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塌了,他人呢?
白翎看見了迎面走來的那人。
他撐著傘,避開那些湧向村口的人,傘不時傾斜,傘面雨水落了滿地。可他眼神一點沒動,直直盯著自己,根本沒看別人。
只可能是衝著她來的。
暴露了?她心臟怦怦直跳,手指緊緊蜷了起來。
要不趕緊開溜?現在就跑?
腦中閃過數個念頭,可是呆呆看著對面這人,她的腿愣是抬不起來。
若是現在走了,還有再次見面的機會嗎?
可若是不走呢……
忽然,前方一聲驚恐交加的喊聲:“大家快跑!”
在巨響中,村口左側崖壁轟然塌下,碎石如暴雨傾瀉而下。他們方才歇腳的那個寺廟,頃刻被吞噬其中,尚有幾人未曾離開,還有住在裡頭的小沙彌,全都沒了蹤影。
視線被一片灰濛濛的塵霧截斷。
白翎的腦子在那一刻空白,直到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下,她才反應過來。
山要塌了!
舉目四望,遠處是渾濁泥流挾著死亡氣息奔湧而下,眼前是人群如螻蟻般四竄,她呆立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忽然她的心跳聲前所未有的劇烈。
謝臨淵呢?他在哪裡?
向前跑了兩步,沒看到人。明明就在對面的那個人,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白翎的傘被人擠掉了,衣衫被雨打溼了,可她腳步不停,一刻也不敢停。
“謝臨淵,你說好要等我的!你給我等著!別出事!”提起一口氣,她身影騰空,仗著輕功在人群裡搜尋那個影子。
終於,一道玄色映眼,她心中一喜,卻瞥見那人身邊有棵古樹斷了枝丫。
就在他頭頂上方,枝丫有手臂那麼粗,搖搖欲墜。
咔嚓的聲響在混亂中根本無人注意,連他都沒有發現。
胸腔那口氣幾乎竭了,她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到了那人身邊,將他一把推開。
兩人狼狽滾在地上,與落地的枝丫堪堪擦過,吃了滿面的塵土黃沙。
白翎驚魂方定,這才發現自己壓在那人身上,趕緊起來。可惜身上都被淋透了,一雙手打滑,在那人身上撐了半天都起不來,最後還是謝臨淵直起身,扶著她一道起來。
“多謝……女俠。”他撿起了地上的傘,撐在兩人頭上。
白翎剛想說話,忽想起自己是個啞巴,胡亂比劃了兩下,拉著謝臨淵往滑坡的另一側走去,找了個隱蔽處,總算穩住了神。
傘下,那人氣息近在咫尺:“女俠好身手,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白翎勉強笑笑,低頭避開對面的眼睛。
可是垂目時,臉頰騰地紅了。
好傢伙,淋了這麼久的雨,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衣服都溼透了。衣料黏在身上,將自己的裡衣都暴露無疑,而她,還這麼近的挨著那人……
不易察覺地退後一步,也只能退到傘的邊緣。再退,就又要淋雨了。
她索性把頭埋得老低。反正她是啞巴,永遠保持沉默就行了。
可是身上忽的一暖,她抬頭,見那人不知何時脫了外衣,披在自己肩上。
她再次扯起嘴角弧度,手指捏緊了衣領,抓著殘留的體溫。
沉香味讓人昏昏沉沉,叫她只想縮在這件衣裳裡。
偏偏那人說個不停:“在下姓謝,不知女俠怎麼稱呼?”
白翎眨巴著眼,裝傻充愣。
她不懂手語啊,算了,繼續亂劃兩下。
反正那人應該也不懂……吧?
雨勢似乎小了些,至少能看清不遠處的人影輪廓。
她看見有個微小的灰影朝自己飛來,胳膊一抬,停在手背。
是個腿上綁了線的鴿子。
她不好意思地向身邊之人點頭,側了身,開啟鴿腿上的字條。
筆跡來自桑枝,那個能幹利索的鏢局管事。
先前那姑娘因莫須有的罪名被官差帶走,但沒多久就放了出來。
畢竟自己都“死”了,她也沒有了扣留的意義。
後來她醒了,暗中與桑枝聯絡上了。
那姑娘仍留在都城,聯絡了一批忠心的同僚,鋪著暗網,還在幫襯著蒐集都城的情報。
掃了眼字條,她就收起來了,生怕邊上那人看見。
但是腦中想著那幾個字,她一時走了神。
桑枝說,攝政王府的人馬往這邊趕來,還是謝崇光親自帶的隊。
往這邊來?
她不明白,一個即將被山體掩埋的小村莊,有什麼值得他親自趕來的?
難不成這裡,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
沉思之際,耳畔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
“這裡人出不去,也進不來,要打聽訊息,信鴿是最好不過的了。是吧總鏢頭?”
白翎沒吭聲,就是點點頭。
等一下。總鏢頭?!
臉色一下子變了,她驚恐地抬眼,看著俯身靠近的那張臉。
那人眉眼鋒凌,目光極深,瞳中墨色有若漩渦,叫人一不留神就要陷進去。
而她,好像就是那個不留神的人。
伴隨著心臟驟跳,她的手也在抖,字條落在地上,被雨打溼,軟趴趴泡在水裡。飄都飄不走。
他低頭看了,抬腳將字條踩了,將紙碾成了漿。
“如果沒猜錯,霍飛羽身邊的小跟班是你吧?我二哥私通赤靈族的信紙禮單也是你留的吧?那你告訴我,該怎麼稱呼你,白翎?”語聲一句比一句低,他最後叫她的名字,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要將那兩個字狠狠碾碎似的。
她仰著頭,失神地看著對面眼底燃著的焰火,感受著燎原怒氣,她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又將話嚥了回去。
忽而他聲音一緩,眼裡竟現出哀色。
“你不說話,是沒有話要跟我說嗎?還是壓根不想理我,不想見我?那你方才,又為什麼要救我?索性任由我……”
她聽得心底打顫,一把捂住那人的嘴。
“烏鴉嘴!”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那人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溼潤瑩光。
“那你,能不能將面具摘了?我想看看你。”
白翎遲疑了一下,將臉上的人皮面具給摘了。
面具已被打溼,還沾了不少塵土泥漬,她掀開後生怕那些泥點沾到自己的臉,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臉仍是乾淨的,放心了。
橫豎被那人認了出來,躲也躲不了,她可不能蓬頭垢面的出現在他眼前。
小心翼翼地抬眼,本以為那人又要怨她責她,誰料鼻尖被什麼溫熱的觸感冷不丁碰了一下。
白翎錯愕地瞪著那人,見他額頭抵著自己的臉,未撐傘的那隻手扣著她後腦勺,叫人根本無法掙脫。方才啄過自己鼻尖的唇,就在眼皮底下。
“你想做什麼?”本就不平靜的小心臟再次不爭氣跳了起來。
“你又騙了我……騙了那麼久,騙了好大一圈,我該怎麼罰你?”
白翎說不上話,任由那人將唇緊緊壓了過來,牙齒細細碾噬著自己。
他額頭髮角的雨水落了下來,沿著兩人臉頰淌進嘴裡,她一時分不清唇腔中的滋味。唯有緊緊抱著那具滾燙身體,一遍一遍地回應著。
直到鼻息間的空氣被盡數奪去,她才勉力捶了捶那人的肩,叫他停下。
她仰著泛著潮紅的臉,總算喘過一口氣:“對不起,我本想再過一陣現身的,我沒料到……”
“白翎,我勸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什麼叫再過一陣?你是覺得我將那都城翻得不夠徹底,還想再讓我翻一次?還是說,我要將整個大晟甚至連赤靈族都翻了,你才肯現身?”
“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我只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方才那字條你也看見了……”
話未說完,她的唇又被堵上了,這次,任由自己怎麼捶打,那人就是不肯退後。
直到她忍無可忍,將那片唇用力咬了一口,他才嘶一聲,抹著唇角停了下來。
“謝臨淵!大敵當前,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斂一點?”
“知道了,夫人。”他笑了,眼裡的笑意明晃晃照著她。
“你說說,你是何時發現我的?”
“夫人說的是發現你蹤跡,還是知道你未死?”
“你早就知道我未死?”
“在你服下生死丹之後不久,我就知道你沒死。”
“生死丹?你怎會連生死丹都知道?是子衿告訴你的?”
“我查到你去過霍府,子衿那丫頭根本擋不住我的問。她若是不說,我包她一輩子在霍府,哪兒都去不了,她敢不說?”
白翎板起臉,哼了一聲。
肩頭一熱,他伏在自己耳畔低語:“可是我即便知道你未死,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你。古人云十年生死兩茫茫,我先前讀書時倒背如流,卻不懂其中之意。而今我終於懂了,哪裡用得上十年,我這短短數月就已兩眼茫茫。”
“夫人……白翎,我對於你,不思量,自難忘。”
白翎動容,緩緩地撫過他後頸,指腹按在那人硬瘦的骨節上,順著觸控他兩肩的嶙峋,不住發抖。
原來他早知自己未死,一直在找她。
那種知道人在、但偏偏就是找不到的心情,跟確認離世相比,到底哪種更痛?
她不知道,也不敢問。
她將掌心停留在那人心口。
如果他痛,她願意幫著療傷。
至死不悔。
“夫人,不是我說,你打的同心結太醜了,你自己沒有發現嗎?”他握著她的手輕笑。
白翎迅速收回手,沒好氣瞪著這人。
原來那時就被發現了。
可是發現歸發現,為何說那同心結醜?
……醜是醜了些,但她真的用心了!
“我下次教你。”他在自己耳邊吹氣。
白翎紅了臉,勉強點頭。
腳下的地忽然劇烈顫抖。
兩人臉色同時變了,都想起了桑枝那一份情報。
這動靜,不是泥水沖刷、山石滾落,而是馬蹄!
大隊大隊的人馬正從外面趕來!
是攝政王!
如果您覺得《殿下又來討債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92.html )