伙。
“來送水啊。”霍飛羽下巴點了點身後。
別說霍子衿了,就連門口守著的那幾個兵,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好傢伙,整整兩車水!
“你來送水?”霍子衿搖著頭,“你帶回去吧。我們不會收你的水。”
“這水,不是赤靈族族長送的,而是霍家軍舊部送的。你也不喝?哦對,忘了告訴你,我雖去了赤靈族,但未曾改名,更未改姓,我還是姓霍。”
他慢悠悠喝了口手裡的水囊,在眾人警惕又心動的注視下,將水囊遞給了霍子衿。
霍子衿沒動。
她知道,這人大張旗鼓的到來,訊息已傳遍整個軍營。除去門口這幾個,還有不少都隱在帳內,看著自己。也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人。
她的態度,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神色複雜地盯著霍飛羽,霍子衿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不慎踩中了夾獸板,整條腿都動不了,那人揹著自己走了十里路,她就在那個背上看夕陽落下,又被清晨曙光給喚醒。他抱怨太沉了,將她氣個半死。
她還想起自己帶著一隊兵追山賊,反倒入了埋伏,被困在山谷整整一天,他仗著絕頂功夫硬是在山間開出一條路,小路通的時候,他手抖個不停,還在問自己“老子是不是天下第一”。
腦中最後浮現的,是密林被襲那次。他走在兩眼幽綠的狼群后,吹著長笛,向自己的生路走來。
霍子衿接過水囊:“男女授受不親,你自己喝過的,好歹擦一擦再給我,真是的。”
說歸說,但她沒擦,仰頭就喝。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這水……一喝就知道是月牙泉裡打的,真好喝。跟她這些天喝的那些都不一樣。
還水囊的時候,她心虛地垂下眼。
男女授受不親嗎?那人好幾次背過她,還看過自己身體,幫忙上藥。喝一壺水也是常有的事。
這次,也和往常一樣。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猶在,整片天幕都是玫瑰色的。霍子衿肩上披著那抹華彩,掀起了霍玄營帳的幕簾,看著霍飛羽走了進去。
她沒有離開,而是在外等著,看這天還是和她記憶中的一樣。
太陽完全落山後,月亮已經上來,但星星不會。只會在人未曾預料的時候,東一顆西一顆的閃起來。她永遠數不清天上的星星,卻不妨礙自己對這片星空的喜愛。
在這片廣袤寂寥的邊關之地,她就是其中一顆星星。
霍飛羽出來的時候,漫天星光。
兩車水還留在原地。她雖喝了那人的水囊,但車裡的水,沒有霍玄的明示,沒人敢動。
那人也沒有要動的意思,就那麼走了。
盯著那個緋紅背影好一會兒,霍子衿想起了什麼,急著進了營帳。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發現沙盤上的石頭,好像動過了。
“爹,你們說了什麼?”
“飛羽……他說,我們從邊鎮調來的水,車子被沙坑陷了,是他赤靈族幾個不聽話的人做的。他回頭就會處置。”
“就說了這個?他特地跑來就為這個?”
“他還說,想解除限市令,互通兩地商貿繁榮。”
“爹爹答應了嗎?”
“我一個只知帶兵打仗的老頭子,能做主嗎?他說他想代表赤靈族與我們談,談通商條款,也談兩地權責,我與他說,此事要上報朝廷,等著。”
霍子衿一把抱住他脖子:“爹爹才不老。爹爹正值壯年。”
她瞥見霍玄鬢角一簇白,悄悄理了,讓邊上的黑髮掩住了白髮。
耳裡是老父親一聲嘆:“子衿,你說我做錯了嗎?”
“爹爹何錯之有?您提出限制互市,是為了防止赤靈族來犯,這些沒水的日子,大家苦是苦了些,但我們心裡都明白的,一切為了大晟啊。”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我今日見他……飛羽,長大了啊。子衿,你不知道,我當時收他養他,確有私心。我甚至想,若是此子不受控了,索性殺了了事。可我,終究還是放走了他,任他回赤靈族當了族長。你說我到底哪一步是對的,哪一步是錯的。”
見霍玄說得激動,霍子衿心疼地輕拍他背。她說:“爹,這世上的事情哪有絕對的對錯之分。”
就好像她將霍府的生死丹給了人,只因她聽白翎說得堅決,是為了救命。可後來就聽說了九皇妃身死的訊息,她也不知自己是對是錯。
頓了頓,她又道:“他如今帶著兩車的水來這裡,還願與我們友好相談,這就證明,您當年沒救錯人。您這些年的眼光,也沒有錯。”
霍玄起伏不定的喘息終於漸緩。他叫住了正要走的霍子衿:“門口那兩車水,趕緊分了。那麼兩大車擋著門,怪難看的。”
霍子衿笑著答應,走得步伐輕快。
立秋那一天,大晟與赤靈族相交的邊陲小鎮迎來了兩隊人馬。
暑去涼來,滿階梧桐,那小鎮名字就叫梧桐鎮。
白翎戴著面紗,身著寬大衣袍,將自己裹成了其他人認不出的模樣,跟在緋色身影后。她與赤靈族一行人策馬穿行小鎮,停在行館門口,等著大晟派來的欽使。
要求解除限市的摺子已由霍玄報了上去,聽聞那邊宮裡派了人,特地來此地相談。
白翎是主動要求跟著霍飛羽一起來的,她不知大晟會派何人,但不管何人,定清楚眼下大晟都城的情況,她得透過那人,打探那邊的訊息。
遠處有一行人正從另一頭策馬而來,為首那人面容冷峻,身姿英挺。風吹梧桐,落葉旋在他玄色衣袍上,又倏一下被吹走,沒一片葉子停留在那肩上。
白翎的手攥緊了韁繩。
那人翻身下馬,日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因這日頭,他顴骨處陰影更重,漆黑雙瞳掃過對面人馬,溫和如春風的笑自嘴角揚起。
“我該叫你赫連族長,還是霍族長?”
霍飛羽掏著耳朵:“難聽死了,都不怎麼順耳,聽著像罵人似的。殿下還是叫我名字吧,別這麼見外。”
緋色斗篷在半空揚起,他利落地跳下馬背,身後那幾個赤靈族的人也跟著下來。
唯有後面,還有一匹馬,背上人影直挺挺坐著,傻了似的。
霍飛羽笑著將白翎抱下來。
“姑娘家,沒見過世面。”
白翎這才回過神,垂著頭做出羞怯模樣。直到那個玄色身影邁步進了行館,她才敢抬起頭,茫然失神地盯著那個方向。
大晟來的欽使,竟是謝臨淵?腦子亂哄哄的,那人翻身下馬的樣子、抬目掃視的樣子,一幕幕在眼前晃著,攪得她頭昏腦漲,幾乎站不穩。
竭力咬著嘴唇,她才覺得視線清明瞭點。
心裡生出一個念頭:他瘦了。
耳畔響起霍飛羽低語:“你若是不想見他,先行回去。”
白翎搖頭:“不,我來這裡,為的是公事,有何不可見的?”
再說了,她穿成這樣,誰都認不出來,那人也不例外。
反正……反正九皇妃已死,她如今不過是赤靈族一個小跟班。
念頭落下,她進了行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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