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別想我
白翎在偏屋坐下,端起了茶水,這才想起自己臉上的面紗還在,結果手在耳後撥弄了好兩次,繩結才開。
她喝了整整三杯,卻還是覺得口乾,怎麼都喝不夠。
目光瞥見霍飛羽靠在門框上打量自己,她回頭:“看我做什麼?你們與大晟談判,我一個外人就不參與了。總之,我等你好訊息。”
那人輕笑一聲,挪了身子。
乾等著的時光,總是心焦的。也不知在焦慮什麼,是擔心霍飛羽談不下來,還是擔心那人談妥了就走?
白翎勉強沉下心,告訴自己,謝臨淵既然作為大晟欽使而來,本身就能說明一件事。
攝政王的勢力沒那麼如日中天了。
而謝臨淵,若是能與赤靈族交好,這對他將是莫大助力,他不會不懂。所以今天這場談判,不可能會有問題。
可她手心裡的汗又是怎麼回事?一杯接一杯的茶水又是怎麼回事?
見桌面上鋪著紙,她索性去了筆墨開始畫畫。
畫了半天,左看右看都是鬼畫符。
她開始寫字。
歪歪扭扭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長進。
除了……那個字。
白紙黑字,寫滿了“淵”。等她回過神時,滿眼都是那一個字。
倒是比先前寫得好看了些,雖然跟那人寫的沒法比,但至少端正,一筆一畫的,能看出字的樣子。
所以這麼端正的字在眼底晃悠,就那麼晃進了心裡。
更煩了。
“好端端的,嘆什麼氣?我可是急著趕來告訴你好訊息。”
聽到霍飛羽的聲音,她慌忙將紙揉成一團,塞進抽屜裡。
“談好了?怎麼說?”
“本人親自出馬,當然是大功告成了。”
“說重點。談了些什麼?”
“就不能誇我兩句嗎?小氣。”
“行,”白翎擦完了手掌外側的墨漬,給對面這人倒了杯水,“族長大人英明神武,為赤靈族謀利,簡直是我輩之光。”
霍飛羽一口茶水噴出來,笑得前俯後仰。
“得了你還是別誇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要說英明神武,我可不敢當,至少跟那位九殿下比,我自問還是有些差距。”
“怎麼?”
“你是不知道啊,那人說起來多麼一套一套的,先前聽霍將軍說的治天下之才,我領教到了。”
白翎伸手去握杯子的手頓住,手指沿著杯圈滑下,無意識垂在桌上。
一時間心裡有些悵惘遺憾,沒能在談判那會兒跟著去看。
可是話說回來,自己能以何種身份去參加?她……兩頭都不是。
“月牙泉北岸,也就是上次我帶你去看的那一處,將成為兩地通商之點,每月逢八開放。這是未來一年的打算,一年後若是商貿往來擴大,那開放時間地點也會隨之調整,甚至永久開放。”
“你知道永久開放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霍將軍守望了一輩子的和平,在我手底下促成了!”
“當然……還有那一位。更重要的是,他允我一個承諾,只要他在,赤靈族永不必對大晟俯首稱臣,我們是平等的兩族,商貿自由,通行自由。”
霍飛羽語聲漸漸激動,面上露出久違的暢意大笑。他忽然發現白翎一直在盯著自己,不由問:“你看我做什麼?”
“看你順眼唄。霍飛羽,你現在這樣真的很好。”
“現在?難道你現在才發現我的好?”
“你要點臉好不好?我意思是,自由的鳥固然令人嚮往,可心中的火更加珍貴。你雖然困在赤靈族,受族長之名的束縛,可人的一輩子還很長,你帶著這團火,必將飛得更高。”
“我真是……謝謝你了。”炙熱目光深深投在白翎清澈的眸眼,他看了那張臉許久,面上閃過無數神色,但他最終還是釋然地笑了笑。
“待互市令頒佈,我便能以此為由,逮住族裡那幾個刺頭,誰叫他們先前屁顛屁顛去將霍家軍的水車推進了沙坑?如此行徑,簡直欲將我赤靈族陷入不義之地。白翎,我不得不說,你腦子真好使,除了生死丹那次。可是現在,自我開始像模像樣當起了族長後,我好像開始明白了,你當時明明能跟我走,為何不願。“
白翎一愣,好笑地搖頭。
都過去了,不提了。
“這東西給你。按照先前的約定,談判已妥,兩地即日互市,你要的東西,我已帶來了。”
白翎看著眼前的信紙,目露喜色。
開啟一看,果然是赫連威和二皇子私通的信件。
“對了,還有這份清單,是當時赫連威私下送給二皇子的禮單。赫連威已被我罵了一頓,不過那人一心為了赤靈族,還算忠心。至於二皇子,你看著辦。”
白翎點點頭。二皇子頭腦簡單,又極為好利,目光短淺,有了這信紙和禮單,不難對付。只可惜攝政王,要徹底扳倒,還得徐徐圖之。
霍飛羽突然說:“話說回來,隔壁那位九殿下,似乎變了不少,也野心不小啊。”
“怎麼說?”
“他許我的承諾,你不覺得頗有深意嗎?一個皇子,即便是本次談判的欽使,如何能代表整個大晟給我如此承諾?又如何能謀劃永久通商?”
白翎陷入沉默。
是啊,他變了,不是一點兩點。
他面上的笑依舊和煦,可是內裡的鋒芒已經逐漸綻露。
想起方才行館門口那個冷峻身影,她下意識捏著自己手指。
空蕩蕩的,早就沒了扳指。可是每每心中想著事時,那種習慣還是留了下來。
這幾個月,他怎麼過來的?
做了什麼,想了什麼,又是什麼撐著他變成現在這樣?
……
手指捏痛了,她才回過神,裝作沒看見霍飛羽緊盯的目光。
白翎收起了信紙和禮單:“我說過,我幫你們的事情成了之後,我就要走了。”
“這麼快?你還真是迫不及待啊。”
“本不想那麼急著走的,但計劃有變。”
她已理出當下都城形勢。謝臨淵就在行館,將二皇子與赫連威私通的證據交給他,是最明智又穩妥的。
可暗中留了東西之後,她必須得快點走,不能叫他發現。
更不能叫那人知道,自己未死。於他於己,都是隱患。
霍飛羽摸出一個赤紅色的石頭。
“行吧,走就走吧。只是你這麼匆忙,我沒什麼好送你做紀念的,這石頭給你。”
“石頭?”
她定睛打量,雖是石頭,但摸起來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石頭。哪有石頭握在手裡還微微發熱,讓整個掌心都暖洋洋的?
“這是族中寶物,你帶著,若是有危險,這東西能救你。”
“怎麼救?呼喚你飛過來救人不成?”
“我自然是飛不過來的。但這石頭有靈,你心有所想,它便能帶你去想去的地方。”
她越聽越覺得玄乎,但既然是寶物,收了再說。輕輕揮了揮手,走至門口,她忽想起什麼,一個轉身飛快抱了霍飛羽一下。
抱得那人石化似的杵在原地,待他回過神,白翎已開了門。
他顫顫抬起了手,指尖還殘留著不屬於自己的溫度,耳裡迴盪著餘音:“霍飛羽,我走了,別想我。”
“切。”他在輕笑中放下了手,“誰想你啊。”
眼底瞥見尚未完全合上的抽屜,他拉開,將裡面的紙團展開看了。
怔怔看著寫滿整張紙的同一個字,他揉了揉算賬的鼻子:“白翎,不是我說,你的字還真是毫無長進啊。”
“希望我們下次見面,你這字能稍微好看點。”他從懷裡取出一支銀簪,正是他送給白翎又被退回來的那支。
簪上有片白色羽毛,他忽將羽毛扯了下來,輕輕吹了口氣。
羽毛飛過手心,飄向窗外。
忽有隻信鴿撲翅飛來,落在窗臺,堪堪踩在羽毛劃過之地。
拆了鴿腿上的繩子,他對著手裡字條一愣,旋即笑了。
“霍子衿,你想知道今天談判如何你就直接問啊。非說什麼新學了一道菜,請我去嚐嚐,信鴿是被你這樣用的?還有啊你做的菜能吃嗎?我有點怕啊。”
他裁了張字條,一筆一畫地寫:“我要吃糖醋排骨。”
行館另一側,白翎悄無聲息翻進了某個房間。
裡面沒人,但是熟悉的沉香襲入鼻端,她意識飄散了小刻。
這種感覺,就像是那人還在——還在自己身邊。
輕手輕腳走至桌邊,信紙和禮單都放在了顯眼位置。
她轉身欲走。
目光被畫筒裡的一卷畫給吸引,那畫看起來有些年頭,邊角都泛黃了,但收納得極好,用一條鑲金絲線繫著,打了個極為繁繞的同心結。
看得好奇,她忍不住拆了絲線,將畫鋪展。
整幅畫顯然曾被開啟多次,紙張軟軟的,連裡面的卷褶都異常明顯。
她對著面上那個人,瞳孔劇震。
那是個年幼的女孩,大概十歲,扎著利落馬尾,身著一件鏢師的衣裳。肩章上,有個“白”字。
手裡拿著一把箭,箭尾的白色羽毛栩栩如生,像是要從畫裡飛起來似的。
熟悉的箭,熟悉的肩章,還有熟悉的臉。
一切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那是十歲的白翎。
是她第一次獨立走鏢時的穿著。
只是謝臨淵怎會認識那時的她?
這畫如此精妙,就像那時,他也在似的。
白翎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差點搶她乾糧,結果反讓自己起了惻隱之心,將所有乾糧銀兩都送出去的男孩。
竟是他!
她拿著畫像的手在抖。
腦中想起先前她自嘲般說起這段往事時,那人鄭重說那個男孩會記得的。那語氣,那神態,歷歷在目。
原來是這樣。
他早就知道自己就是畫中之人,他們竟相識得如此之早。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她心跳加速,手忙腳亂將畫原樣放了回去。可是再沒機會離開房間,只能隱在簾後,屏住呼吸。
簾底縫隙處,她看見了一雙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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